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最后一天
符浩勇
张新现在感到世界上确有人比自己强。他像个泄气的皮球，外面软了，内心也空，感到极度不安。他受过警察的审讯，受过街坊的辱骂，甚至痛打。那时，他只痛恨自己偷盗的技术太糟，根本没觉得胸腔里还有一颗心。而这颗心在这黄昏时候在跳动，在发热，在滴血，在受到审判。他望着偷盗来的红皮笔记本，目光呆滞……
本来上个月从看守所出来，他就决定不再干“钳工”行窃的事。他想改，却很难，就像知道吸烟有害却戒不掉。他曾发誓要好好做人，就拿出螺丝刀在手臂上扎一下，以示永志不忘，痛改前非。然而，今天是从看守所出来刚满一个月，他挤在公共汽车上，神差鬼使，他忘了发誓，忘了刀疤，顺手牵羊掏出一个姑娘的包中小包。钱不多，三百四十元，却还有一个红皮的笔记本。那姑娘下车离开前，他发现她还是瘸子。
现在红皮笔记本就躺在他的眼前。他拿起笔记本，先不忙打开，双手合十捧在胸前，默念着，希望在笔记本里找到比纸张更珍贵的东西。于是，他翻开笔记本，先在前后勒套里摸一遍，只见到三张过期的车票。他骤然记起有一回曾摸到一个大学教授的讲义，里面除了黑压压的文字，别无他物。
而他翻开笔记本的扉页时，一行并不秀气的字吸引了他：
——要是人们把活着的每一天都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该多好呀！
——海伦·凯勒
单从名字看，他认定海伦·凯勒是个外国人，但是男是女就闹不清了。可他感到这话很怪异，活着就是活着，为什么要把它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呢？假如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今天还会去掏那个姑娘的包吗？况且她还是个瘸腿的姑娘，她包里也只有三百四十元。如果明天就要死去，还要这些钱干什么呢？他想着，忽然感到左手有些麻木，就用右手捏了一下，显然，他看到了臂上的刀疤，而且明显感到手的麻木是刀疤引起的。疤已在开始隐隐作痛。他用力挤压着，似乎无济于事，这种隐痛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痛中带有酸感，还有痒刺的意味，仿佛心灵里某种神经在剧烈拉动刀疤。惯偷这个名字，自己几次下决心要改，可为何总是食言，今天算是幸运吗？简直是糟透了，他心里自问自答；钱偷的不多，可看到的字句是：“生命的最后一天”，似乎也不吉利，真是明天就死的话，该有多惭愧，简直要悔青了肠；真的是明天死的话，该如何对得住那瘸腿的姑娘，会有人为我流一滴泪吗？刀疤的刺痛意味着死神明天就将来临吗……
他心里不安到了极致，翻开笔记本，里面还夹着一封信，收信人鲁毓进，一个姑娘怎么会起了一个男孩的名字？他好奇地掏出信笺看起来——
不要感到惊奇，我与你并不相识，但我心里早认识了你。我是在省报通讯中了解你的，对你尊敬而佩服，包括你的意志，你的毅力……
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命运却比你差得多了。我也曾有过远大理想，但命运之神于我多么不公平，简直就是苛刻。谁让我患上了癌症？我绝望过，心空里的太阳落山了，远方理想的路堵塞了。我就是这个时候读到你的事迹的。开始我还怀疑，你的事迹是媒体的炒作，或者是社会正向引导的需要，可我引证过，你身残志坚，同厄运抗争，特别是你引用的让人发奋催人向上的那句话，深刻地镂在我心上，“要是人们把活着的每一天都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该多好呀”。你及我也许可以说是同一类人，或者都是伴随过绝望的人，但你在绝望中找到了希望。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也许每一天都是我的最后一天，但我不再惧怕死神，我要让死神看到我在人间大地上踩出坚实的脚印。冒昧地给你写这封信，并不祈求你安慰、同情或鼓励，我只想告诉你，生命的最后一天或许只是一种假设，而对于我，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生追求……
下面的字句，他看不清了。落款署名是叶琦，或许也是个女的。 他像做了一场梦。他的心在痛苦地呼唤，一个四肢发达而心灵污染的人，在两个女性面前沉默起来。他的眼前出现了瘸脚姑娘单薄的身影，脑海里浮现有如一尊维纳斯和掷铁饼者合铸的铜像，第一次他感到人间确有一种奇特的东西。这种东西扎在他的胸膛并牵引他手上的刀疤。他又看了一眼那扉页上的字句：要是人们把活着的每一天都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该多好呀！人们，而我张新也算是个人呵。他苦恼着，比过去任何时候被人抓住揍打还要难受。
窗外，夜幕渐渐降临。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他黑暗日子的最后一天。他决定了，明天就按信封上的地址，将红皮笔记本和三百四十元给鲁毓进寄去。主意一定，他顿觉一阵少有的轻松，手臂上的刀疤似乎也不怎么隐痛了。
他找来一张洁白的信笺，开始写信。最后，他写道：从今往后，我也会将每一天当做生命的最后一天……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