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与形而上学》是周国平研究尼采的经典力作,是他当年的博士论文,是一本严谨的学术专著。作者做了大量的研究,对于理解尼采的哲学思想很有帮助。对于一般的读者也有一定的价值,有助于我们反思时代的弊病。
在西方哲学史上,尼采向来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尼采以透视主义认识论为主要武器,对西方传统形而上学展开了全面批判,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他对世界的新解释。
尼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在哲学上提出了一些什么新问题?他和现时代有什么关系……《尼采与形而上学》是周国平认真研究尼采的生平和著作后,花费巨大心血做出的系统研究成果。他真正深入到尼采的问题思路之中,对他在本体论和认识论方面的思想给出了相当清晰的分析,证明他不只是一位关心人生问题的诗性哲人,那么在周国平的世界里,尼采究竟是如何的严格意义上的大哲学家呢?尼采究竟关心了什么……
《尼采与形而上学》是周国平的博士论文,是作者对尼采哲学作了系统研究之后的成果。在《尼采与形而上学》中,作者深入到了尼采的问题思路之中,对他在本体论和认识论方面的思想进行了清晰的分析,证明了他不只是一位关心人生问题的诗性哲人,更是一位对西方哲学核心问题有着透彻思考并且开辟了新路径的严格意义上的大哲学家。
从形而上学到虚无主义
神话的毁灭和形而上学的兴起
广义的形而上学就是所谓终极关切,“终极”既可从价值论角度理解,指终极的意义、目的;也可从本体论角度理解,指终极的实体、原因。在多数哲学家那里,这两者是一致的,最高的目的往往也就是最初的原因。它是变中之不变,多中之一,相对中之绝对,瞬时中之永恒,是万有之全,世界统一性所在,是万物由之生化又向之复归的始基,是世界的根本奥秘,存在的底蕴。在哲学史上,占据统治地位的方式是依靠概念思维手段去把握终极实在,用尼采的话来说,即“认为思想循着因果律的线索可以直达存在至深的深渊”。这是狭义的形而上学,也就是尼采所要否定的传统形而上学。
回顾希腊历史,我们可以发现一个事实:希腊哲学的鼎盛时期正是希腊城邦以及作为城邦精神支柱的神话衰亡的时期。尼采注意到了这个事实,并且把以苏格拉底为代表的希腊哲学家视为毁灭神话的元凶。事情当然不是这么简单,因为在任何民族那里,随着童年期的结束,神话的衰亡都是不可避免的。不过,在神话的毁灭与哲学形而上学的兴起之间,确有某种内在的联系。
德国浪漫派素有重视神话的传统,F·施莱格尔和谢林便是显例。在这方面,尼采是德国浪漫派的精神后裔。尼采认为,神话的重要性在于,它是“一切宗教的必要前提”,是“民族早期生活的无意识形而上学”,个人和民族借神话而“在某种意义上成为超时间的”,“给自己的经历打上永恒的印记”,显示“对生命的真正意义即形而上意义的无意识的内在信念”。神话“作为一个个别例证,使那指向无限的普遍性和真理可以被直观地感受到”。
这就是说,支配着神话和哲学的是同一冲动,即对于永恒、绝对、终极价值的追求。区别在于,第一,神话是“无意识形而上学”,在神话中,人与自然、个体与世界整体、瞬时与永恒、自我与绝对、存在者与存在、现实世界与想象世界浑然一体。对于荷马时代的希腊人来说,奥林匹斯神界不是虚构,而是完全真实的。“神话的形象必是不可觉察却又无处不在的守护神,年轻的心灵在它的庇护下成长,成年的男子用它的象征解说自己的生活和斗争。”作为本体界的神界与人所栖身的现象界紧密相连,并未分离为两个世界,人们无需通过概念思维去把它推断,而是本能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和作用。第二,神话用形象显现绝对,使人可以“直观地感受到”。希腊神话是人神同形论,神灵具有与人相似的形状、性格和行为。“众神就这样为人的生活辩护,其方式是它们自己来过同一种生活——唯有这是充足的神正论!在这些神灵的明丽阳光下,人感到生存是值得努力追求的……”因此,神话实际上是通过将人的生存神圣化的方式来满足人的终极关切。
神话只能存在于人类或民族的童年期,随着理性的成熟,“无意识形而上学”就势必要被“有意识形而上学”即哲学取代了。成熟的理性以主体自居,把世界当作客体对待。世界分裂为本体界和现象界,无非是人与自然相分离的思辨形式。人丧失了对生命的形而上意义的无意识信念,于是只好靠意识去追寻;但寻到的不再是形象的图解,而是抽象的概念了。
在神话形而上学向哲学形而上学的转折中,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是关键人物。尼采喜欢前苏格拉底哲学家,尤其是赫拉克利特,因为他们的哲学在一定程度上还处在神话向哲学的过渡中,具有相当的神秘性和直观性。可是即使在苏格拉底之前,例如赫拉克利特和克塞诺芬,即已经开始对荷马有所非议了。到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就完全自觉地站在理性和道德的立场上,对表现于荷马史诗中的希腊神话进行了抨击。在《理想国》中,柏拉图对神话的指责集中在两点上。一是说神是善的,而荷马却把诸神描写得像凡人一样,撒谎,奸淫,好战,贪财,无恶不作。这是反对神话的非道德性。二是说神是纯然一体、常住不变的,而荷马却把诸神描写得形状变幻无常。这是反对神话的非理性。柏拉图所谓的至善的、纯然不变的神,其实只是最高理念——“善”的理念——的别名,是被神圣化了的抽象概念,与作为被神圣化了的现实人生的神话当然大相径庭。值得注意的是,柏拉图据以批判神话的两个立足点,即道德和理性,恰是此后统治欧洲两千年的形而上学的两块基石。而在尼采看来,以道德反对自然,以理性反对本能,正表明了形而上学否定生命的虚无主义实质。
P30-33
本书是我的博士论文,完成于1988年底,1990年9月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初版。当时只印了二千册,此后这个单行本一直没有重印,如果不算收了该论文的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多卷本《周国平文集》,读到它的人真是少而又少了。
但是,我本人对它的重视远超过那本《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因为我在其上花费的心血要多得多,它是我对尼采哲学作了系统研究之后的成果。写《转折点》时,我只是尼采作品的一个爱好者,而在这本书中,我真正深入到了尼采的问题思路之中,对他在本体论和认识论方面的思想给出了相当清晰的分析,证明了他不只是一位关心人生问题的诗性哲人,更是一位对西方哲学核心问题有着透彻思考并且开辟了新路径的严格意义上的大哲学家。
二十世纪以来,西方哲学的基本趋向是否弃以柏拉图的世界二分模式为特征的传统形而上学。从这个角度回顾,我们可以发现,正是尼采最早对传统形而上学进行了全面的批判,这是他在哲学上做的主要工作,也是他的最重要的哲学贡献。他完全是以哲学的方式进行这种批判的。对哲学感兴趣的朋友不妨着重读一读本书的第二、三章,其中分别阐述了尼采的两个用当代哲学的眼光看十分前卫的观点。其一是“语言形而上学”,揭示了语言在传统形而上学的形成中起的关键作用,把语言问题作为一个重大哲学问题提了出来。其二是“透视主义”,论证了认识即解释,不存在摆脱透视关系的所谓本体世界,世界只能作为现象存在。这两个观点显示了尼采的卓越的哲学悟性和创见。
当然,尼采毕竟不是一个自我封闭于抽象概念王国的学院哲学家,他是痛感时代的虚无主义疾患,为了探究其根源和疗救之途径,才对传统形而上学进行全面批判的。在本书的第一章,我归纳了他觉察到的虚无主义征兆,包括对信仰的无所谓态度,左右逢源而毫无罪恶感;生活方式的匆忙,不复有宁静的内心生活,勤劳——也就是拼命挣钱和花钱——成了唯一的美德;文化的平庸,内涵贫乏而外表花哨,商业成为文化的灵魂,记者取代天才,报刊支配社会。读到这些,我们会觉得尼采仿佛是生活在今天的时代似的。我想说的是,对于一般读者,本书也可能有值得一读的地方,有助于我们反思时代的弊病。我相信读者还会发现,虽然本书是一本学术著作,但并不难读。在不损害内容的前提下,尽可能把学术著作写得明白通畅,我认为是一种好的趣味。
本书初版时,我在“后记”中宣布,从此要和尼采阔别好一阵。这一别竟十八年过去了,真正是阔别啊。我心中一直觉得,我对尼采是欠了债的。关于尼采,我写了两本书,如果说本书写的是他的本体论和认识论,《转折点》写的是他的人生哲学,那么,还有一本书始终阙如,那应该是写他的文化哲学的。现在,两本旧作重新出版,对于我是一个督促,我要尽快把第三本书写出来,给我的尼采研究画完一个圆圈。
周国平
2007年5月15日
本书是我的博士论文。如果说,《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对尼采思想风貌的描述多少带有主观抒情的色彩,那么,在构思本书时,鉴于学位论文的性质,我是有意要把它写成一本合格的学术著作的。我给自己规定的任务是,从尼采作为一位严格的哲学家的角度,理清他在最基本的哲学问题即形而上学问题上的思想线索。原计划写六章,实际完成的是计划中的第一、二、四、五章,而计划中的第三章“宗教和道德批判:形而上学的心理分析之二”,第六章“审美的辩护:艺术对形而上学的补偿”,则恐怕要永远地付诸阙如了。从前年年底动笔,中间因病搁笔半年,到去年年底才拿出这么一个仍嫌粗糙的未完成稿,以应付不该再拖延的答辩,好在已完成的四章集中论述了尼采在本体论和认识论方面的思想,可以自成一体。和某个历史人物打交道久了,难免会厌倦,哪怕他是尼采。单凭这种脾气,我也成不了尼采专家,我知道自己至少将和尼采阔别好一阵,不如现在就把这部不尽满意之作发表,何必徒劳地等待未来莫须有的满意之作。它毕竟只是一部研究他人思想的书,倘若在学术界尚缺乏有关专著之时具备暂时的生存价值,我对这部不尽满意之作就足可表示满意了。
借本书出版的机会,我谨对以真正的学者风度和开明精神指导我写作博士论文的导师汝信同志,对给予我以宽厚评价和宝贵指点的论文评阅人以及答辩委员会成员贺麟、冯至、杨一之、熊伟、王玖兴、叶秀山、王树人诸位先生,表示诚挚的感谢。
周国平
198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