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敏编著的《不负如来不负卿: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诗与情》通过对仓央嘉措诗歌的解读,让读者领略到诗人的传奇身世和诗歌之美,了解这位神奇活佛的诗与情。“住进布达拉宫,我是雪域最大的王。流浪在拉萨街头,我是世间最美的情郎。”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是藏传佛教历史上最引人注目的一位上师,一生行迹奇特,卓然不群。多年以后,人们忘记了他的活佛身份。他的传奇经历却让无数人为之着迷,他的诗歌犹如青藏高原的明珠,照亮了无数人的心房。仓央嘉措,虽是布达拉宫的活佛,但内心狂放不羁,对爱情充满渴望,一旦动情,便义无反顾。他是一个喇嘛,却写出了世人的所有情感。
姚敏编著的《不负如来不负卿: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诗与情》盒装版已销逾30万册,感动百万读者,此版为“精装纪念版”,内附“仓央嘉措情歌全集”。装帧精致,适合阅读与收藏。
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对于任何喜欢西藏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响亮的名字。他传奇的一生和谜一样的身世,以及流芳百世的诗歌,永远为世人铭记。作为一个达赖喇嘛,他的诗写出了世人的所有情感。桑田吉美诺布曾经说过:“仓央嘉措最根本的教诲,就在于生命本身,不管它以什么相显现在我们眼前,都是我们最好的老师。”
1.仓央嘉措不仅是藏传佛教中最受人爱戴的上师之一,也是目前炙手可热的文化人物之一,具有广泛的影响力。《不负如来不负卿: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诗与情》是第一本专门将仓央嘉措的诗歌解读与人生经历结合的诗传,以传奇的经历吸引人,以纯真的情感打动人,以优美的诗歌感染人,是了解仓央嘉措的最佳品质读物。
2.文笔优美,情感细腻,读起来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3.继盒装版之后,推出精装纪念版,装帧更精美,对高端读者有吸引力。
【01】信徒
日光倾城。我在春天回到拉萨。
日落前的布达拉宫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尘世里俗艳的金色,在高原的天空下,无与伦比地灿烂、壮丽、仪容万方。夕阳流淌在布达拉宫蜿蜒迤逦的墙碟,背后是汹涌舒卷的云絮。亘古静穆的高墙,在流转的大朵白云映衬下,有一种与时间空间无涉的永恒质感。仿佛开天辟地,它就矗立在那里,雄踞山顶,旷古无言。任头上风云变幻,脚下金戈铁马。人世蹉跎,世代易主,每一块石头都毫发无伤。
四月的高原阳光温柔而亮烈,舔得我的眼睛干涩生疼。闭上眼睛在红山脚下坐下来,听见远处转经的铜铃声,闻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藏香。恍惚里,似乎经年阔别的光阴从未存在,我一直就打坐在这里,不曾离开。
每一个还没有去过西藏的人,都深信有一天会踏上那片土地。每一个离开西藏的人,都深信自己还会回去,因为将魂留在了那里。一个丢了魂的人,即使还能够貌似正常地吃饭睡觉,上班下班,心其实已经空了。如同一段老树,树冠树皮都还完好,到了春天,枝头依然还会绽出新绿。没有人看得见,粗大的树干底下,有一个被时光掏得越来越大的空洞。风钻进来,雨落进来,蛇和老鼠们跑进来。只是阳光再也照不进来。
我回来了,西藏,又呼吸到了拉萨的阳光,听见血液重新流回心脏。
落脚的小旅馆有斑驳的墙体,夕阳轻悄悄地在墙上移动,将孤单单的人影拉得越来越长。微风轻吹,撩起纷乱的发丝,如同一棵长在旷野冷风里的树,稀拉拉的叶子挂在树梢,在风里瑟缩。站在天井里就着水龙头洗了洗脸,对着墙上的影子发了一会儿呆,薄暮的空气已渐渐冷冽刺骨起来。
晚饭后,转了一小截八廓街,风冷飕飕地直往脖子里灌。初春的高原夜晚,气温还在零度以下徘徊。羽绒服里的毛衣太单薄了,空荡荡的捂不严,手脚很快变得冰凉,感觉心脏紧缩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回到房间,就着火盆烤火。室内的空气里浮荡着发酵的酸奶气味,混着酥油和干牛粪的味道。旅馆女主人送了一壶茶来,粗糙的壶身和茶杯上有经年的油渍。茶是滚烫的,奶香扑鼻,一大口热热的液体落下肚腹,胸腔里的沉闷一下子舒展开来,无比熨帖,凝滞的血液一下子快速运动起来,迅疾地窜向全身经络和每一根毛细血管,心脏便如一朵吸水饱满的硕大花朵,忽然就打开了。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
蓦然听见你诵经中的真言。
那一月,摇动所有的转经简,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
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拉萨的第一夜,空气似乎格外干燥,整夜都觉得口渴,睡不安稳。迷迷糊糊醒过好几次,都以为天亮了。看看表,却还在深夜。夜气里一直有不明白的声响,似乎是虫呜,又似乎是遥远的车轮声、铜铃声、马嘶声,甚至市场里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我知道这是高原氧气稀薄的气流压迫中耳神经的缘故。
近四点的时候,终于很沉地睡过去。醒来时,听到渺远的梵唱,以为还是梦里的幻听。睁眼看见日光已经从小小的窗户斜射进来,同屋的年轻女子已经起床,在整理行装。声音来自她扔在床头的MP3耳机。是朱哲琴。
朱哲琴的《信徒》。
躺在拉萨的晨曦里,听着久违的朱哲琴的歌声。何训田的歌词,从容而舒缓,像一个坐在西藏阳光里的老人,拉着古老的扎木聂,缓缓讲述一个遥远而又在咫尺的故事,将前生后世里的孤单长路漫不经心地拉出来。匆忙赶路的人们都停了下来,静静听他讲述。故事讲完了,阳光温暖,岁月正好。人们各自分散,去往四方。朝圣的信徒用身体丈量大地,他们还要走遥远的长路。
那一年,第一次看见朝圣的藏民,携儿将女,每走几步,就伏倒尘埃,五体投地,虔诚地磕下等身长头。一瞬间竟如重石撞击胸口,泪水刹那滚落,不知道他们要何年何月,才能走到要去的地方。这一生一世,这样的朝圣之旅,又能够走多远。一个平生不曾追问过信仰为何物的女子,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仅仅为了完成《古兰经》“变成一个较好的人”的规诫,全世界的穆斯林一生之中千方百计都要去往圣地麦加朝觐。有人甚至为此横越半个地球,翻山越岭,耗尽一生财富,走得瘦骨嶙峋。
有信仰的人们是有福的。
人们说这首歌源自西藏民间,为西藏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活佛——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所创,在藏民族中世世代代,口口相传。人们说这是一首情歌。那么爱情,是不是也是一种信仰?P1-4
有些地方是一定要回去的。比如西藏,比如青海。
八月末,与旧友相约从西宁驾车穿越青藏高原,经柴达木盆地进入甘肃河西走廊。三千公里,一路是看不尽的草原,戈壁,长河,落日。在青海湖畔,朝圣的藏民每走三步,便五体投地磕下等身长头,同行的友人转过头去凝望,久久无言。我知道他心里的感动,十余年前我初次邂逅这一幕,也曾胸中如遭重击,被信仰的力量震撼。
雨中的塔尔寺现出荒凉颓败之相,旅游与声名似乎并没有带给它辉煌的延续,一些建筑物毁坏了,关闭了,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倾圮的石墙上长着野草。寺门外的如来八塔上站着发呆的鸽子,并不理会来来往往的游人。相较于内地寺庙这些年的大事修缮,香火鼎盛,塔尔寺的破败,有一种漫不经心,不予迎和,和岁月流逝里的理所当然。作为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诞生地,安多地区最大的格鲁派寺院,藏传佛教朝圣中心之一,塔尔寺汇聚了来自甘、青、川、藏地区的众多信徒,与抱着观光目的的旅游客装束、神情迥异。藏人信佛,经过上千年的信仰传承,几百年政教合一的历史,信仰已深入他们的骨髓,成为他们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散落在人群里的信徒,纵使衣衫褴褛,面容肮脏,神情却也无一例外地淡泊安然,绝无都市人脸上惯常见的焦虑烦躁和观光客眼神里的匆遽,倦怠,茫然。
有时我想,佛教在藏地的传承,也像这块土地一样,大道无言,并不需要汉传佛教里的刻苦钻研经籍、参悟话头、冥想苦思,只需心中有信,每磕下一个长头,每转动一次经筒,心中干净,一无杂念,简单的仪轨,笃定的信念,某种意义上,更接近建立在造物主信念上的西方宗教的表象。而佛教的本质却是去神的,融会贯通了东方宗教、哲学、心理学、自然科学等多种内涵的佛学,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宗教信仰,而是蕴涵了关于人类终极思考等博大精深的命题。廓然无圣,即身成佛,诸行无常,五蕴皆空,只是这样的教义,在一个缺乏信仰的民族,一个没有信念的时代,不仅仅已经失去悟性的土壤,更甚至沦为禄蠹之辈歪曲利用的借口。内地近些年借助旅游热大兴土木,建寺庙,造佛像,都不过是末法时期的虚假繁荣,并不代表佛法的真正兴盛。但在任何一个时代,即便是在佛法遭到灭绝性打击的时期,都有坚定不移弘法护法的觉者存在。因为按照佛的思想,灭绝同样也是假象,万事万物原本是不生不灭,圆融完满的。
二00九年,一个因为身体原因无法去往西藏的朋友对我说,你来写仓央嘉措吧,借你的眼睛,帮我看一看西藏。他说,人生充满悖论,这个时代鼓荡起每一个人的野心,却又无法给予满足。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它实际上印证了这个时代人的欲望和困顿。那时仓央嘉措的名字并不为人熟知,但在西藏停留过的人,没有谁不知道八廓街的红房子玛吉阿米,没有人未曾听说活佛与荡子宕桑汪波的传说。我应承下来写一本书,写下我眼里的西藏,藏传佛教,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
所以,它原本只是一个承诺,或者,一段机缘。与后来蜂拥而至的仓央嘉措热并没有关系。它不是猎奇,不是考证,不是解读,不是故事。它只是关于信仰、生死、爱这些永恒命题一己的思索与感念,只是自说白话,它借一段活佛与浪子的故事说出热爱,说出迟疑,说出人的困惑、挣扎与放下,说出怀念。读到这些文字心有戚戚的人,是那些途中与我目光相接一笑的人,是行脚路上共我看过一段云水的人,是羁旅之中赠我一枝柳荫的人。因为文字原本只是一种映照,经由写作者之手,映照阅读者心底山河,山川河流的景致,原本就在他人心里,写作者只是提供了一种路径,使向内的观照成为一种可能。
文字一经写下,写作者的使命便已完成。它以一本书的形式呈现,为人喜爱或者诟病,附加意义,贴上标签,都自有其命运。我几乎从不回头去看自己写下的字,它好也罢,坏也罢,对作者来说,它仅仅作为一种证据留在时光里,真实地呈现当日当时执笔人的所思所想,他视界的高低,内心的宽阔与狭窄,自由与拘囿,挣脱与束缚的痕迹。阅渎是大众的,而写作是私人的,一个直面内心的写作者并不需要对他人做出交代,因为文字已经是最真实的袒呈,它如同真实的人,有先天的缺陷与不足,同时又是圆融通透、智慧俱足的,并且收藏某一段时光里的秘密印迹,用专属的语言说出暗语,在漫长的光I羽里等待回声。
在青藏高原,一路邂逅骑单车上路的人,徒步的情侣,转山的信徒,每个人都风尘仆仆,脸上也无一例外地写着平静满足。身体的苦行带来心灵的愉悦,这是旅行和宗教给予人的共同安慰。习惯了群居生活的人,都会渴望一段脱轨的时光,可以选择自由,孤独,离群索居。阳光炽烈的午后,独自晃荡在西北寂静无人的寺院,想起南方那些香火鼎盛的庙宇,川流不息的游客,导游的小喇叭,拥挤在经堂围观法事的人群。在西北,我有来自荒原回归荒原的自由之感,所有的束缚和捆绑都斩断了,蚁一样的人群远在远方,空旷与高远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全和松弛。
我想,文字能够带给人的,仅仅是这短暂脱轨的自由,也许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2011年深秋,成都。
抵达炉霍时天色尚早。下车的时候脑子有一刻是懵懂迟钝的,似乎有轻微的高原反应。阳光明晃晃的,映着对面坡地上鲜艳的经幡和地里摇曳的淡黄色野花。
那么蓝的天,像一大块璀璨夺目的翠玉。
风吹着经幡,晃花了人的眼。
向晚的镇子少有行人。站在汉藏夹杂的建筑面前,水泥地边是青草蔓生的麦田。哪里的炊烟飘过来,空气里有了夜雾流岚的温柔。心脏的某个地方似乎有一小块在缓慢地碎裂,像在风里自动解体的玻璃,无声无息,却又异常清脆、凛冽。
穿红衣的喇嘛过来问,是去色达吗?我们的车还有位置。
车子开到五明佛学院的大门口,司机说不能再往前走了。佛学院的大门两旁,只有几个白塔沐在阳光底下。
背着包站在一尊白塔旁,望着“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这几个汉字,内心竟然无比平静。而那一天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心里忽然冒出前往甘孜的念头时,喇荣,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曾那样突兀而清晰地跳到眼前,浑身竟禁不住起了一阵战栗。
我不知道在汉地有多少人知道喇荣。人们前赴后继地涌向西藏,涌向西藏的每一个角落,却少有人知道,在距离成都不过几百里之遥的甘孜色达寂静山谷,竟藏着这样一个与尘世隔绝的国度,修行者的国度,佛的国度。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当莫邪在电脑屏幕上无比缓慢地打开一张图片,当喇荣沟整整一条山谷的红色小木屋一点一点呈现在眼前的刹那,我的心脏像是被沉重的大钟重重地击中了,有沉闷的轰鸣回荡其间。
进了佛学院的大门,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那扑面而来的红色海洋,才发现原来还有好一段山路要走。沿途有散落的红房子,三三两两的觉姆和我同行,她们的目光与我对视时,笑意像花儿一样开在红彤彤的圆脸上。
转过一个弯,当铺天盖地的红色小房子突然出现在视野之中,那满山满谷浩浩荡荡的红色一下子涌向眼帘,心中的震动无法言表。
喇荣,在藏语里是能得到出家功德的意思。藏在甘孜草原和群山之间的这一片神圣山谷,据传是文殊菩萨和莲花生大士都曾住过的地方,并得到过佛祖释迦牟尼的授记:北方雪山山脉里,佛灭二千五百年,此时佛教将大兴。
一百多年前,居住在喇荣圣地的著名高僧,第一世顿珠法王仁波切授记说:一百年后,佛法将会遭遇接近毁灭的大违缘,那时在康区的扎热地附近,有降魔金刚的化身将会出来弘扬宁玛密法,佛法将再度兴盛,那将是藏传佛教史上重要的第三时期,即再弘时期。
一百年后,在“文革”浩劫中,僧人被逐出寺庙强迫还俗,庙宇、佛像、经书等惨遭破坏。整个藏地已看不到多少出家人,只有极少数高僧隐藏在民间得以保全性命,等待佛法再弘的时机。在极度艰险的时局下,法王晋美彭措如意宝在色达心宝山山顶的一间帐篷里,建起了藏传佛教大劫难后的第一个僧团,这就是五明佛学院的前身和雏形。在这片安静的山谷中,佛法如暗夜里的长明灯火,在风雨飘摇之中虽黯淡微弱亦温暖光明。八十年代后,佛教得以重兴,成千上万的修行者纷纷赶往这一片遗世独立的圣洁山谷。僧合不够,人们便自己动手,在两边的山上搭建简陋的小木屋存身,五明佛学院遂成为了全世界最大的藏传佛学院,常住僧侣六七千人,还不断有各地寺院来此短修的学员,甚至还有不少在此一学几年的外籍学员。九十年代末,法王尚在世弘法的时期,喇荣山谷的小木屋曾经达到近万间的最高规模,法会时期,来自全国甚至世界各地的僧侣最多达到四万余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有多少人会相信,在远离现代文明的深山,竟藏着这样一片红色的王国,一个与俗世生活迥异的信仰王国。成千上万的人穿着同样的绛红色僧袍,白天跌坐于山谷中心的讲经堂修习功课,夜晚回到灯光昏暗的小木屋,饮山泉水,吃素食,喝粥,过着清苦干净单纯的生活,内心却喜乐富足。
站在曲曲弯弯的小路边上,俯瞰这无比壮观的红色小木屋的海洋,海洋中心赫然矗立的大经堂和坛城,一颗心风起云涌,如返旧居,如归母腹,温热的痉挛潮水般漫漶七经八脉。
觉姆区的小路拐来拐去,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好不容易找到拉姆的小木屋。跟着领路的小喇嘛出来的是一个剑眉浓密的女孩子,干净的眼神竞如寒潭秋水,与我一路所见的觉姆大为不同。一时间竟然愣怔,吐不出一个恰当的字来。她却静静地笑:你来了。
拉姆早慧,十九岁就已经大学毕业。在银行工作三年后,却突然出走,只留下一封信告知去了五明佛学院,让父母和哥哥不要牵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拉姆的小木屋异常简陋,窄小的床板,单薄的被褥,床头却有好几本书。莫邪说过,这个自小沉默寡言的妹妹,读书是她唯一的爱好。
傍晚时,和拉姆同屋的觉姆回来了,这个稍比拉姆年长的女子有明亮的前额,饱满的红唇,高大而姣好的身材,在人群里很是打眼。我心里很疑惑这个漂亮而开朗的女孩子为什么出家,但是在喇荣山谷中,看到蔚为壮观的觉姆队伍,又觉得这样的疑问完全不值一提了。
在这里,人们将女僧叫做觉姆。喇荣觉姆的人数远远大于男僧,现任的佛学院院长也是女性。在藏区,没有哪一个地方汇聚了如此众多的女性修行者。这里完全是这些觉姆的自由王国,在这里,所有强加于世俗女性的角色累赘都放下了,她们是虔诚清净的修行人,在领悟和传播佛法上,与男性并无分别。
但佛学院的戒律却很严格。觉姆们居住的小木屋,与男僧区域隔着一个居士区,即使居士区,也是男女区域分开的,男女僧众不允许单独交往,私下交谈、结伴行走都在禁令之列。严守戒律,是佛学院宗旨之一。
我问拉姆,男众不能进入觉姆区,那去年五月你哥哥莫邪来看你时住在哪里呢?
拉姆说,摩西。
黄昏,落日热烈的余晖笼罩着坛城,我坐在坛城旁边的木桩上,揉着发酸的小腿等候摩西。
这一天绕着坛城转完了一百零八圈。拉姆说,上等功德是一万零八百圈。
傍晚的大经堂外,拉姆指给我看一个抱着书低头走路的瘦瘦高高的喇嘛。
我走到摩西跟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他有些吃惊地看着我,苍白的脸,苍白的手,被绛红的僧衣衬得更加没有了颜色,与周围的人群格格不入。
摩西来到喇荣之前,在上海一所美院教书。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上大学之前,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上海这座城市,研究生毕业后,父母托了关系让他留校。一切似乎都很圆满,熟悉的城市,清闲的工作,不错的收入,父母给首付买的房子,门当户对的女友,生活像一幅明清士大夫笔下的山水画,清淡而不失情调,就连留白,也是虚实相生的恰到好处。
那年初夏,女友的父母已经在过问他们的婚事。他迟迟没有作答,女友温顺乖巧,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但是他总觉得心里还有什么事情未了,无法下定决心,并且对未来似乎毫无期望、毫无喜悦。
有一天,他去参观博物馆展出的八大山人画展,看到朱耷画中那一双又一双的白眼,似乎都在朝他睥睨和冷笑。他在空调很低的博物馆展厅里,突然出了一身冷汗。逃跑一样地跑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展厅后,他打车直奔外滩,站在江边独自吹着江风,冥思苦想了一个下午,他不清楚朱耷的画为什么就这样直接地刺痛了他的心脏,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出现了什么问题。回到学院,他请了两个月的创作假,独自前往云南和西藏写生。
在云南罗平,他遇见了来自四川美院的同行,骑着摩托车到处乱走的胡子乱蓬蓬的扎西,扎西告诉他,在康藏地区的一个山沟里,藏着一幅惊世绝伦的油画。蓝天,白云,黄土,碧草,壮阔的红色小木屋的海洋,流动的绛红色的僧衣,那是人间绝无仅有的奇境。
他被扎西的描述诱惑,从罗平的万亩油菜花地起身,前往色达的山谷喇荣。那是二o o七年的五月。
二00八年春节过后,他辞掉学院的助教职位,卖掉房子,将首付款悉数还给父母,将所有的积蓄一并留给女友。这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没有人知道他的决定,元宵节一过,他分别给父母和女友留下一封信,就带着只够买一张火车票的钱,跋山涉水回到了喇荣,找到了五明佛学院的管家大堪布请求剃度。
明白我的来意后,摩西和我沿着西边的土路,爬上一块山坡,他说,在那里可以看到完整的莲花。很多傍晚,莫邪和他都会去那里坐着聊天。
夕阳落下山坡,风立即冷起来。我抱着肩膀,看着摩西空荡荡的僧衣,和苍白得看起来营养不良的脸,问,一年多了,这里的阳光为什么没有让你晒黑一点?
摩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捋起袖子给我看,有着苍白双手的手臂倒是真晒黑了不少,并且很健壮。摩西摊开手,说,这双以前只会拿画笔的手,现在不仅能拿画笔,也可以劈柴、搬石头。感觉很踏实。
我问,去年五月,莫邪怎么找到你的?
摩西不答却问:他好吗?去年他离开后,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离开上海时,我连手机也没有带走。
原来佛学院戒律严格,拉姆与摩西偶然遇见,也只是互相点头微笑致意,从来没有交谈,更没有谈起过莫邪。
五月,莫邪请了年休假前往西藏,在山南林芝一带漫游,再经由青海、甘肃、阿坝、甘孜,前往喇荣探望妹妹拉姆。大经堂外,一眼看见了摩西。原来他们去年在云南已经相识。莫邪去罗平采风,遇到了在那里画画的摩西。两个人年纪相若,一见如故。在喇荣遇见摩西,让莫邪无比意外,这个让他亲爱的小妹妹如此决绝地放弃世俗人生的山谷,竟然也吸引来了千里之外繁华世界的摩西。他迷惑了。 ‘
那个傍晚,就在这一片山坡上,莫邪给我发短信:来喇荣吧,你一定知道为什么。
摩西不知道,就在去年五月,莫邪与他告别后,再也没有回到我的生活中。五月十二日,他在回成都的路上,途径映秀,遇上了那一场大地震。
莫邪留下的,只有从藏南一路走过来的一本日记。
离开喇荣的前一天,曲珍领我去了法王如意宝晋美彭措的闭关房。这个山坡上红色的小木屋,是整个喇荣山谷中整个唯一一小片有树木的地方,草木芬芳,幽静祥和,当年,法王如意宝就是在此修炼成了圆满之身。
在喇荣,法王如意宝的事迹如日月朗照,人们无比神往地谈论着他的种种功德,在极乐法会上,在持明法会上,在金刚萨缍法会上,数度天降祥瑞,许多从前对藏传佛教尚抱有疑义的人,只要在喇荣待上~段时间,用心亲历,都会对密法生起无上的信心。
我问拉姆,法王涅槃之后,为什么没有转世灵童?拉姆说,法王临终遗嘱:作为末法时代的说法者,我将一生都用在了弘法利生事业上面。我死后,你们不必去寻转世灵童,也不必大动干戈建造灵塔,我会以另一种方式与你们在一起!
我会与你们在一起。我念着这一句话,蓦然想起哲蚌寺上师的教导:佛菩萨往往就化身为那些很贫穷、衣衫很破烂甚至向你讨钱的人……将每个人都观作佛菩萨,这样就不会有过失了。想起一路上行来遇见的各色人等:笑容如水晶般纯净的藏觉姆、平易近人的喇嘛、虔诚的老觉姆、慈祥的藏族老太太……
想起在拉萨邂逅的少年僧人说,弥勒真弥勒,化身千百亿。这世间心怀善念的有情众生,原来都可能是佛菩萨的化身。
想起莫邪的眼神。笑容纯净。
中秋前夜,凌晨一点被短信铃声吵醒,手机屏幕闪烁幽蓝光亮。是拉姆的短信:姐姐,我在藏南群山之中看月亮。
我睡意全无,披衣起床,拉开窗帘,抬头望见一片浑浊晦暗的天空,低低地压在林立的高楼之上。
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电脑旁边是莫邪的日记。那些凌乱的字迹,像喇荣山谷之中的月色,水一样荡漾,涨满了黑暗的屋子。突然想要写下一些字。
这是本书的缘起,是为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