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贫乏,是因为那时节还是思想不开放、生活很乏味的七十年代,似乎每天都是一样的,没什么生趣。我们是城市居民,但所住的地方在城镇郊外,周围四邻都是些种地的农民。他们的孩子每天都在疯玩,我有时也会和他们一起玩玩泥巴,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在大大的洗衣木盆里放些水,把肥皂盒等物件漂在上面,想象着这是在河里,或是在江里行走。天黑了,就在桐油灯下剪纸玩——现在想来,那也许就是我对于艺术的最早期的向往了,但自始至终也没有得到任何关注,以及发挥尝试的机会。偶尔,母亲会做一件新衣给我,灯芯绒的,上面有母亲请会绣花的姑婆给绣上的虾米和花儿。穿上它时,我的内心是很兴奋的,觉得这应该是与众不同的一天。这一天的生活中,有了一些不同的、新的、美的东西。然而,穿上之后,我所做的也不过是与平常一样,搬个小木凳,与母亲一起在自家门口坐着,看着过往的人发呆。
也许是因为没有什么精神生活的缘故,记忆中那时的时光总是过得很慢,可以从数阳光中来计算光阴:早上阳光照在对面人家的门前,看着它慢慢地移,移到中间街道上,再慢慢移到自己家的这边,逐渐晒到木房子上,然后一点点地淡去热度,直至隐没,白天被黑夜取代,各家开始端起饭碗吃饭,空气中飘散出食物的香气。第二天,又是太阳升起,出来,日复一日地重复,轮回。能打破精神贫瘠的,是偶尔得到的一本讲述“小柴当”(人名)打豺狼的小书,被我背得滚瓜烂熟。还有就是去外婆家走亲戚,听老外婆讲故事,虽说来来回回讲的也就是那几个田螺姑娘、熊怪外婆之类的故事,但那时却是把它们当个宝藏,也把老外婆当个宝一样,专门接她到我们家来给我讲故事,住了一段时问要走还不让,偷偷藏起了她的拐杖。还有就是,记忆中还留下了奶奶和母亲在自己年纪还很小时在耳边教唱的歌谣:“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刀儿送姐姐。姐姐留我歇,我不歇,我要回去学打铁。”“虫虫虫虫飞,飞到老鸭溪。老鸭下个蛋,给宝宝炒饭。”“小妹妹,你莫哭!转个弯弯是你屋。田也有,地也有,开起后门可以摘石榴。”……歌谣应该是代代传唱下来的,散发着古老生活的味道,当时是不懂的,只是顺口跟着念,及至后来回想起来的时候,不知为何,心里会跟着浮上来一种莫名的寂寥与苍凉。
然而,那时我们也有自己特有的乐趣,是现在再也找不到找不回的乐趣。比如说,那时我们用纯天然的植物来洗头,采一种绿色的,叫作“皂角”的叶子,用它来洗头。头发也能洗得清清爽爽,不会掉头发,不会有头皮屑。我们有自己寻觅美食的法子。夏天的夜晚,我们会和一帮小伙伴去很远的井里打凉水回来喝,凉丝丝的,还似乎带了些甜味,一喝全身的火都下去了。如果能有白天在街上买的西瓜或是香瓜,把它泡在凉水里,等到由内到外都凉透了再切开来分享,就更加美了。夏夜大家会把家里的竹床竹椅搬出来,在空旷的院里乘凉,摆龙门阵。闲聊到肚子有点饿了,就把晚上吃剩的饭和菜一拌,美美地吃一顿夜宵。也会结伴去附近山上摘野果吃,其中有一种淡青色的茶疱,有红红硬硬的一种小果,我们管它叫“糖卜罗”(音),另外还有种类似于桑葚的小果,但颜色是红的,上面有一粒一粒的凸起,饱满而美丽。当地人把它叫做“野苞子”。在田里、溪边经常能见到,我们随手摘下来,洗也不洗就塞进嘴里吃。春天的时候,城外的田野里会长出野菜,其中一种叫“胡冲”,细细长长的绿叶子。小伙伴们把它采摘回家里,给大人们炒了当菜吃,有股来自于泥土的特别香味。春天的时节,我们玩的花样也增多了,会摘了蚕豆叶做成毽子来踢,也会从山上采了大把的映山红,边走边欣赏,顺便扯下它黑色细丝状的花芯放进嘴里吃,又或者是把它放进一个瓶子里,拿水养着,多看几天它那怒放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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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懒惰的人。虽说经常会有一些飘忽而过的思绪,发表一些随机而来的感想,但从来都是任其自然地发生,发生就发生了,并不去正视它,也并不曾试图去记录,那些曾经来访过、短暂停留过的点滴思想。
然后,2013年来了。这是个值得纪念的年份。这一年,微信突然走入大家的生活,以迅速蔓延的势态流行起来。许多失散了的同学、朋友,都在这个平台上又恢复建立了联系,并且也把这个平台当作了抒发心情与思想感念的地方——文字,原本就天然地具有这种表达与抒发的功能,而微信的朋友圈是由彼此了解的熟人组成,又激发了大家抒发的热情与意愿。于是,兴之所致,也就偶然地在微信群里发一些随手写的玩意儿。出乎意料的是,竞因此收获了不少充满真挚情谊的赞美与表扬。一时间,不禁让人有些心花怒放,并就此展开了浮想:既然一点的文字与心得,能得到这样真诚的回应,能表达出大家共同的一些心声与感想,那何妨就辛苦一下,迫使自己认真、有系统地记录一些东西呢,把那些经历写下来,当作对生命的回想,让那些有代表意义的瞬间,可以以文字的形式定格下来。时间流逝,记忆被冲淡之后,再回头时,还能从纸的介质中找到当初它们生动鲜活的模样,可以重新拼凑起当时的情境,体验,可以由此变得更为充盈;与此同时,还能让其他的人,以你所写下的文字为由头和开端,找到那条回溯至自己生命密码与心灵故乡的路,并因此而产生心灵与心灵的碰撞,思想与思想的交流——这,应该是一件有意义的美好事情。
于是着手、动笔。于是,就有了见缝插针、孜孜不倦的键盘敲击,有了思维凝滞、无从下笔的苦苦冥想。当然,也有了每完成一篇篇小文时的愉悦与欢畅。看着累积的字数与篇幅一天天不断增多,如同孕育的孩子,一天有一天的不同;播下的种子,一天天成熟,生长。终于,觉得可以先告一段落。就按它目前的样子与规模,呈到你面前来。愿你在读它的时候,也能心生欢喜,也能从中收获到,来自自己生命中的那些快乐、欢欣、悲伤,以及怅惘……
这世上有无数种的时间,1949年,新中国伊始,胡风先生满怀激情地写道:时间开始了!那是一个共和国从无到有,想要从一片废墟上着手建一个理想王国这一社会实践的时间;霍金以他超人的智慧与时空感,写出《时间简史》,探索宇宙的本性与起源,那是一个宇宙宏大无边的时间;蝴蝶的一生经历卵期、幼虫期、蛹期和成虫期四个完全不同的形态,换来最后一天的羽化为蝶,而后按照生命的规律如期结束生命——这是世上一种生物所拥有的残忍而无奈的时间。而我们,作为万物之灵长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们一生的时间,又是怎样的?
古人说:“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时间就像是指间的水,一刻也不停地在流动,我们从童年走来,走过了少年,青年,然后是越来越快的中年与老年。每个人,如果没有意外,都可以拥有长长一生的时间。从出生到离开。从呱呱坠地,到耄耋之年,每一天,每个日子地计算,我们似乎幸运地拥有如此多的时间。然而,每个时刻,每一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送走时间,到头来,谁也不能最终守住时间。谁也留不住,谁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就像朱自清在名篇《匆匆》中所写的:我的日子滴在时间的流里,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古往今来,有多少伟人,多少哲人,甚至多少圣人,无论是政治家、科学家、艺术家还是哲学家,都要像一个普通生物那样面对时间,在时间的召唤与雕刻面前,众生平等,无一幸免。面对时间的永恒与无情,试问有几人能做到无动于衷,处之淡然。正是源于对时间的敏感,才有了从古至今,由外而内的,浩如烟海吟诵感叹时间的诗篇。子在川上日:逝者如斯夫!汉代的《古诗十九首》中有人感叹:人生忽如寄。大画家黄永玉是个永存童心的可爱老头儿,豁达已极,然而面对时光的流逝他也无法做到坦然,而是说:一梦醒来,我竟然也七十多了!他妈的,谁把我的时光偷了?呵呵!
中文文字博大精深,对时间有过许多精准的描述与传神的表达,就像小时候做文章常写的:时光飞逝如电、光阴似箭,似水流年……指出了时间给人的感觉,时间的快,还有它的不留痕迹、不可逆转。然而也有另外一句令人玩味的“唱反调”成语——时光如梭。它其实是在说:时间其实并非毫不留痕,它像织布机一样,来回往复,织出了许多美丽的锦缎。这样一来,也就有许多人开始去努力作探究,有人切下时间的一片,细细观察考量,描述其景以求窥豹一斑;也有人选取时间的一段来进行比较纵观,试图得出结论,感觉它的厚薄冷暖。平凡如我们,虽然未成就任何事,却已送走了大把时间,凝神细思,也是百思解不开这其中的机缘。总想弄明白,时间都经过了哪些地方,曾经有过怎样的神态与容颜,想描绘出一幅图景,把抽象的它,转换成具体的样子。于是试图拾起时间所经过之处的一些残余碎片,留下的每一道痕迹,进行拼接与还原,在这样的捡拾、整理与拼接中,体验时间曾有过的风情样貌;看一看,在时间留连过的路上,有着怎样的风景,怎样的人;想一想,在与时间遭遇的时候,我们的脑中都有着怎样的意念……
《时间的样子》作者丁丁试图捡拾起时间所经过之处的一些残余碎片,体验时间曾有过的风情样貌。看一看,在时间留连过的路上,有着怎样的风景,怎样的人;想一想,在与时间遭遇的时候,我们的脑中都有着怎样的意念。多年以后,我们还在张望那条通住青春的路,仿佛,自己一直不曾远离……
《时间的样子》是丁丁的最新随笔集,收录文章80余篇,计20万字。记录了作者这一路走来的风风雨雨、人生感悟。其中包括对青春道路的回望,对至亲好友的交往回忆,对走过的城市的印象,也有对艺术和文学的种种感触。在时光流逝与人事变迁中,细细体会人生百味。文字清雅真挚,流畅自然,有自己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