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忆中的上海要柔美些
吃晚饭的时候,老公说他要正式回国发展了。这消息太不是个意外了。看到他眼睛里的得意,心里感到一阵绵痛。用手去摸这块痛,无意中触到心,搅乱了心弦。
外公是七月在国内的博士生导师。七月决定不去外公的研究院,而是去北京的一个二流学校当院长。我知道他一直都想拿最好的职位。他说的话我都能背了:要攀上一线科学家的层次,就要烧大钱。他说做抗老年痴呆症药物他已经很有经验了,最后要得到厂商的支持才能把科研成果转化为产品。他吃了口花生咸鱼,说:“我是个耐心的猎人,要等想象中猎物的出现时才举枪射击。今年,这猎物的形状和尺寸总算看清了。”
外公在国内算个名人。他早就想退了,但不太愿意把院长的位置放给外人。可七月就是不想回母校。他说:“小涵,我在那儿有冤家对头你不是不知道。除非校方搞大换血,那些冤家们不会让我把一个研究院搞成我想要的样子。”我当然懂他的意思,却忍不住替外公感到悲哀。我心里存了很久的话终于窜了出来:“你真是被妈说中了。以前外公对你那么好。现在他需要你的帮助,你连考虑都不考虑。你不是一直都说外公是你的恩人吗?”
七月说:“小涵,这话可不像你说的。人和人之间不是个简单的恩恩相报的过程。北京那学校可是要啥给啥。除了给一大笔启动经费,还承诺让我挑一批优秀生来帮忙,上海这帮人有这气派?再说,老人总要被新人取代,新陈代谢嘛。”我正喝着冰水,听了他的辩护,不小心把一个冰块吞到肠子里了。
他那种吸引人的激情此刻又闪烁出来。他说:“跟你说件大事,我在美国做出来的成果,国内的一个大款很有兴趣。他说只要我能把配方拿回去,让药管局一批,一投产,他会给我公司一半的股份。”他停了一下说:“我苦熬这么多年,也就挣个二十万。刨去税后才剩下十三四万。这种水准在大陆根本不算啥。我以前的那些哥们都家产上亿了。今天的成功标志就是致富,光会搞科研不行。你现在明白了?你外公那儿我绝对会给个交代的。”
原来七月做上了发财梦。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的心软了下来。
七月走近我,温柔地说:“小涵,咱俩能走到一起,是因为你特能理解别人,和别的名人后完全不一样。这些年为我吃了不少苦,还放弃了念博士。这些我领情。我考虑好了。如果你一个人带楠楠太累,可以请保姆。等我把国内的事情搞定了,你回去享福,不要上班了。常去逛逛街,买点时髦的衣服,适应那里的潮流。再过几年,楠楠也该回去接接中国的地气了。”
逛街?我不是个爱逛街的女人,倒很喜欢逛书店。小时候,爸爸给我不少的零用钱。离我们家不远的一个书店总让我流连忘返。当我从那里买了一本书,看完后,可以把书再卖给书店,能拿回百分之九十的钱来。这样,我又可以买一本小说。小学里的我满脑子是小说。老师在课堂上提问时,我常常答非所问。
七月追我的时候,他找到了我同寝室的一个女同学,搞到一张“知涵必读”的书单。我们聊起《红楼梦》的时候,他还能评论几句。后来才知道,他当年看的是小人书版的《红楼梦》。不过,七月对那些红色经典书籍还知道一些。他是第一个和我谈起小说《红旗谱》的人。我在学校的图书馆找到了这本旧书,一口气读了下来,竟然一下子把江涛的形象和七月联系起来。江涛是个农民的孩子,爱读书,身上有着一种激情。七月也是个农民的孩子,是靠自己的天赋和努力闯荡出来的。和当时身边的那些男生比,七月有着北方人的豪气,而且很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过,后来才知道他并不知道也并不在乎我想要什么。
七月曾经在我心头种下一棵树,那棵树也长过,还没长大却已经老了,树上的枝叶开始荒凉。我不想说出伤感情的话,只想快点躲到楼上。我说:“不用多说了。这事你也没瞒着。你担心什么?反正你不在时都是我带楠楠,不会有问题的。”他笑了笑,转身去找他的“烟台古酿”,戏称“烟台姑娘”,说是他未来的搭档,国内一个药物公司的老总给的,口感特别好。
能够静静想事情的总是在晚上九点左右,当楠楠忙着独自玩她的电脑游戏,当我用小拖把把厨房的地板上的油垢洗净,当七月开始办公,楼下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开始不停地响。我一边躺在床上翻着小说,一边想,刚才我对七月说的话是不是太苛刻了?七月就是七月。他想干什么,你能拦住吗?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