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篇
1.甲姆拉的凶手
雪花像梨花一样纷乱。
在苍茫的山岭间,喇嘛们的经声不是飘扬的,却像纷纷坠落的沙尘,念一遍,便在送葬人心头积压一层悲伤,还有对于祖母王朝中,那崇高的甲姆拉。突发离世的种种猜测。确实,人们很难理解,在女国,在美丽而安详的女王的河谷中,热爱狩猎且技法娴熟的甲姆拉,怎么会在捕猎途中突发猝死?除丛林间暗藏仇敌,遭遇凶手,人们难以寻到别的原因。
虽然在这期间,宫廷的神师刚布已经得到天神的启示,指认了凶手。那凶恶的人将会在甲姆拉的葬礼中受到应有的惩罚——他的人皮将被做成驱鬼的鞭子,他的腿骨将被做成降魔的法器,他的鲜血将被放入神师的嘎巴拉碗,供奉举头之上的天神,但人们仍旧充满猜测。因为除天神和神师,谁也无法提前预知凶手是谁?他又为什么要暗害人间尊贵的甲姆拉?人们对凶手既猜测也痛恨:真应该把他打入魔鬼居住的三角碉。中,让他的灵魂像魔鬼一样永远不得转世,让他死也不得翻身!
而此间,年轻的王权继承人——女王苏墀正被众多侍官簇拥着,蜷缩在丛林中临时搭建的宫帐里。她在颤抖。悲伤与寒冷,还有即将面对血祭仪式的恐惧,让她哆嗦不止。
王朝的大天官赭面娘正恭敬地立在女王的身旁。她尖细的眉目犹如两道佝偻的弓弦,目光却似是离弓之箭,透过宫帐一侧那撩开的布帘,射向帐外那方花棺——她在凝视曾被她服侍过大半生的甲姆拉,望她淹没在色彩艳丽的花棺里。那花棺因为过于华丽与花哨,竟也掩盖了少许生离死别的阴寒气息。
转眼,天官又把目光投向女王。这位新任大主满面惊乱的神色,却未能触动天官。相反,她那年轻的面目仿佛让天官看到甲姆拉曾经的容颜:鲜明、闪亮,无限灿烂——她们都像花棺一样华丽!也许甲姆拉的生命因为高贵的祖母王权,将会璀璨地轮回,谁知道呢!就像王城下方的花葬场,它周边的那些被蛇血浇灌的火杜鹃。一轮花逝,待到来年春天又一轮如期盛放,就这样生生不息,灿烂无边!
是的,接下来,随着花棺被大木焚烧,那火光的喷薄,将会催生着生命与王权又一次旺盛地轮回。被花棺拥抱的甲姆拉将会在烈火中重生!天官对此坚信不疑。
“乞求神天,乞求神地,请加持我们的人王苏墀吧!请给她力量。让她坚强,让她壮大。让她替在天的英灵(甲姆拉)骄傲地复活——让她们顶天立地,百世流芳!哦拉索!”
苍老而华贵的大天官向着天空这么祈祷。不,只是她的心在向天神这么呼唤。她那无限感慨的面容已经像云朵一样铺展开来。但见她,恭敬且又严谨,侧身贴近女王,半跪在瑟瑟发抖的新主脚下,用习惯性地语气提醒:“甲姆,您应该起身了。”见新主未有反应,又换作开导的语气招呼:“只是瞬间的坚持就会过去。甲姆,您就当走个过场吧。”
走个过场?自继承王位以来,对于女王苏墀,一切生活都像在走过场。参加各种陌生的宫廷仪式,接受各类庄严的神权典礼,介入各桩复杂的朝政事务……这当中女王经历了多少次形形色色的人生过场呢,她已经记不清。但作为一代王朝大主,这是她必须面对的过程。
只是当下这丧葬中的“血祭”过场又是有些特别,虽然无须付出多大智慧与之较量,却尽是生生的血腥、残酷的死亡,且需要女王亲身面对!这让年轻的女王悲伤,恐惧,步步惊心。
女王唯一的至亲舅舅——阿乌格拉。等候在宫帐外急躁不安。这次甲姆拉的葬礼虽是由格拉和天官二人全权主持;但按照祖母王朝沿袭的祭规,葬礼进行当天,新任女王必须亲临现场,同甲姆拉“告别”,送她最后一程。现在女王迟迟不肯出场,整个丧葬场面即将陷入僵局。
其实,让女王惧怕的“血祭”仪式,在历代丧葬中早已被禁用。只因这次情况特殊。甲姆拉突发离世,实在有些蹊跷。天神诏示:必须启用血祭,方可扼制魔气。而针对甲姆拉的葬礼,还有一个亲密而委婉的名称:生死无别。即无论阴间还是阳间,逝者的生活都不曾改变;甲姆拉生前拥有的一切,死后也会伴她同行。这其中,最为重要的丧葬仪式则是护送逝者的灵魂回归“祖先们居住的地方”。那背负灵魂的神马已经立在祭场上方。马背上驮有九款甲姆拉生前珍贵的花冠衣袍,以及珠宝佩饰。神马下方,用于血祭的牲畜早已被捆绑得结实。同时被捆绑的还有一位暗害甲姆拉的凶手。这要死的人已被戴上面罩,将会在血祭之后处置。
主持仪式的神师正处在牲畜与凶手之间作法。但见他身着一件宽厚的氆氇衣袍,衣袍下摆和边角均绣有一圈骷髅形图案,袖口处则绣上一排三角形图案。最醒目的是他那被编成大辫子的长发,其间裹挟着由珊瑚和松石串联的发箍。平日不做法事时,神师会将发辫盘在头顶上方。远远望去,像是戴上一顶尖尖的绒帽。作法时,他会将发辫放下,送入嘴边哈气加持;之后会充当鞭子,用来鞭打被施法人的背部。
葬礼先是从血祭开始,继而处置凶手,最后将由神师策马引路,以唱经的方式护送甲姆拉的灵魂“回归祖地”。此间,一切就绪,只等女王亲临现场。女王呢,却哆嗦在宫帐内迈不开脚步。天官恭候在她的身旁。一面,女王听天官正在不断地说着丰盛饱满的安慰言辞,恳求她尽快出场;一面,她又听到宫帐外舅舅阿乌格拉正在佯装咳嗽。暗示之声紧迫,犹如铜锥扎进女王耳膜。女王内心尤为纠结!
只是雪花不知道纠结,仍然那么悠扬,漫不经心,温柔地,默默地抚摸着甲姆拉的花棺。慢慢地,花棺又白了。神师已经用松柏的掸子无数次拂去花棺上的雪花,他再也没有耐性等待。而血祭时辰已到,神师高举唢呐,端对唇舌,鼓起腮腺。雪地上突然爆发出一声孤泣而凄怆的唢呐声,响彻云霄。女王浑身跟着震荡了一下,还未及作出反应,却被侍官扶持着走出了宫帐。她惊慌失措,目光跌落在雪地上,竟然找不到一处落目的焦点,只在惶惶中空洞地张望。脑神经由于紧迫,已经拉成了弓弦的模样。
P4-6
追溯神秘失落的草原文明
(一)
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一部既亲近又遥远的作品。说它亲近,是因为里面的很多描写就发生在我工作的草原周边,甚至我也生活在其中;说它遥远,是它的时间却是描写千年之前的故事。这中间是有着一条时间的河流,我是顺着这条河流,从下游(当代)一直往上追溯,到达那千年之外。
也就是说,这部小说其中的故事,一部分是参照现实生活中至今仍然延续着的古老的草原文化习俗加以描述;一部分来源于实地遗址考察记录;另有一部分来源于经书和史料记载。
所以说,这是一部在史料的基础上,以经书为引索,以现实生活为背景,加以现有遗址考察、民间遗风遗俗等融为一体汇集而成的作品,具有一些“文化复原”的意味。
这样的写作,先前的铺垫就像堆积土壤,今天一点,明天一点;今年一些,明年一些。慢慢地,才形成一片平地。有很多时候我在想:急于求成,就会一事无成。比如前期的文化收集工作,不仅是走访和记录,更像是生活一样。往往,为求得一份实录,获得一个珍奇的故事,需要进入深山大谷中生活很久,如走访一些高年老人,记录他们对于古老的草原文化的回忆。老人们的回忆并不是流水式的,不是你想问什么他们就能回答什么。你必须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陪着他们,观察他们的生活;同时循循善诱地提问、引导、挖掘,才能勾起他们的回忆。往往是,他们偶尔目光一闪,说出一事,那便是一个精彩!这部小说的前期收集工作,多半是这样。
应该说,这部小说从当初的收集工作,到后来的创作,到最终的完成,前后有十二年,前面不定期的走访工作有六年。2011年开始,我一边进行草原帮扶工作,一边正式提笔,又是六年多。
这其中,有太多的人在关注、爱护、帮助这部作品。十二年来,我也走访了很多地区,到过西藏的阿里地区,探访象雄文化;沿着青藏高原一路南下,经过西藏、青海、阿坝州、甘孜州等;顺着河流,穿越金沙江流域、大渡河流域、雅砻江流域等;最终进入云南迪庆州,到达古老的草原文化的终点——四川与云南交界处的沪沽湖。前前后后走访专家、教授、学者、民间艺人、民间文化研究人员达一百多人。所到之处,收集了很多图书资料,单本的就有八十多册。因为人员过多,时间过长,在这里,我只能寥寥记录。
(二)
多年前,我听说甘孜州的阿旺·丹贝降参活佛热衷草原文化收集工作,文物收藏历时三十余年,品种多达上万件。他通过那些历史文物,把古老的草原文化展现得淋漓尽致,我便迫切地赶去拜访。记得当时阿旺·丹贝领我到他的收藏库,让多位喇嘛帮忙,才把他几十年的收藏呈现在我面前。之后,便是一件一件地解说文物的来历及用途。那些时光,我们住在山上,夜晚经常停电。我们会点着蜡烛工作,熬到深夜。
这期间,《藏地阳光》杂志社主编耿秋多吉先生及其夫人巧燕,是我走访途中最难得的支持者。夫妇俩竭尽全力帮我寻找本土资料,反复安排走访、饮食、住宿。对他们,我经常会有这样一种感觉:在进入那些偏远艰难的陌生地带,我是不用提前担心或者顾虑——如果真的遇到困难,就去找多多吉祥的耿秋多吉!
2012年有很多时光是和嘉绒文化爱好者辛绕拥珍女士一起度过。我们深入墨尔多神山的角角落落,寻踪、走访、收集当地文化。这当中,我们还得到了政府部门的支持:金川县的原县委书记张海清先生、原副县长郑刚先生、阿坝州的李茂(雀丹)先生等。而到金沙江沿岸走访时,可能考虑我是女子,外加沿途山道险恶,甘孜白玉县的人大主任周玉红老师为安全起见,竞给我安排了一位彪形大汉护送进山,就像保镖一样。现在想想,既感动也有些忍俊不禁!
确实,很多时候,外界朋友的热心就像一股大潮,一直在推着我前进。
而作为我个人的生活,无论是收集还是写作的过程,都像是一场修行!是的,我已经无力回忆近年来自己的困境。发生在我人生中的大事,先是让我猝不及防,后又让我心力交瘁。2016年春,我几乎是放弃了这样的坚持——写作和帮扶。不,不是放弃,是迫弃。当时,我感觉我人生的酥油灯,里面的酥油快要耗尽了,比起之前写《酥油》的那些时光,还要艰难!
后来,结识老乡唐先生。这位默默的爱心人,他为我的草原、我的写作,又撑开了一片天空!我对他的感觉就是,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他来了,帮我推开了它。一年多来,我记得最深的是与唐先生的通信。他的信总是写得很长,长到像一篇文章。提的都是我的帮扶工作和我的作品。想想,百忙中的先生是多么的用心!对我来说,他就是兄长。
我的老师甲乙(叶卫东)先生,对于这部作品倾注的心力,依然像《酥油》一样。记得三年前,我的第一稿完成后发与他看。那时正逢春节,我年关时发稿,他正月初十就返回稿件,提出宝贵建议,包括修改病句。这过程,完全是他在与家人团聚的春节完成。我想,这已经不是爱心,而是慈悲心。
2006年,我在上海有幸结识崔波先生,以及复旦大学出版社的王联合先生。再后来,又结识了曾在西藏工作过三年、现为复旦大学出版社董事长的王德耀先生,便由着他们安排——可以说是激情地安排,开始了这部书的出版旅程。我要由衷地感谢两位王先生!他们对于这部作品的热情,让我有一种品尝盛宴的感觉。另有我的编辑高婧小姐、陈丽英女士,她们为这部小说付出了太多的心力。包括十二年的收集过程中,那些难忘的朋友。昌都文化研究学者土嘎老师、西南民族大学的喇明清教授、丹巴文化馆的桑丹馆长、金川嘎达山的罗天寿村长、康定姑咱的金矿主扎西、忠诚的守碉人翁都、沪沽湖的拉金和她的女儿独玛拉姆……
是的,众多与我、与草原结缘的朋友,他们像一股股清泉汇人民族文化的河流。让它丰盈、壮大,奔向大海。
我的感恩,亦如大海!
江觉迟
2017年7月6日
它是宿命的安排
一天,我的编辑看完书稿,发来这样一句话:“当你在那片草原扎根够深,历史就会开口说话。”我当时有股说不出的冲动!觉得编辑是把这部作品的创作背景,完整地浓缩在这句话中了。
确实,在草原上断续地生活了十二年,除了我之前写作的《酥油》和我的孩子们,还有就是——总是在抱着一种信念,努力着想去叩开古老的草原文化其中的一扇大门。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徘徊在这扇大门边,是因为对它的依恋和敬畏,觉得自己身单力薄,无法承续太多。还好,有众多人热爱并支持这份工作。
记得多年前,在我的碉楼学校快要解散时,喇嘛曾对我说过一段话:“梅朵,过去那些年,你在草原上寻找娃娃、救助娃娃,这是在多多地救助生命,给了娃娃们生活的帮扶。但一个娃娃的生命与成长,是和一个地方的水土分不开的。水土给了他们生命、生活、文化、心灵,他们就像一棵棵树,长得再高也离不开土壤。也是一个模样的道理:你帮了娃娃们成长,但最终你要让娃娃们能够回到属于他们心灵上的那个家!所以,和多农喇嘛稍有不同,我更希望未来你能投入到草原文化的保护工作——把精力投入到‘文化帮扶’中。比起生活上的帮扶,文化帮扶更为迫急啊!”
也许,喇嘛的这段话,对我来说便是宿命的安排。就像写《酥油》,最初我是希望能通过它寻到可以接替我帮扶工作的人。写这本书,我也有一个迫切的心愿——在弘扬西部文化的同时,寻求更为合理的方式,保护古老的草原文化。因为随着公路在高原上的逐步通达,沿路的草原文化正在深受影响。有很多珍贵的原始文化,在还没有被发现或者受到重视时,就已经遭到破坏。等到人们有所意识,它们却早已经消失了。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记着喇嘛的嘱托,它让我在做草原工作的同时,更为留心地去走访、收集、整理资料,直到完成这部小说。
最终,我是希望能通过这部小说,让更多人感受西南地带那些独特宝贵却可能面临消失的草原文化,让更多人去了解它、珍惜它。更希望能通过这部小说,引发社会各界人士对于草原文化的关注和保护。尽其所能,为它努力!
轻轻的风,牵我走过栈道
浅浅的浪,送我踏过波涛
走一路拾一路故事
剩下的,悄悄流入他人的生活
谨以这首轻盈的草原小诗,送给有心的朋友们。愿我拾掇的故事,温暖你们的生活。
古老的祖母王朝一直是由女性掌权执政。然而,上一任甲姆拉(老女王)神秘地猝死,新任女王苏墀不得不在匆忙中即位,女国的多事之秋到来了。广袤的女国领地,有着森严的宫廷生活和神秘的原始宗教,迷人的锅庄传统和独特的碉楼文化:也同样有着最令人觊觎的王朝宝藏,最入戏的真情假意,最心痛的悲欢离合,最看不透的叵测人心……在王城以外,东两南北四方城池中,各地区的大小部落各怀目的,外域人更是连年入侵,因此引发了一桩桩错综复杂的战事。为了生存,为了王朝,也为了一己私欲或无法控制的本性,每个人都用尽手段,付出所有,踏上了艰难而又凶险的不归路……权谋暗战、金戈铁马,人们在那片领地上生根、壮大、疏离、背叛……这里讲述的,正是女国最后一任女王——她的王朝,她的故事。那些凌厉又清朗、灿烂又凄凉的梨花女子,她们是如何壮丽于世,又如何神秘消失——《最后的女权王朝》将以它壮阔的笔力,揭开一段失落千年的草原文明。
本书由江觉迟著。
《最后的女权王朝》是著名作家江觉迟继《酥油》《西藏情歌》后,一部以古代女国为写作背景的重磅力作。小说描写了女王苏墀即位后25年的种种故事,以别样的视角展开了一幅女性王朝的壮阔画卷。看多了众多以男性帝王为背景的故事,女性的王朝是什么样,她们有何能力能够统治王国,又怎样与众多地方及部落势力进行斡旋?面对权力、爱情、亲情、友情、财富、战争、城民、生死,女性的理智与情感会进行怎样的抉择?又是什么导致了王朝从某一刻起,走向了不可挽救的覆灭?众多人也因而选择了自己的那条道路,一路到底,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雪花再次飘落的时候,谁如愿以偿,谁心甘情愿,谁后悔莫及,谁义无反顾,谁又在那一刻想起了雪花飘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