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蒂编著的《约堡黄昏》中的南非故事不是孤立的,关于异族相处、异族的融合、对曾经受到伤害的族裔如何补偿,这些问题多民族国家都有。作者所生活的美国南方,在取消种族隔离之后,也一样面对族裔融合的艰难;直到今天,波士顿漫漫延延的广袤黑人区,还是高犯罪率、白人不敢贸然进去的地方;美国实行对黑人招生就业的《平权法案》,是否成为“逆向歧视”,也是最高法院多年来不断在接的一个个上诉案件。非洲“被迫的母系社会”的文化也蔓延到美国,黑人社区少女怀孕,男人不承担责任的情况远远高于白人社区,这样看上去只是“习俗”的文化,实际上涉及社会福利的公平分配,在一个非单一族裔社会,会带来一系列问题。
《约堡黄昏》作者恺蒂,以曼妙灵动之笔,记录其在南非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作为一位名记者的女儿、一位记录片的拍摄者,她的视角独特而敏锐;能够轻松融入的性格与始终保持清醒的理性,又使得恺蒂兼具在场者与局外人双重身份,且切换自如。作为“恺蒂看南非”系列之一,《约堡黄昏》主要包括“社会花絮”、“商业见闻”与“政治观感”三个板块,作者谈到南非生机勃勃的日常风土人情,也写到南非世界杯期间民众的狂欢氛围。无论是南非经济政策,中国在南非投资,还是双方打交道的文化差异的记述;无论是津巴布韦总统大选,种族隔离,还是爱滋病孤儿的关注,都显示了她宽阔的国际视野。
家中花园里有棵李子树。不用调养,不用施肥,每年九月间,第一场春雨到来,李子树一夜之间绽放出无数小花,花园那一角就变成了满树婆娑的淡粉红。几天后,淡粉红后面露出一些浅绿色的嫩叶,透明的,阳光下,叶脉的筋络都能看清楚。再过十来天,叶子的颜色渐渐加深,叶子渐渐强壮,约堡午后典型的一阵暴雨过后,满树婆娑就会飘下一地粉色花毯。等到十月中旬蓝楹花蓬勃绽放时,李子花就退出了万紫千红比美的舞台。这时,李子树的树叶已经是深绿色,光泽油亮健康。细看,茂盛的树叶缝隙里已有一些米粒大的果实。再过一周,米粒变成小花生,孩子们兴奋起来,搬出小凳子,站在上面伸头数李子,当然,数不多久,他们就放弃了,因为李子实在太多了。
再过一周,李子变得更大更圆,于是,孩子们开始摘李子,五岁的儿子在姐姐的怂恿下,将青李子放进口中品尝,味道太涩,弟弟呸呸往花丛里吐,恶作剧的姐姐哈哈大笑。家中的小狗也很兴奋,掉在地上的硬硬的青李子是它的玩具,它用小爪子抓过来,抓过去,小鼻子将圆弹子似的李子顶到这儿,顶到那儿。狗狗也知道,这青李子是不能吃的。
前两年雨水充足,李子到了十一月初,就有透红的了。于是,姐弟俩兴奋地爬上梯子,在树叶中寻找,找到一个红色的,就欣喜若狂,摘下来还不舍得吃。再过一天,树上的红色就可以用几十来计算,姐弟俩再爬上树,一个个小心地摘下来,自己吃一些,还要留一些,第二天带到学校里去给朋友分享。这样每天放学摘李子,上学带李子,兴奋了四五天,树上的红色已经密密麻麻,姐弟俩对李子也就没有了兴趣。等到李子把树枝压得直往下坠时,如何处理这个大丰收,就是父母的责任了。
第一,发动群众,果实共享,“我有李子树,硕果满枝桠,美味加有机,采摘来我家。”让保姆赛吉拉和园丁向他们的朋友熟人放出话去,可以过来自由采摘。还有,不管谁来我家,临走时总不忘问他们:要李子么?可以上树随便摘。第二,我学会了做果酱,三公斤李子配三公斤糖,做出的果酱能装十瓶。果酱瓶消了毒,冰箱中很快被瓶子塞满,每次见朋友,总不忘送他们一两瓶,我的果酱也就像当年在伦敦时我的饺子,盛名远扬。这样,从李子成熟到我们十二月初出去度假前,我总有一个月的时间处理这些李子。
今年的春夏之际降雨很少,李子树上的绿色的青果子仿佛僵住了,迟迟不出现红色,挂在那里,好像进入了休眠状态。孩子们每天去看,每天失望。直到十一月下旬,青色才透出一抹红。当然,就像干旱的沙漠中种出的西瓜和葡萄,今年的李子也特别甜。然而,李子再甜,孩子们的兴趣也支撑不过四五天。再加上我回国开会一周,如何分配今年的晚熟的李子,我只有三天的时间。 自己没有时间做果酱,市场推广也效果甚微。时间短促,要人特地来爬树摘李子,下厨做果酱,费时费工,宁可不吃,园丁和赛吉拉的亲戚朋友们都不愿意这番麻烦。
然而,我却不忍心看着好端端的甜果子在地上腐烂的。没有人来采摘,我就送货上门。于是,调动赛吉拉与孩子们的积极性,让他们与我一起上树摘果子。手臂被树枝刮出一道道白色,树上的果子不用一颗颗摘,可以一大把一大把地抓下来。然而,孩子们很快就累了,放弃了;赛吉拉还有衣服要熨烫,也下了树。但我仍不放弃,顺着树枝爬上工具房的屋顶,上面果子更多,隔壁的狗狂吠起来:哪里来的疯狂的中国女人!
三个小时后,我也被打败了。采下的果实汇总起来,装满了十个大塑料口袋。但仰头望树上,黑红色的果实仍满枝满桠。赛吉拉问我:你要拿这些怎么办?
怎么办,打印出一叠李子果酱的菜谱,菜谱配李子,送给孩子的钢琴老师网球老师,送给外面的保安隔壁的邻居,剩下的全运到公司办公室里,那里的二十几位可以分享。明天我们全家要去海滨度假三周,树上的,只能让它们自由掉落腐烂了。
南非朋友实在不明白我的李子情怀:非洲大陆的植被一向开花结果自生自灭,你这个从小饥饿的农耕社会的朋友,真不懂什么叫“顺其自然”。
小时候地理课时学到“地大物博”四个字,住在非洲,才明白,原来是用来形容这片大陆的。
二○一一年十二月七日P3-5
我一直喜欢读恺蒂。更幸运的是,在二○一二年五月我们巧遇了一次。我们在一段不长不短的巴士路上语速很快地急急说话,因为知道不久就要分手下车。我们两家在上海居然住得不远,就约了说再找一天,约上共同的朋友,一起喝个下午茶。可惜,当时我正在焦头烂额处理一堆混乱事务,最终,还是没能约上再见面聊个天。接下来,就各奔一方了,我回了北美,听说她也搬回了伦敦。
很高兴听到她的文章终于要结集出版,因为以前都是读得零零散散,编辑发来电子版,除了这本《约堡黄昏》还有《南非歌行》。我终于可以一篇不漏地全数读一遍,看到最后一页仍意犹未尽。
我第一次阅读南非,还是小时候读父亲买的约翰·根室“内幕系列”中的《非洲内幕》,根室描写的南非,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景象,他笔下的南非“没有变化、没有停顿、没有希望”,“种族问题的阴云惨雾笼罩了一切”。
殖民历史无疑是个悲剧。可是,悲剧的意思不仅是悲惨的事情,而是不论预知后果如何惨烈,都无可避免会一条道走到黑。在人类文明的少年时代,一个发展得半生不熟的文化和一个刚刚起步不久的文化相遇,就只能是这样的结果,不可能出来别的结果。待到再过上几百年,西方文明终于从崇尚“征服蛮族”的“英雄业绩”,发展到了理解多元文化的人道主义此岸,万劫不复的后果已经酿成。不论过程和结果,噩梦醒来,对双方都是无可挽回的伤害。
恺蒂有故事有细节,她有声有色描画南非色彩斑斓的表层,也有能力切入深处。让我们细节地理解南非的历史负担,更让我们了解南非政治发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具体文化中。
南非是独特的。过去非洲国家由白人统治,多半是尚未独立,白人政府也最终有个母国的退路。在二战后经历独立大潮后,殖民政府纷纷退去,一个个国家也就由非洲原住民接管。唯有南非,它是占极少数的白人在统治一个野性十足、部落文化很强的黑人社会,但原来的自人社会又没有退路,它已经是一个独立国家,南非白人就是南非人,没有宗主国的老家可回。那个种族隔离的选择,固然是出于种族歧视的傲慢,可是,与其说是南非白人政府特别邪恶,还不如说是格外地恐惧,他们不敢松。可是,一经如此选择,就必定是暴力反抗和暴力镇压的恶性循环,必定循环出最坏的东西来。最终,一个谁看谁绝望的死结,竟然和平解套。诺贝尔和平奖给了朝野双方,传达了国际社会对解套双方互动艰难的深深理解。而南非以“真相与和解”了结充满血腥的宿怨,更是给全世界尚未了结的族裔怨恨,开出一条新路来。
恺蒂也让我们看到,血腥其实是双方都有,长期的暴力对抗,残害的不可能只是一方的心灵,更凸现了曼德拉和图图主教这样的政治领袖人物的远见和品质,在关键时刻引领社会的重要性。而躲过关键一劫之后,恺蒂告诉我们,后面的南非依然面对万千需要谨慎处理的细节。恺蒂明白,事情不是简单黑白好坏两分,这是非常容易落进去的陷阱:同情变为对弱势的美化和幻想,或是补偿失去分寸,很可能最后事与愿违,陷于新的困境。
制度转折无疑是重要的,可恺蒂没有简单停留在那个转折点。她指点我们看到不同国家发展的独特个性和复杂性,看到文化所起的作用在特定时刻可能压倒一切。如南非艾滋病猖獗到已经到了危及民族生存的关头,南非上上下下照样可以多年如驼鸟一般,一头扎在沙堆里避而不见,原因只不过是“文化”。民主是多数决定,文化又恰是多数的产物。纵然拥有圣人曼德拉,纵然能千难万险冲破种族隔离的藩篱,南非人依然经年累月无力突破自身的文化束缚,难以直面艾滋病。而南非人对津巴布韦极端政治领袖的热情,也让我们看到民众成熟度对民主制度的巨大影响,那正是各色非洲模式失败的原因。
恺蒂的南非故事不是孤立的,关于异族相处、异族的融合、对曾经受到伤害的族裔如何补偿,这些问题多民族国家都有。我所生活的美国南方,在取消种族隔离之后,也一样面对族裔融合的艰难;直到今天,波士顿漫漫延延的广袤黑人区,还是高犯罪率、白人不敢贸然进去的地方;美国实行对黑人招生就业的《平权法案》,是否成为“逆向歧视”,也是最高法院多年来不断在接的一个个上诉案件。非洲“被迫的母系社会”的文化也蔓延到美国,黑人社区少女怀孕,男人不承担责任的情况远远高于白人社区,这样看上去只是“习俗”的文化,实际上涉及社会福利的公平分配,在一个非单一族裔社会,会带来一系列问题。
有南非十年丰富多彩的生活垫底,文笔轻松的恺蒂,给我们展现了一个真实鲜活的南非。我喜欢恺蒂文字的生气勃勃。她就是自然天成,成家、照料着一个家庭、带着一双儿女、辛勤而认真地做着一份工作。她是放松的,读着侦探小说,细数着非洲荒原上的珍禽异兽、蛇虫百脚,好奇地探究非洲岩画、考古遗迹。她不虚饰和矫情,她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强烈同情心,并不妨碍她看到和指出弱势群体的致命弱点和缺陷。她诚实写出所见,不需要顾忌政治正确和迎合哪一方的观点。她只是凭借天生的敏锐观察力、依据常识的判断力,给我们讲南非故事。她有激情,却有能力智慧地和自己的观察对象保持适当距离。
有许许多多人和我一样,对非洲有着浓烈兴趣,想了解南非的奇特转折,更想知道南非的今日景象,不仅是通过新闻和大人物传记,而是通过一个位置恰当的普通人,一个我们可以信得过的靠谱的朋友,深入细节,点滴道来。
我想,上帝一定是听见了我们的愿望,于是,就把恺蒂送去了给南非。
二○一三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