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立宪主编的《读库》是一本综合性人文社科读物,取“大型阅读仓库”之意,一般每两月推出一期。丛书侧重对当今社会影响很大的文化事件、人物做深入报道,回忆和挖掘文化热点,对文艺类图书、影视剧作品、流行音乐等进行趣味性分析和探究,为读者提供珍贵罕见的文字标本和趣味盎然的阅读快感,从内容、装帧方面,被业界称为当下“Mook出版潮流”中最具含金量的一本杂志书。
《读库》强调非学术,非虚构,追求趣味和品味的结合,探究人与事、细节与谈资,不探讨学术问题,不发表文学作品,所选书评影评等文体则强调趣味性,通过真实的表象给读者带来阅读快感和思想深度。此书在编撰时奉行“三有三不”原则:有趣、有料、有种和不惜成本、不计篇幅、不留遗憾。
《读库》为“京城著名文化名人”张立宪主编的综合性人文社科读物,取“大型阅读仓库”之意,一般每两月推出一期。全书侧重对当今社会影响很大的文化事件、人物做深入报道,回忆和挖掘文化热点,对文艺类图书、影视剧作品、流行音乐等进行趣味性分析和探究,为读者提供珍贵罕见的文字标本和趣味盎然的阅读快感。
《读库(2006共6册)》包括《读库0601》、《读库0602》、《读库0603》、《读库0604》、《读库0605》和《读库0606》。
石勒对历史很感兴趣,可惜不识字。我读到的几乎所有写到石勒的文字,都会照录他和群臣之间的这么一段对话。
在后赵的势力达到鼎盛的时候,一次宴会上,石勒问身边的大臣说:“我能和古代的哪一等开国君主相比呢?”
做臣子的自然不会放过这样拍马屁的机会,于是回答说:“您的神武筹略超过汉高祖刘邦,雄艺英武胜过魏武帝曹操,禹、汤、文、武以来无人可比,大概仅次于轩辕皇帝了吧?”
石勒大笑:“人怎么能没有自知之明呢?你的话也太过分了。我如果碰到汉高祖刘邦,应当北面侍奉他,和韩信、彭越辈争先而已。如果碰到光武帝刘秀,那就要和他在中原并驾齐驱,不知道鹿死谁手。大丈夫做事应该磊磊落落,绝不能像曹操、司马懿父子那样,欺负人家孤儿寡妇,狐猸以取天下。我的才能,应该在刘邦、刘秀之间的样子,又怎能与轩辕皇帝相提并论呢?”
这番话说得非常漂亮,有一种现代政治家在镁光灯前的从容得体,既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自负,又展示了自己在历史方面的见识。不过,令我最感兴趣的,还是石勒对刘邦、刘秀的评价。
前后汉两位开国君主孰优孰劣,还在汉光武刘秀创业的时候,就已经被议论纷纷。当然,这种比较是永远不会有结论的,不过石勒更推崇刘邦,倒是毫不出意外的事情。
太史公是了不起的作家。不管是出于实录还是塑造的才能,总之,《高祖本纪》里刘邦的形象,尽管不招文人、小资的喜欢,却毫无疑问地为后来没文化的成功者提供了一个样板。众所周知,石勒之后,还有一位远远要更成功的帝王对刘邦推崇备至,那就是以农民起义发家的明太祖朱洪武皇帝。
刘邦不读书而照样成就大业,这真让文盲、半文盲的石勒、朱元璋们感到既亲切又兴奋。刘邦的欲望常常不加掩饰,他的一些虚荣心在较有修养的人看来,也属于毫无必要(比如为了父亲当年说他不如二哥会挣家当,当了皇帝之后,他还一定要在老爸面前出这口气),这也是很有人情味,或者说“很人性化”的。刘邦常常残忍无情,但这种辣手中又仿佛总是包含着统筹全局的智慧和当机立断的果决。这想必会令后来的成功者们觉得,自己的狠辣手段也得到了美化,并且确实是不可或缺的。
相比之下,刘秀秀美、阴柔、隐忍,甚至看起来有些畏缩,直到一向被视为偶像的保护人死去,才在毫无退路的绝境下一瞬间爆发出烟花般灿烂的才华。这样人格普遍存在于今日坊间流行的日本漫画的男主角身上,也许会更受小女生的追捧,但对石勒、朱元璋这样的粗鲁汉子而言,却实在太不着边际了。
古人的习惯,要说什么什么事情是自己所不能做到的,其实倒正是在说自己的志向。石勒多少也沾染上了这种汉人习气。他讲自己要北面侍奉刘邦,其实倒正是在说,自己要拿刘邦作为榜样。他把武乡的老家老人和故旧接来,按照年纪排定座位,谈论平生。这时,石勒发现当年和自己争夺沤麻池经常打斗的老邻居李阳没来。石勒说:“李阳,是个壮士,为什么不来呢?当初打斗是老百姓的仇恨,现在孤正要在天下树立威信,怎么会和匹夫记仇呢?”于是马上派人把李阳请来。喝到酒酣耳热的时候,石勒抓住李阳的手臂说:“孤往日吃足了你的老拳,你也饱尝孤的毒手。”于是重赏了李阳。
石勒又传令说:“武乡,就是我的丰沛啊。我死了之后,魂灵也会回去。免除那里三世的赋税。”
“道旧故为笑乐”,“魂魂犹乐思沛”,“复其民”,一连串几乎一模一样的细节。即使石勒话里没有把武乡和丰沛对照,这个场面也会被当作高祖还乡的一次模仿秀。
《晋书·石勒载记》富于文学性,对石勒生活细节的记述更多于后赵政权的基本国策。这使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很多事情上,石勒都或自然或刻意地展示一种粗鄙无文而恢弘大度的气质。刘邦曾经作出了一个提示:等到天下大体安定之后,你可以在心里看不起和提防文化人,但大面儿上,总得尊重和任用他们。这个方面,应该说石勒是学习得最好的。石勒在局势粗安的时候兴办学校,并亲自给学生们考试——一个文盲怎么点评经生的卷子颇令人好奇,可惜这些细节史书都阙如了。
下面这个例子也是常被提起的。
石勒召见樊垣,见这位大儒衣冠破旧,大惊说:“樊参军怎么穷到这个地步?”
樊垣生性诚朴,不假思索回答说:“刚才碰到无道的羯人强盗,把我家财抢尽。”
石勒大笑说:“羯人强盗暴掠别人竟到这个地步么?我来偿还你吧。”
樊垣(忽然意识到怎么可以在眼前这个羯人大头子面前说羯人的坏话昵,何况后赵的法律规定,对羯人只许称“国人”,根本就不能提“羯”字)非常恐惧,叩头哭着认错。
石勒说:“我的法令是防禁俗士的,不关你们这样的老书生。”于是赏赐樊垣车马衣服钱三百万。
当然,实际上有多少儒生也遭到了羯人的抢劫但并得不到石勒的召见,是经不起追问的。正如刘邦实行着叔孙通的礼仪,听人诵读着陆贾的《新语》,但实际上却并没有废除秦代不许私人藏书的禁令。
刘邦对石勒最重要的影响,也许是在立储问题上。石勒的太子石弘,从小跟汉人学习儒家的典籍,是一个性格柔懦的文学青年。对此石勒并不是没有疑虑,这时,大臣徐光劝他说:“汉祖以马上取天下,孝文以玄默守之,圣人之后,必世胜残,天之道也。”
石勒因此而“大悦”。如果真是这句话让他继承人有了信心,那他对刘邦的态度,也真是只有用“粉丝”来形容了。
然而,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石勒学汉高,终究没有学个十足。至少,大肆屠戮功臣一条,他是绝没有做到——天下未定的局势由不得他这样做。正是因此,石弘开创不了汉文帝那样的治世,结果倒更近于明朝的建文帝了。
石勒死,不久后,中山王石虎篡夺了帝位。石勒的帝国的寿命,不但比不了高祖光武,连他所瞧不起的曹操和司马懿、司马昭,也都胜过了他。
P314-317(《读库(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