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芳最早是诗人。她是一个敏感、知性和多情多思的人。诗性是徐芳写作中非常看重的气质,如果没有了诗性,那么作家就是多余的,文字也因此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徐芳的性情与她的外表一样,非常柔美,温慧而且总是伴随着丰富的遐思,与许多知识女性相一致,她看生活看人不大爱看大的地方,不看抽象的未来,而是喜欢或者说善于从细微之处入手,从很多微弱的杂象进入,一个不被人注意的细节,或者眼前掠过的一片景象,都会引发她的联想和敏感,刺激她丰富的内心。她更愿意相信人在不经意当中流露出来的性情更加真实。本书收录了作者88篇散文,包括《一双旧鞋子的平凡生活》《天上飘过一朵乌云》《我的妈妈,流泪的妈妈……》《冯唐易老,李广难封》《夏天啊,夏天》等。
徐芳以诗人的身份,作编辑,也写散文及其他文字。这样她的散文里有诗;也有可能与编辑工作有关,她在衡量、比较、选择、分析所有关于文学和非文学的信息时,都充分流露出她的宽容、涵容和包容,这是一种气质也是一种气度,在有了某种气候时它又会变成一种思辨,一种洋溢着玄思的议论,虽然她的议论一般并不吓人。当然她的文字里更反映了作为好人、正常人的善良与适可而止,作为爱上了文学的人的虔敬、清洁和灵气。
一扇窗子能猜多少谜
我刚刚搬离的地方,是十年前造的工房。平顶、共6层的多层楼,今年“平改坡”的风吹来,沿街的或者在街上能清楚看见屋顶的那些楼,都覆上了红瓦做成了尖顶。两头还意意思思地各安了扇欧式的白色假窗,在工人的手推车上我见过,塑料泡沫制的,假模假式的玩意儿,但远观还真能让人产生眺望之意,从效果来说还挺好。
窗的基本功能里无疑应该包括描述、想象这许多项。假窗也见出了智慧,若干年前,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扇假窗——套脖子上的假领子——我想,当你用心去看窗时,窗就开了。说远了,还是说说我眼见的实实在在的窗子吧。
我们的房子,还是脱不了火柴盒子的行迹,方方正正、整整齐齐,每家的卧室、阳台在一个位置:朝南;每家的厨房和卫浴间也都在一个位置:朝北。我们的房前还是一幢房,一样大一样小,一样四四方方。当我在自家的南窗下看书,坐着不动时也抬眼看窗外,我看到的全是人家的北窗,或者说是后窗。两扇的合窗是人家的厨房,而一扇单开的则是隐秘的卫浴的地方。前者往往是人来了开窗,后者是人来了关窗,这一开一关之间,关乎着社会道德。
我没有窥私欲,但十年来我对前一幢楼的了解程度,肯定要超过我自己所居住的这一幢,所为非他,实在是读窗的缘故,读家家户户厨房的后窗里的情景,那应是最自然的生活展示。而且不由得你不看,它直戳在你眼前,毫无阻挡。
对面二楼,我站在窗前,就要打个照面的那一家,我去过。两间朝南的房间,小间窗下的藤椅上坐着个老太太,腿上盖个毯子佝偻着身子在晒太阳,阳光裹着那个苍老的身影,老太太转过来的脸上,双眼眯缝着。开门的是个小姑娘,手里还拿着一管口琴,刚才老远就听见了吹奏声,定是她在练习。开着的房门里陈设很简单,但干净。
我告诉那个小姑娘,我来是因为邮递员告诉我,他可能把我的一封信错投到他们家的信箱里,理由很简单,他把“4”与“9”看错了……小姑娘带我去开信箱,够不着,她踮起了脚尖。很多年后,我在花园的小径上看到她,完全脱尽了黄毛小丫头的样子,鼻梁上还架了副眼镜,我思忖着,也许是读书把眼睛读坏了。
可我在她家厨房的窗子里经常看见的,只是一对中年夫妻,想来应该是小姑娘的爸妈。除了周末,他们出现在窗前的时辰,总在傍晚时分。有时候女人早一点,有时却是男人赶早出现了。看来是谁先到家,谁就先进厨房。我猜想这应该是一个平和而平等的家庭,但据此也不能肯定。
每晚那个厨房的灯都亮着,这家像是从不出门请吃或被请。这是小家小户所能呈现的场景,就像一棵常见的树,稳稳当当的,没什么特别的风景,却又有别一种诗意。锅锅碗碗、汤汤水水在男人和女人的手里传递着,像四手联奏弹钢琴般协调……有时候他们身边会钻出钻进那个小姑娘的身影,但往往一转就不见了。男人和女人在去去来来的渐老渐衰中,老太太却从没有在这两扇窗里出现过。所以经过这家的前窗时,我曾特别留意地抬头看,却总能看到那一头白发,看来她固守的位置就在前窗。前窗与后窗景致之不同,不是可以概见了吗?
面对我的厨房窗子里,女人的身影出现得较频繁,女人在这里独当一面,或者担任主角,而男人担任配角,这样的画面才算典型。主妇的派头,在不温不火又是经常性的厨房的忙碌中尽显,有的忙得时间长一些,有的短一些;有的利索些,有的铺陈些……当然我站在另一幢楼的窗户里,难免看走眼。
有一家,我虽不知道他家的人口状况,但我以为如果他们家不是人人都有一个出奇好的胃口的话,那么他家的主妇在厨房里,就未免太过于“激情燃烧”了。让我看着都受感染,我不是取笑,光看厨房里的情景,那实在应算个好主妇。虽然她慢慢腾挪的样子,跳不出小小不言的常规,但我以为在她的厨房里,在她的忙碌中,也许可以找得到所有让生命值得活下去的东西。
有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老在厨房的窗前,趴着抽烟,这不能说明什么,也许这个位置是他在家中能找到的,最适合抽烟的位置。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来,有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他的郁郁寡欢的样子了——我不讳言,那也是我爱看的风景——后来这一小片风景里出现的是一个以前见过的女人,她不会来回答我的疑问,却总是匆匆忙忙开窗浇一盆花,在窗沿上挂个拖把什么的。她很少抬头的风格和那个抽烟的男人有相似处,但却再也没有看到过那男子现身。
这个家里也许发生过什么,才有了突如其来的断裂或者说变化,对于一个想象力丰富的小说家来说,这样的转换中所呈现的空白,也许意味着创作的福分。可我不是,“看图说话”对我来说,是说明文,不是故事。
但我喜欢故事,喜欢莱辛在《拉奥孔》中谈到的“不到顶点”式的戏剧故事。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东边角落的窗子里,演绎的就最像此般好故事。注意到它,不光是因为那里的背景最豪华,装修最上等级,更是因为那里面的人最活跃,最富动作感。它的表现内容,最不像中国家庭厨房的窗框里,所能包含的景象。也就是说,这是一个modem family,即使你只是偶尔从那个厨房里,看到了不知道够得上、够不上少儿不宜的片断,但已经足以作出上述的判断了。
后来正是从那里,演出了可能比舞台上更加火爆的战斗场面,招来了很多很多人的闻声而动、探头张望,这件小事就不能不算轰动。面对观众,他们从影像变成了喇叭:大呼大喊、大叫大骂……看看他们从窗里扔出的碎碗,以及那显然没摔坏,但泼洒着刚离了火的、一道热热的炒菜的铁锅子,你也许会想这个故事的结局,究竟如何?也许后窗吵过后,他们换一个方向,在前窗下,又和好如初了?或者也不。按照“不到顶点”的原则,他们也不应把火爆的连续剧,继续在观众面前往下演,否则就太完整了,太入戏了……
我所眼见的窗子都只能表达片断,要多少有多少,但如何接合却是个问题。也许等着等着,等来的却是对面射来的一道眼神。而关于我的影像的片断连接,在那个眼神里,也许也成了问题。窗对着窗,前面对着后面,我对着别人……这也许就像我前面说到的假窗和假领,天知地知,其实并不要求着任何人的深入了解?比如我如何猜那个眼神,那个眼神又如何猜我,一扇窗子又究竟能够猜多少谜呢?!
P8-11
最近我读到徐芳的一些散文。我觉得在一个浮躁的环境里,在一种张扬的气氛下边,在一股作秀、炒作的潮流当中难得有徐芳的,看似平易的其实是雅致的写作。她的文章,细微而不琐碎,清白而不粗浅,敏感而不神经,执著而不偏激,美好而不自怜。她对她不以为然的人与事,仍然保持着一种理解与善意。对于她感动的东西,她也不事夸张与咋唬。古人讲诗教,什么怨而不怒呀,乐而不淫呀,哀而不伤呀,徐芳的文字沾这边。这是一种文体吗?风格吗?节制吗?
我觉得这更是一颗心灵,是一种朴实与静笃,一种诚挚与谦卑,一种好意与实在的坚毅。如果写作不是为了哗众取宠,如果写作不是为了搔首弄姿,如果写作不是为了作健美操和逞能,如果写作不是自恋和自爆……如果写作是真的想告诉读者一点你的最好的心思与体会,而不是失禁失控恶性发泄的话。
例如《一扇窗子能猜多少谜》,以最平实的生活画面,日夜被眺望着的风景,表达了无力穿透的叹息,它熟悉却又陌生。这样的生活画面构成了谜面,但不知道谜底在哪里。有着巨大轮廓的城市,又被多少这种“熟悉的陌生”所裹挟着呢?这篇东西被日常生活的琐碎塞得很满,夯得很实,但也许就因为有这样的谜悬着,里面有一种时代与城市的、忧郁与无力的诗情。
让我们读一下《有客来访》与《雀邻》,乍看之下,尤其是“雀邻”,似乎有“寻寻觅觅”的意思,但其实不然。其实作者最想关照的是人在“过客”一般的一生中,那些与人们擦肩而过,邂逅相遇的风景与动物究竟能带来什么?它可能仅仅是一瞬,但这一瞬又在什么样的意义上构成了生命的永恒呢?
都市中的自然之境,有时也很费解,它太雕琢,太人工化,太平面化,但《有客》中的蝙蝠却与雀不同,它仿佛充满了故事性,也充满了与命运契合的随机,因而它在读者眼前生动饱满。在都市中思索自然比之在大自然中思索自然似乎要累,但有时也很诙谐。也算是现代人的一种有待完美的新经验吧。
写人,就是写日子。日子是日历纸一页页撕下,撕的时候是不经心的,是轻飘飘的,但日子积攒得多了,那不经心突然就有了惊心的感觉,有了仿佛戏剧小说才有的命运的凹凸感。《我的妈妈,流泪的妈妈……》一篇便是如此。妈妈对女儿的依赖似乎是打了个盹就自然而然完成了,沧桑是母亲的,更是女儿的。这种由凡俗所积聚而成的惊栗之感、变幻之感,在《碗的禅机》与《冬日里的抒情》中都有所发挥。
而在《一条路、一间阁楼和两只鸟》中,有着足够的关于叙述艺术的智慧,收敛而写得那么有气息。《懒得如何》却写得很舒展,很从容,不急不躁,有一种娓娓道来的可爱情趣,是一种珍视生命韵致的书写。
《假棋、麻疹及其他》与《高原上的两枚老棋子》说的并不是枰上的搏杀、刀光剑影,而谈的是棋之外,是看,是冷眼看或热眼看风生水起,风生火起……这冷冷热热,其实也是棋道。但这道又绝非囿于棋,而是进入了另一种思辨。
徐芳以诗人的身份,作编辑,也写散文及其他文字。这样她的散文里有诗;也有可能与编辑工作有关,她在衡量、比较、选择、分析所有关于文学和非文学的信息时,都充分流露出她的宽容、涵容和包容,这是一种气质也是一种气度,在有了某种气候时它又会变成一种思辨,一种洋溢着玄思的议论,虽然她的议论一般并不吓人。当然她的文字里更反映了作为好人、正常人的善良与适可而止,作为爱上了文学的人的虔敬、清洁和灵气。祝贺她的散文集的出版。
我写散文,似乎随性。写轻灵的小诗之余,意犹未尽。某些面目,某些感触意绪,某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似乎还有待完整和丰富的东西、零碎、片段、角落,却仍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甚至让我有心跳的感觉,孕育敷衍成篇,那就是它了。
不是诗,不是小说,也不是我费力流汗攀登的理论讲章之列的山腰、山头。东抓一把西挠一下,这里一个点,那里一条线,一片树叶,一个眼神……或者还顺手带走了一丝风,一缕云霞。
谁知道呢?散文是否是最不讲规矩最自由最不拘一格的·种文体,自有高人在那说道、说法,但直到如今,那些说法对我来说,也热隋,也矛盾,也莫测高深。可我写我的,而写什么又怎么写,诸如此类的问题,一度使我以为,那对我似乎是并不存在的一切。
就是所谓抒情散文的那种路数,曾经也让我“抒”得无以复加,滥情得感天动地(其实感动的可能只是一己)——乃至于矫情,做作。无奈撞了南墙之后,哪怕再迟钝,也不得不回头了。
“有情”变作“无情”,继续前进,可照旧是“恶作”。像日记那样平实,和像小说那样虚构;现实的和超现实的,内在的利外在的……手段或日技法种种,就像不太顺畅地拉开了一个沉重的抽屉,拉出来之后又退不进去了,它们一个个,都像从藏宝的柜子里吐出的舌头,耷拉着一种恍惚中的惊慌。此种夸张后的真实,却仿佛比真实更真实,非寻常可比,因此而直逼自己的眼底、心底。
吭哧折腾了这一番之后,却庆幸没人记得,甚至连我自己也不好意思记住,这所谓“仗剑走天涯”的狼狈和窘迫——而此“剑”虽慷慨悲歌,却并未开锋。
可未免太叫人难以相信了,这已经像一场逃亡了。最初的散漫与自由,非但引不起游玩的兴致,反倒勾起了漂泊的感伤。路在何方,感而叹之:“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也许就在这时候,散文的巨大力量,也就凸现出来了;散文的可贵之处,也就凸现出来了:似葱郁的林木秀色,可以给我一抹神秘的历史烟霭;而如带的山水雾幛,或给了我一袭苍茫的人文轻纱。
而怪石清泉、奇花异草,以我的一双近视眼,不是根本没有看见,就是贴着脸凑上去也看不真切。惟其如此,或者那才更令人神往。可尽收眼底的倒可能是卑微的、寒碜的事物,当最终看清了它们的林林总总,有时倒希望自己能闭目不见。至于笔下千辛万苦地奔去的那个地方,也可能根本摸不着,也许还越行越远。这许是外在世界和内在世界的矛盾与错位所致。二者有时成反比发展,或者说互为了反向指标。
而某些时刻,外在世界,就像刚刚呈现于我眉睫之前的景物,被字字句句的轻纱笼罩,清晰而朦胧,又由朦胧而隐没。取而代之的强大的内在世界,同时开始形之于外,显山露水。我感悟着的“以不全求全”的过程,既是一个思想的积累过程,也是一个感情积累的过程。从小到大,从点到面,打盹的文字在这时候无声无息地苏醒过来,静悄悄地冒泡,咕嘟咕嘟的,温暖着,舒心着,有时也难过着,酸涩着。那一刻,我祈求一滴水里或见沧海,一杯白水或已变成佳酿。
也因此,我所抒写的当然是最普通的生活,却并不是百分之一百的现实生活。内心的声音,在灯光灿灿、双目炯炯,却拉上窗帘的夜晚里,就像来自外界的一个异乎寻常的声音在说话。我明白,那只是我在扪心自问自答种种。这样的冲突与感应,通过一行行文字来内视、内省,如果比作春蚕吐丝,我认为是个也还算恰当的实指。那也并不是说这“蚕丝”有多好多有用,而仅仅是说,那其实是一种自思自想一厢情愿的感觉,生命自己的律动而己。
此话似也可以倒过来说,或者也正因为有散文,我才不是我了。 正如散文之“散”,不是真正的“散”。也就像闲笔未必“闲”一样,也许是偶合,或者是互为选择,或者如围棋中的“气合”,很难拈一二字,便简洁道出的难言状况。若襟怀此风,默想山高水长,魂兮又何在呢?可那或许才是,我走进散文的理
非常感谢尊敬的王蒙老师,在序言里说的那鼓励的话,大力提携的话。我非常虔诚地,无比认真地,一字一句地阅读和铭记了。无疑,这就是鞭策。有心之,倾心之,用心之……期待能有所得:在浮躁功利的时代里,借助写作而逐步获得心灵的大宁静——但以我的迟钝和不觉悟,仅就文字而言,火候也差了远去了。可我也多少感受到了:那不仅仅是精研文字与技
如屈原在《离骚》里的两句诗的“绝唱”:“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而“漫漫其修远”,“上下而求索”的,其实就是这条“路”。多少年来,我走了很多的弯路,现在是否上了正道、大道,打量脚下,心下不免惴惴。或者我就像初学舞蹈的人,总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可何时才能够从容迈步,甚至一溜小跑呢?对此,我也希望得到各路方家和读者的指正和带领。
在此,也非常感谢郏宗培、陈先法、修晓林、钱祯以及我解放日报的同事,著名摄影记者金定根等诸多朋友的帮助,才使我的这散碎文字,打扮、集成了一本好看的册子。好像描了眉抹了胭脂的姑娘的脸,在它唧唧咕咕、歪脖子吐舌头、咧嘴眨巴
想来,我对上海文艺出版社的向往,由来已久。多少年又多少年了,甚至产生了一种“相恋”的感觉,赶也赶不走……好
徐芳
2010.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