一个温柔且善良的人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长发半遮着秀气的脸,似乎要遮住那苍白、憔悴的面容,微微驼起的背更带出一种疲弱不堪,他只站在那里,沉静而内敛,仿佛要将自己隐匿在人群中,可是,一双“拔佳”长筒马靴,一套“一字肩”西装已经让端木蕻良在这群穿布鞋、草鞋的落拓不羁的左翼文人中显得卓尔不群。
这是1937年8月,胡风出面邀请萧红、萧军、曹白、艾青、端木蕻良等作家商议筹办一个刊物。二萧初次与端木蕻良见面,因为都是东北人,三人很快便聊到了一起,萧红听说端木已到上海一年多了,惊奇地问:“我们怎么没听老胡说起过你呢?要不我们早该认识了。”大有些相见恨晚之感的萧红不由得怪胡风“单线领导”,把作家当成“私产”,文雅腼腆且还没有什么名气的端木面对萧红的大惊小怪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筹备会上,胡风提议刊物叫《抗战文艺》。萧红觉得这个名字太一般,提议不如叫“七月”,以“七七事变”作抗战文艺的开始,含蓄且带一点诗意。端木也非常赞同这个名字,他一开口,嘶哑的嗓音便暴露着羞涩的天性,他的想法却偏偏与萧红凑巧相近,两人会心一笑。由此,《七月》正式创刊。以后在《七月》的见面会中,端木与萧红也常常聊到一块儿去,他们的观点也总是相似或相同。
这种会心的懂得实在难得,与此类人聊天如沐春风。可是没多久,上海时局恶化,一些同人纷纷撤离,《七月》文友也如云四散。
10月,萧红与萧军跟随上海的文化人撤退到武汉,在“华佗号”上遇见昔日《国际协报》同事于浣非,他现在已经是船上的检疫员。恰巧诗人蒋锡金经常在“华佗号”上借宿过夜,于浣非介绍二萧与蒋锡金认识。于浣非告诉蒋锡金,二萧正在找房子,可否去锡金家里住。锡金应允,领二萧住进武昌水陆前街小金龙巷21号自己的家里。二萧住卧室,他则搬出来住在书房。三人相处甚是融洽,萧红在家里做饭,见锡金外面的包饭吃不好,就劝他在家里一起吃,有时候她给萧军洗衣服,顺便也把蒋锡金的衣服洗了。锡金不在家时居多,二萧就各占一间,写作互不相扰。有时半夜里萧军写《第三代》懒得起来去开门,就让萧红去给锡金开门,她常常捎带悄声骂蒋锡金一句:“你这个夜游神!”萧红做饭洗衣服之外,开始抽空写《呼兰河传》,把写成的部分给锡金看。长长的抒情,迟迟不见人物出场,锡金有些纳闷她到底要写成什么样的小说,但是还是非常喜欢这种悲凉细腻的味道,说她写得好。
这期间,萧红写作不多,只为《七月》写了《小生命和战士》《火线外》《一九二九年底愚昧》等几篇散文,且质量都不高,从标题即可以看出都是一些迎合抗战的应景之作——直到1938年底,二萧与端木三人都没有写出些东西。葛浩文说他们的三角恋爱情势对创作非常不利,“每人充其量不过写了几篇‘报告’文章,而那些也不过是阐述作家责任之类的文章。”——你以为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只是蜻蜓点水,荡起几圈波纹就消失了,留下一抹淡淡的记忆在岁月中或沉淀或稀释,却没想到,他还会回来,而且毫无防备地进入你的生命。
10月16日,胡风又组织人将《七月》在武汉复刊,胡风、萧军分别给回浙江三哥家养病的端木去信,催他马上动身来武汉,说上海的老朋友们都在,就等他了。因风湿病住在三哥家的端木看到这信更是待不住了,不听三哥劝阻,立刻乘次日火车到了武汉。
端木进屋后从细瘦的手上脱下棕色的鹿皮手套,笑着对萧红说:“我的手套还不错吧?”萧红接过手套试着戴在自己的手上,“哎呀,端木的手真细呀,他的手套我戴正合适哩。”看着两人所施的“见面礼”,坐在木椅上的萧军也只是坦直地一笑,他不知道自己催端木前来的那封用文言文写就的热情洋溢的信所埋下的隐患。端木想搬到小金龙巷与二萧同住,又不好意思说,二萧就同锡金说了。锡金听后也表示同意,他们向邻居借了一张竹床,让端木睡在书房里。
四人生活在一起,小院里变得热闹起来。晚饭后,他们常常唱歌跳舞,萧军会唱京戏、评戏,有时候和萧红一起跳却尔斯顿,学大神跳萨满舞,引得同宅院的孩子们扒着窗户看热闹。四人常在一起开玩笑、抬杠。谈论中外古典名著和一些文艺问题,有时也讨论时事,分析战局。还异想天开地要开餐馆,锡金分工说让萧军干重活,萧红下灶,他和端木跑堂。这还是由萧红的“大菜汤”引发的,这道汤让几个人吃得特别起劲,其实就是一种俄国菜汤:白菜、土豆、番茄、青椒、厚片牛肉大锅煮,相当于上海的“罗宋汤”,易做好吃,且营养丰富。
在战争中能过这样安稳、温馨的日子很是难得,此时萧军身边没有别的诱惑,再加上锡金、端木更是排除了寂寞,不像两个人的时候——现在再有争论,萧红已经有了帮手。有一天,他们谈起什么样的文学最伟大,萧军故作挑衅,说长篇小说最伟大,中篇次之,短篇更次之,至于诗歌,更不足道。进而联想到在座几位的创作,他说自己正在连载的长篇小说《第三代》被评论家赞誉为“庄严的史诗”,最伟大,端木计划重写毁于“八一三”炮火中的《科尔沁旗草原》,要等写出来后再看,萧红虽也在写长篇,但她“没有那个气魄”,而锡金写诗,一行一行的,更不像什么,他伸出小指头,“你是这个!”(萧军真是自大狂,不过有时候也自大得可爱。)锡金自然知道他故意逗他,不理他。萧红和端木却和他争辩起来。萧红搬出很多道理反驳他,端木则绕着弯地称赞萧红的作品“有气魄”,后来锡金在一旁忍不住也参与进来,吵吵闹闹地像在吵架。恰在这时胡风来了,问明原委后觉得有意思,就让他们把这些想法写出来,要发在《七月》上。
三天之后,只有萧军交了稿,大家一看,又笑又骂,萧红更是气坏了,“你好啊,真不要脸,把我们驳斥你的话都写成了你的意见!”挥拳头就捶他的后背。萧军大模大样地说:“你怎么骂人,再骂我揍你!”然而自知理亏,弯脸笑着让她打了几下,并说:“要打就打几下,我不还手,还手怕你受不了。”
据说此时萧红竟是涕泗滂沱的,难怪在萧军眼里她永远“不成熟”,他只觉得她认真生气的样子“好玩”,并没有在乎她敏感的自尊。他喜欢在朋友面前揭她的短,也是为了看她“好玩”的样子吧。但现在不一样了,一直处于弱势的萧红,有了援手了。每每二萧发生争执,端木多站在萧红的立场上,这让她有了一种凭借和力量。在这个男性霸权的社会里,她终于遇到了一个欣赏自己、支持自己的男人。
……
P131-135
一般认为萧红一生的悲苦是外界环境和遇人不淑所造成的,而月下这本书认为源于她自己的性格——性格即悲剧。角度新颖而客观合理,行文晓畅而暗含机锋,读来耐人寻味,欲罢不能。
——翻译家、学者林少华
萧红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迄今仍然被大家经常提到的为数不多的作家之一,不仅因为所著《呼兰河传》《生死场》《小城三月》等广为流传,不断印行,也因为她不幸的生平和坎坷的感情经历。月下的《此生注定爱就是痛》记述了萧红的一生,充满理解,多有同情,发前人之所未见,值得一读。
——作家、评论家止庵
自序疾风吹折累凌霄
我总是不大喜欢太容易爱上一个人的人,“容易”意味着门槛低,这一低,就会有很多很多鱼龙混杂着进来。我喜欢水仙的姿态,独自开落,独自照影,它的骄傲不允许品位低劣的人来采摘,不允许把自己的优雅浪费在没有欣赏眼光的人身上。日月如梭,她安静地、低调地,等着一声蓦然回首的叹息,一抹会心一笑的眼神。她要的是真正的理解。
萧红终究没有那么孤芳自赏,淡然处之,她像极7凌霄花,藤蔓相连却又硬骨铮铮(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自尊心强却又无法独立),为了追求爱情以“娜拉”的莽撞范本离家出走,她的逃离是破釜沉舟,然而,舟真的沉7,她又不得不紧紧地抓住任意漂来的浮木——舟的碎片。所以她的第一个男人竟是她拼了命逃离的人——家长包办的未婚夫。荒谬得几近可笑。就像旅行的人,走着走着就忘记了目的,也许,她只是为了反抗而反抗,对于反抗的是什么,是从来顾不得看上一眼的。
她还年轻,还不懂得爱情。所以,一个人身怀六甲在旅馆里等待那个以筹钱为由离开的男人。
张爱玲说中国是一个爱情荒芜的国度。谁帮助你谁可成为你的依赖,你就要嫁了谁。爱情本来是一种感觉,在这里却成了互惠。没有必然,只有可能性,不是非你不可,而是你也可以,就在一起了。
“他像一场大雨,很快就会淋湿你,但云彩飘走7,他淋湿的就是别人。”洪水中,萧军真的是那场大雨,他淋湿了她的心。他恰恰有一种蛮暴的热情,她恰恰对这种热情毫无抵抗力。
她忽略了“理解”这一要素。当萧军吼着“我是一个粗人,很少去理解你,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的时候,疲软无力的萧红只有无可奈何地说:“是我想离开你,可是离不开:”
她离不开。
曾有人“怒其不争”地质问道:她就不能一个人活吗?
她不能,她始终没有长大,这就是幼稚的代价。她很容易地爱上一个人,又很轻易地被一个人抛弃了。这是不是一种不自爱,或者自虐情结呢?又或者,是太爱自己,所以不停地要别人也来爱自己——像三毛,总是很容易在人群中找到可爱之人。无论如何,还是可爱之人,即便只是一刹那。她的天真、单纯、脆弱,让她轻易地爱了。
记得有个八卦女人说,才女大多是不幸的,不是没嫁出去,就是没有孩子。而张爱玲在《同学少年都不贱》中借赵珏之口说出:她最可夸傲的是她不会为任何爱情以外的理由结婚。她对所有虚伪的婚姻予以蔑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幸与不幸不是别人可以定义足够理性的张爱玲早就说过:世界是混沌且丰富的。张爱玲是让我们以作品懂人生,萧红则让我们以人生懂人生,她的人生正像张爱玲笔下的小人物,没出息,不干净,不纯粹,爱情的背后是一地鸡毛。
所以,我们以常人的价值标准来看待萧红。
从她对萧军的争取到对端木的捕获到对聂绀弩的欺瞒可以看出,萧红的本性里潜伏着小女人的狡黠和虚荣,然而这也是一般女子或者说普遍的个体生命求生的某种本能。正如在萧红的小说里一直表现的人物,他们过多地用本能活着。
如果她喜欢,那又何妨呢?人往往会跟着感觉走,无论是萧军处还是端木处,都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然而,此安处并非永久的安处,她敏感而脆弱的心性使自己容易感受到不满,她的任性让她给这“不满”寻找出口,萧红是个真性情的女子,这真性情来得不顾一切(或者是对一切视而不见,这一点与张爱玲相反,张是洞察一切,所以张的小说里多是聪明人,萧红笔下人物的坎坷不幸是命运和外界环境造成的,她本身就是被碰得头破血流的),索性任性为之——这里可见出她的身上存在着浪漫因子——但凡任性都会流于盲目,盲目又是悲剧的根源。
也正是由于这种性格,造就了文学上的另类成功,鲁迅、胡风等人特别推崇萧红的小说,对于她的第一篇《生死场》,鲁迅赞之为:“北方人民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又增加了不少明丽和鲜艳……”胡风也说:“萧红是凭个人感受和天才创造的。”萧红的小说之所以具有原生态的美,是因为她是以孩子的目光观察这个世界的,敏锐、纯粹、纤细,像莫言小说《红萝卜》里的那个小男孩,具有常人所没有的观察能力,仿佛是一种特异功能,听得到风和植物的语言。她的小说风格别致而独特,甚至会被人误认为稚拙,但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稚子涂鸦般的质朴给文坛带来一股陌生又新奇的荒野之风。她无限逼真地描摹了黑土地的荒凉景致和这片土地上人生的苦难,有别于张爱玲的都市鬼魅,和沈从文的世外桃源,站成文学史上另一飒爽风景。
萧红说:人,是需要为着一种理想而活着。她的理想便是对爱和温暖的追求,无论是在小说中还是实际生活中她的小说里有一种深深的爱的伤感和对于苦难的生命的悲悯,和在悲悯中对温暖的渴望,充满人文精神和人道关怀;她自身,也把对于爱情的冒险(不是追逐)当成了理想,从异乡到异乡,从一个爱人到另一个爱人……这个20世纪30年代的文学洛神用极其短暂的生命谱写了一曲凄婉的歌谣。
月下 2f113年6月14日
《此生注定爱就是痛(萧红别传)》讲述了一个天才女作家对苦难生命深深的悲悯,一个命薄如花的女性对爱与温暖的深深渴望。她既率真倔强、无畏坚强,又多愁善感、纤柔脆弱,她不能忍受没有爱的日子,从一个爱人到另一个爱人,她品尝过爱的欢欣和温暖,但更多的却是无边的挣扎与苦痛。她遇到过很多男人的爱,可却没有一个真正心疼怜惜懂她的爱人。呼兰河流淌着她的童年,浅水湾聆听过她的叹息。从异乡到异乡,她一生经历风寒,用生命书写传奇。短暂的一生如彗星划过夜空,明亮热烈而又孤独凄凉……
《此生注定爱就是痛(萧红别传)》作者月下以不牵强附会的简单和不虚饰夸张的直接,精准地梳理了传主的身世生平,清晰地勾画出人物的形神风貌,并以这种简单直接达成的敏锐,径入这位传奇女子的精神和心灵世界,取其内核,示人以诚。月下虽然年轻,却有着成熟作家对世象人心的深入洞察,善于发掘最内在的本质,凝炼最鲜明的特点,从而令读者形成透辟的认识。
萧红31岁在战火动荡和贫病交加中凄然离世。31岁的年纪,在如今后现代的中国社会,尚可自称或被人称为“女孩儿”,尚可扬着天真烂漫的笑靥,在父母膝前或男友怀抱里撒娇。而萧红,却已经受过炼狱般的饥饿与凌辱,华发早生,形容荒凉,相对于她的文学天才和达成的文学成就,这位“文学洛神”的身世可谓命途多舛,她的早逝称得上夭折,更引人落泪,令人扼腕。年纪相仿、同样富于写作才华的月下在为她作传中,仿佛视其为自己的异代姐妹,于叙评中饱含“了解之同情”;但不同的是,月下足够理性,也足够独立,下笔切中肯綮,既哀其不幸,更怒其不争。说来,天真,相对于万马齐喑的老于世故,实是难得的、理应呵护与讴歌的品质。月下“怒”的,是萧红天真背后的混沌,那对自己女性身份的怨艾,对感情的懵懂和对男性的屈从;争的,是脱离了混沌的清明,是自知而自信的天真。
萧红的一生都沉坠于痛苦中,追求爱,追求温暖,追求一个可以依傍的“活物”,这种奋力的姿势遭人非议。有人同情她,有人指责她,正如《此生注定爱就是痛(萧红别传)》作者月下所说:“同情不是侮辱便是谈资……行善也是一种需要”;而指责,却成了张爱玲笔下的“贱”(“一个女人,倘若得不到异性的爱,就也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这点贱。”)她不惮以最恶的坏意来揣测中国人,摒弃那些浮泛的评价,无限逼近客观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