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大厦》写的是“房地产”。读了全书,看得出这是作者王力达刻骨铭心的一段商海经历。不用说,“林生”就是他自己的影子。作品中,林生“五官端正,长相斯文”,有“儒雅诚恳又略显高深的气质”并“才子”之称。本来是某国企副老总,却面临国企改革转型,一家有好几千人的纺织厂却要拆厂建楼转型房地产。林生面对形形色色的商人、官人,混迹于他完全陌生的房地产利益链中,为了维护国企几千职工的生存利益,被弄得像个“唐–吉诃德”。幸运的是,太阳大厦终于历九年后落成,职工们终于看到了自己仍存在的生活保障。可小说结尾说,太阳大厦又出事了……又面临新的挑战。
如果谁好奇“商界小说”,对“房地产”运作“内幕”有猎奇心,不妨一读《太阳大厦》。
《太阳大厦》描写国有企业在经济转型时期涉足房地产而引发的故事。作者王力达熟知房地产业的资本运作内幕,对其中的各色人物、各种手段做了充分的揭露和描写,对题材的挖掘比较深入,并有一定的认知价值和批判意义。
“拆厂啦!拆厂啦!”
“他们要拆厂啦!”
“厂子一拆,他们好过,我们完啦!”
盛夏,大暑日。明晃晃的太阳刚爬上梧山,梧城纺织厂低矮简陋的宿舍里,就传出了一阵令人心悸的呼喊。人们如梦初醒,纷纷跨出房门,涌向了新修成的太阳大道。
很快,一幢临马路四层楼的厂房前,聚集了好几千名职工和家属。而且人越围越多,一条弯弯的月亮岛路,围了个水泄不通。路边高大的苦楝树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人。
“同志们,炸厂了!我们梧纺工人几十年的心血,从此白费了!这个厂,我们从一九五二年凑钱做起,已经整整四十年了!”
“是啊!四十年了!”
纺纱车间的退休老工人喻婆婆,听人这么一说,摇摇晃晃差点摔倒。人们都红着眼睛望着她。一个叫小四皮的年轻人,冲动地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口里喊着什么,试图冲过前面用绳索做成的警戒线。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工见了,马上用手拦着他:
“小四皮,干什么?拆掉这个工厂,盖太阳大厦做房地产不好?”
“张科长,好?好什么?他们放着一个好端端的企业不搞,今天非要把它炸掉!再说,楼盖好了,也没有我们工人的份!”说话的是维修车间的李大个。他忿忿不平的原因很简单,他一家三代六口人,现在还住在厂后面不到三十个平方的黑屋子里。
“李大个,林厂长不是讲盖宾馆?”织布车间的谢妹子说。她胸脯隆着,身子苗条得像根柳枝。
“谢妹子-,你做梦!盖什么宾馆?商住楼哩!”
“什么叫商住楼?”
小四皮说:“什么叫商住楼?这还不清楚!我师傅黄牛皮讲,商住楼,是专盖给那些有钱的商人住的。”
“是吗!他妈的,这个世道真的变了。”李大个满是络腮胡子的脸都气红了。
瘦高,像根竹竿样的黄牛皮,此刻正高昂着头,伸着长长的手臂,在人群中维持着秩序:
“他妈的!我讲了什么?我只担心这栋楼,三十多层高,一百多米,不晓得它哪年哪月才盖得成。”
“林厂长不是讲三年?”谢妹子忙说。
“三年?鬼才晓得几年?市中心的中天大厦搞了三四年,现在还摊在那里,它背后还是中国银行的大老板。”
“黄牛皮,什么中国银行的大老板!中央下令银行不准盖楼堂馆所,我们这里是中外合资,中天大厦投资的是香港大老板。再讲,你们年轻,有福享在后头。”
正当大家争论不休,突然“轰隆”一声巨响,脚底下一阵颤抖,太阳中路西厢的一栋四层楼的主厂房,便在尘土灰雾中,化成了一堆瓦砾。被太阳烤热了的空气中,顿时弥漫着呛人的泥土气味。
人们懵了,好一阵子没反应。他们都傻呆呆地望着前面变得空旷了的天地。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发出“厂子炸掉啦!”的惊呼声。于是,围在爆破现场的群众,“哗”地像潮水朝前面涌去。有的老工人哭着喊着,扑倒在滚烫烫的马路上,有的伤心地抱成一团。人群中,哭得最伤心的,要数梧纺生产科的科长张秀娥了。她十六岁进厂,现在五十出头。刚才她在安慰别人,现在,却用拳头揩着眼泪。周围一群细伢妹子,没好气地说:
“张科长!哭什么?又没炸死你爹娘。”
年轻人嘴里这么说,眼里也含着泪花,今天炸掉的毕竟是他们曾辛勤劳作过的工厂。好在厂领导曾经多次说过,三年后,这里将矗立起一栋摩天大厦。他们中问的大多数人,将回到这栋大楼里上班。今后,他们将彻底告别纺织,再也用不着不分白天黑夜,在震耳欲聋的机器声中翻三班了。不过,厂子炸掉了,以后每天得跑二十里路,去新兼并的梧川印染厂上班。其中一部分人,还只能每月拿一两百元生活费待在家里。但不管怎样,工人们想到厂领导的承诺,心里对未来还是充满了希望。
可喻婆婆这类老工人就不这么想,他们一家两代人都在这个工厂,你炸掉了梧纺,等于炸掉了她们的家。她们心里舍不得,再说,今后,大家都挤到新兼并的梧川印染厂那边去上班,将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这栋太阳大厦,三年多建不建得起?建起来后又怎么办?她们心里没有底。爆破引起的灰尘早已散尽,她们还泪汪汪地望着前面那堆瓦烁。织布车问的谢妹子,忙好心上去安慰喻婆婆:
“啊呀!喻婆婆你还哭!林厂长讲了,三年后这栋太阳大厦建成了,还怕你两个儿子和媳妇没工作?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哎呀,看,胡厂长来了!刘副厂长也在后面,哎,林副厂长呢?”
“是啊!林生今天怎么没来?”喻婆婆擦着眼泪问。
这时,月亮岛马路的东边,威风凛凛地走过来五六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年约四十、皮肤白净的胡娟厂长。她中等个,大步流星的姿态里,露着一股男人般的刚气。紧跟在她身后,是一脸络腮胡的副厂长刘铁奎。大热天,穿着件黑皮夹克,一副肩膀不停地摇晃。看得出,他们的心情都很激动。
一个五官端正长相斯文一身灰尘的年轻人,此时不知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他是梧城纺织厂的副厂长林生。一瞬间,工人们马上把目光都投向了他。
其实,今天天没亮,他就一个人来到了这里,围着这个厂子转了几圈。然后,又依依不舍地在厂门口站了好久。空旷的太阳大道上,现在还看不到行驶的车辆。刚修好的马路两旁,到处是拆迁后的残墙断壁。远处,一大片用木板和土砖建造的低矮房屋,还默默无言地沉睡在那里。一些戴着草帽的民工,趁着太阳没出来,一早就扛着锄头,在马路两边栽种着不知从哪里运来的被割掉了树冠的粗大的樟树……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