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那座房子“离哪儿都有一英里”——五月林的人们这么说。房子坐落在一片绿草覆盖的小溪谷里,看上去不是搭建而成,倒是像一朵大大的褐色蘑菇,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条长长的绿色小径通向房子,一圈年轻的白桦树几乎把房子遮掩得严严实实。从这里看不到别的房屋,虽然小村庄就在山上。艾伦·格林说这是世界上最冷清的地方,还发誓说,要不是因为可怜那个孩子,她一天也不会待在这里。
艾米丽不知道自己被人可怜,也不懂冷清是什么意思。她有许多的伙伴。爸爸、麦克、蛮猫萨尔。风仙女总是在周围游荡,还有树——亚当和夏娃,公鸡松,还有那些和蔼可亲的白桦树女士。
还有“灵光”,永远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所以她总是兴奋激动地盼着。
艾米丽溜出来,在寒意袭人的暮色中散步。她一辈子都对这次散步记忆深刻——也许是其中有一种诡异的美——也许是因为几个星期来第一次出现了“灵光”——更可能是因为她散步回来后发生的事情。
这是五月初一个寒冷阴沉的日子,像要下雨,却又总不下。爸爸整天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他咳嗽得很厉害,很少跟艾米丽说话,这在他来说是很反常的。大多数时候,他双手枕在脑袋下,两只深陷的、深蓝色的大眼睛,出神地凝视着前院两棵大云杉树枝条间露出的阴郁的天空。他们总是管这两棵云杉树叫亚当夏娃,因为艾米丽有一次突然发现,它们加上中间那棵小苹果树,很像艾伦·格林那本书里一幅旧式图画里的亚当、夏娃和知识树。画里的知识树看上去跟那棵矮小的苹果树一模一样,亚当夏娃站在它的两边,就跟那两棵云杉树一样笔挺、僵直。
艾米丽不知道爸爸在想什么,爸爸咳嗽严重的时候,她从来不问这问那地去烦他。艾米丽只希望有个人能说说话。艾伦·格林那天也不愿意说话。她只是唉声叹气,唉声叹气就意味着艾伦在为什么事发愁。昨天晚上医生在厨房里跟她嘀咕一阵之后,她就唉声叹气了,艾米丽睡觉前她给艾米丽吃点心的时候也唉声叹气。点心是面包抹糖浆,艾米丽不喜欢面包抹糖浆,但还是吃了,她不想伤害艾伦的感情。艾伦不是经常允许她睡觉前吃东西的,一旦她这么做了,就意味着她为了什么原因要特别宠爱一下艾米丽。
艾米丽指望过了一夜艾伦就不再唉声叹气,平常都是这样,但这次不是,所以跟艾伦在一起也没什么乐趣。其实任何时候跟她在一起都没什么乐趣。道格拉斯·斯塔有一次情急之下,对艾米丽说“艾伦·格林是个肥胖、懒惰、一无是处的老东西”,后来艾米丽每次打量艾伦,都觉得这个形容再贴切不过了。于是,艾米丽整个下午都蜷缩在那把破旧而舒适的安乐椅里,读《天路历程》。艾米丽喜欢《天路历程》。她许多次跟克里斯蒂安和克里斯蒂安娜一起,走过那笔直而狭窄的小路——不过她一直不太喜欢克里斯蒂安娜的历险,觉得远远不及克里斯蒂安的带劲儿。比如,克里斯蒂安娜身边总有一群人。比起孤独一人面对黑暗峡谷里的阴影,勇敢无畏地跟恶魔正面较量,克里斯蒂安娜的经历就不那么令人着迷了。如果你跟一大群人在一起,黑暗和妖魔就不算什么了。而孤独一人——啊,艾米丽想到这里,全身掠过一阵快意的颤栗!
艾伦宣布吃晚饭了,道格拉斯·斯塔叫艾米丽出去吃饭。
“我今晚什么都不想吃,就想躺在这里休息。你吃完进来的时候,我们认真谈谈,小精灵。”
他抬脸朝她微笑,笑容那么熟悉和灿烂,后面隐藏着爱,艾米丽总是觉得这笑容非常甜美。她很开心地吃着晚饭——虽然并不好吃。面包潮了,鸡蛋没有煮熟,令人惊喜的是,竟然允许她让蛮猫萨尔和麦克一边一个坐在她身边,只是艾米丽用面包渣和黄油喂它们时,艾伦才唉声叹气地抱怨了几句。
麦克坐在后腿上,用爪子抓住面包渣的样子可爱极了,蛮猫萨尔见总也轮不到它,会乖巧地碰碰艾米丽的脚踝,动作几乎跟人一样。艾米丽爱它们俩,但最喜欢麦克。麦克是一只漂亮的深灰色猫,有一双猫头鹰那样的大眼睛,身体软绵绵、胖乎乎、毛茸茸的。萨尔总是很瘦,怎么喂也不长肉。艾米丽喜欢萨尔,但不愿意拥抱和抚摸它,因为它太瘦了。不过萨尔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美吸引了艾米丽。它是灰白两色——白的地方很白,而且毛色光亮,一张尖尖的长脸,两只长耳朵,还有一双很绿的眼睛。它打起架来令人生畏,只需一个回合,就把陌生的猫彻底征服。这个火爆脾气、不知道害怕的小家伙连狗都敢去招惹,并且把它们打得落花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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