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尼克尔贝(精)》由狄更斯所著，一位志向远大的青年，因为其父亲去世而一贫如洗。他的放高利贷的叔叔不但不肯伸手援助，反而趁人之危让他到外地帮工，并利用他妹妹的美貌为自己牟利。他秉性正直，品格善良，为了帮助受虐待的学童又逃回伦敦。他几经磨难，与坏人斗争，戳穿他叔叔的阴谋，终于获得了成功，并与心爱的姑娘结婚。

发表于1839年的《尼古拉斯·尼克尔贝(精)》是狄更斯的一部早期作品。

主人公尼古拉斯·尼克尔贝是一座寄宿学校前教员。作者通过他的经历，揭露了当时所谓为穷人兴办的学校实际上只是牟利的场所，学生整天忍饥挨饿，鞭苔竟成了最主要的教育手段。

《尼古拉斯·尼克尔贝(精)》发表后，其逼真的描写和尖锐的控诉曾招致某些当权者和保守评论家的攻击。然而，广大读者是最公正的评判。同狄更斯的其他小说一样，这部饱含愤懑的作品当时就获得了读者们的一片叫好，在多年后依然有着广泛的共鸥和夺目的光彩。

译本序——漫谈狄更斯的魅力

人物表

上 卷

第一章 介绍除主角外的所有其他登场人物

第二章 关于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以及他的机构和

业务活动。并关于一家具有重大全国意义的

大股份公司

第三章 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得到弟弟的噩耗但豁

达处之。奉告读者他对将在本章中作介绍的

尼古拉斯的喜爱，以及他如何诚恳地提出马

上发家立业之道

第四章 尼古拉斯和他伯父(为了不失时机地追求富

贵)前去造访约克郡的校长瓦克福·斯奎尔

斯先生

第五章 尼古拉斯动身前往约克郡——述及他辞别家

属、和何人同行以及途中的遭遇

第六章 前章所述的意外事件发生后，给两位绅士提

供机会讲出旨趣相反的故事

第七章 斯奎尔斯夫妇在家里

第八章 关于多西伯义斯堂的内幕

第九章 关于斯奎尔斯小姐、斯奎尔斯太太、斯奎尔

斯少爷和斯奎尔斯先生一家老小；以及和

斯奎尔斯一家与尼古拉斯·尼克尔贝同样

有关的种种事务及人物

第十章 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如何为他的侄女和弟妇安排生计

第十一章 纽曼·诺格斯先生把尼克尔贝太太和小姐

导入城内新居

第十二章 从本章中，读者诸君可以进一步追踪范

尼·斯奎尔斯小姐的求爱进程，并弄明白

这进程顺利与否

第十三章 尼古拉斯精力充沛地干下一桩万分出奇的

事，使多西伯义斯堂的沉闷气氛为之一变，

并导致相当重大的后果

第十四章 不幸只能来写寻常百姓，难免庸俗不雅

第十五章 奉告读者诸君前章所述的不速之客的来

历，并述及一些应让读者知悉的其他事实

第十六章 尼古拉斯求新职未成，在一家人家接受家

庭教师之职

第十七章 本章追述尼克尔贝小姐的遭遇

第十八章 纳格小姐对凯特·尼克尔贝溺爱了整整三

天，打定主意从此永远恨她。使纳格小姐作

出这个决断的种种原因

第十九章 描述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家大摆筵席的

情况，以及宾客们在宴会前、宴会中、宴会

后如何寻欢作乐

第二十章 在本章中，尼古拉斯终于面责伯父，极度坦

率地力陈己见，并痛下决心

第二十一章 曼塔里尼夫人碰到一些麻烦，尼克尔贝小

姐则陷入困境

第二十二章 尼古拉斯由斯麦克作伴，外出寻求生计。他，

结识文森特·克拉姆尔斯先生，此人为谁，

本章中可见分晓

第二十三章 本章叙述文森特·克拉姆尔斯先生的剧团

和他的公私情况

第二十四章 在斯内夫利契小姐的盛大义演中，尼古拉

斯初登舞台

第二十五章 一位年青小姐来自伦敦，加入剧团，一位上

了年纪的捧角者追踪而来，结果举行动人

的婚礼

第二十六章 本章详述尼克尔贝小姐遇到一些危害，打

破了宁静的心情

第二十七章 尼克尔贝太太初会派克先生和普拉克先

生，两人的殷勤和兴趣大得无以复加

第二十八章 尼克尔贝小姐备受莫尔伯利·霍克爵士的

折磨，被复杂的困难和痛苦的处境弄得走

投无路，终于只得走访伯父要求保护

第二十九章 事关尼古拉斯的某些行动，以及文森特·

克拉姆尔斯先生的剧团内部的某些分歧

第三十章 尼古拉斯突然离开文森特·克拉姆尔斯先

生及其剧团中的伙伴们，他们为他举行盛

会欢送

第三十一章 本章述及拉尔夫·尼克尔贝和纽曼·诺格

斯以及某些明智的预防措施，结果是成是

败将见诸下文

第三十二章 主要叙述一些异乎寻常的谈话，以及由此

而引起的一些异乎寻常的行动

下 卷

第三十三章 本章叙述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非常迅速

地被他的亲戚与之断绝一切关系

第三十四章 在本章中，读者早已熟识的几个人物来拜

访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

第三十五章 斯麦克结识尼克尔贝太太及凯特。尼古拉

斯也喜遇新交，全家似乎开始时来运转

第三十六章 有关隐私、事涉机密的家庭事务。表述肯

维格斯先生如何经受剧烈的打击，以及肯

维格斯太太的境况如何差强人意

第三十七章 尼古拉斯在奇里伯兄弟和蒂莫西·林金瓦

特先生心目中进一步获得青睐。两兄弟在

每年一度的盛会中设宴；尼古拉斯赴宴后

回到家，从尼克尔贝太太嘴里得悉一桩神

秘的大事

第三十八章 本章包含某些有关一次慰问活动的细节，

今后将显得意义重大。斯麦克无意中遇见

一个老朋友，此人不顾他的反对，邀请他

到家里

第三十九章 本章述及又一位老友和斯麦克相遇，非常

及时，并产生一定的成效

第四十章 本章叙述尼古拉斯坠入情网。他雇用了一

位中间人，此人采取的行动获得出人意料

的成功，除了在某一方面

第四十一章 本章包含尼克尔贝太太和隔壁那位身穿紧

身齐膝裤的绅士之间的一些爱情段落

第四十二章 以实例来阐明这一令人生欢的观点：好友

有时仍得各奔东西

第四十三章 充当上流人士的一种引路人，把各种不同

人物聚集到一起来了

第四十四章 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与一老相识绝交。本

章内容还显示出：开玩笑，甚至在夫妇之间

有时也可能开得太过分

第四十五章 本章包含一桩出人意外的事件

第四十六章 本章对尼古拉斯的恋爱作一些阐明；但前

途是好是歹还得由读者来断定

第四十七章 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与另一位老友秘密

往来。他们共同议定一个将对双方都有利

的计划

第四十八章 本章写文森特·克拉姆尔斯先生的义演，

实际上乃是他在该舞台上的最后一次演出

第四十九章 本章记述尼克尔贝一家进一步的活动，并

续叙那穿紧身齐膝裤的绅士之冒险经历

第五十章 本章涉及一场大祸

第五十一章 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和他朋友的计谋正

接近圆满结束，不料为并不是他们心腹的

另一方所获知

第五十二章 尼古拉斯对营救马德琳·布雷感到绝望，

但仍鼓起精神，决定再作尝试。肯维格斯

和利利未克两家的内部情况

第五十三章 本章包含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和亚瑟·

格赖德先生策划的阴谋的进一步发展

第五十四章 那个阴谋碰到的危机及其结果

第五十五章 关于家庭事务、烦恼、希望、失望和忧伤

第五十六章 拉尔夫·尼克尔贝，在他最近的计谋被其

侄子阻扰之后，受到意外事故的启发，再策

划一个报复的阴谋，同一名久经考验的爪

牙密谋

第五十七章 拉尔夫·尼克尔贝的助手如何着手进行活

动，以及如何大为得手的经过

第五十八章 在本章中，这段历史中的一幕终于结束了

第五十九章 阴谋开始失败，疑虑和危机感把主谋者搅

乱了

第六十章 危机加剧，恶果毕露

第六十一章 在本章中，尼古拉斯和他妹妹丧失了所有

谨慎小心的世人的好感

第六十二章 拉尔夫安排最后一次约会——并且践约

第六十三章 奇里伯兄弟为他们自己和别人宣布几桩婚

事。蒂姆·林金瓦特也宣布了自己的婚事

第六十四章 一个老相识在凄惨的境况中被人认出，而

多西伯义斯堂则永远崩溃了

第六十五章 结局

译后记

这黄金广场那一带虽然也住着三两个有比较正当的职业的人，却不一定是不管从哪儿来或到哪儿去的必经之处。它是没落的广场之一，是城中已走下坡路的一个区域，已开始把房屋做出租的宿舍了。许多带家具的二楼和三楼的房间都租给了单身客，外加招包膳宿的客人。它是外国人常到的地方。戴着大指环和沉重的挂表链、胡子满腮、皮肤黝黑的人们，聚集在歌剧院的柱廊里，每逢演出季节则在售票处附近，下午四、五点钟之间，塞吉先生在那儿分发优待券——他们都住在黄金广场，或场外一街之内。歌剧院乐队的两三名提琴手和一名管乐手就住在那范围之内。供应伙食的宿舍都听得到音乐，日暮时，钢琴和竖琴的乐声回荡在广场中央那座愁容满面的雕像(那是一小片灌木丛的守护神)的头顶周围。若是夏夜，窗子都敞开了，过路人看得见一群群肤色黝黑长着小胡子的男人闲靠在窗扉前，死劲地吸着烟。练习声乐的粗犷嗓音打破了黄昏的寂静，上好烟叶的烟雾使空气芬芳。在那里，鼻烟和雪茄，德国短笛和长笛，小提琴和大提琴，平分秋色。那是歌声和烟雾的领域。黄金广场上，街头乐队大显身手，巡回演出的流浪歌人随处放声高唱，喉音不禁颤抖起来。

这地方看来不大适合于作生意的场所；虽然如此，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却已在那里住了许多年，并未因此发出怨语。他不认识周围的人，也没有人认识他，尽管他享有大富豪的声誉。零售商们说他可以算律师，另外的邻居们说他像个包揽一切的代办人；假如猜测别人的事经常猜得对，或者必然猜得着，那么这两种猜测也就差不离了。

有一个上午，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坐在他的私人办公室里，整装已毕，准备出门走走。他穿了一件深绿色羊毛短外衣，套在蓝色上衣外面；还有白背心，灰色混纺织物的灯笼裤，长统靴高达膝盖，在他的下颏和短外衣的顶头钮扣之间，衬衣的细纹褶边拱出了一角，好像非露露面不可；他的短外衣短得遮不住那条长长的、由一列素净的小环子组成的金表链，链头连着尼克尔贝先生衣袋里那只金制打簧表的把手，链尾连着两把小钥匙：一把是开金表用的，另一把是开有只专利的挂锁用的。他头上撒了一点发粉，似乎想给人一种慈祥的神气，不过，若真有此意，恐怕脸上也得搽点粉才好，因为就在他脸上的皱纹和他那冷漠不安的眼神中，似乎有点狡诈的神色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来。尽管如此，他还是他；这时他正一人独坐，所以发粉也罢，皱纹也罢，眼神也罢，对任何人都起不了一丁点好的或坏的作用，因此眼下跟咱们毫不相干。

尼克尔贝先生把桌上的一本帐册合起来，在坐椅上往后一靠，从肮脏的窗子望出去，望得出了神。伦敦有些房子的后面有一小块可怜的空地，通常四面有白灰粉刷的高墙，有一排排烟囱朝它不悦地望着；在那里，一年又一年，有棵衰残的树过着凋零的日子，等到深秋，别的树木落叶之时，才费力地长出几瓣叶片来装装样子，被弄得低垂着头，破败不堪，被烟熏干了，拖到下一年再重复这个过程；如果碰到特别融和的天气，居然也能招来一只害风湿病的麻雀栖在枝头叫上几声。有时候人们管这些阴暗的小院子叫“花园”，也不指望那里曾能种植过什么，不如说只是些未开垦的小块土地，剩下点原来那砖瓦场上的枯萎草木罢了。谁也不想在这种荒凉之处散步，或者把它利用一下。房客刚来时，会丢出来几个筐子，五、六只破瓶子以及这一类垃圾，并无他物；它们就留在那儿，直到他离此而去的时候也不搬掉。潮湿的干草腐朽着，不知时日，伴着清瘦的黄杨、长不大的总是枯褐色的树以及散乱得可悲的破碎的花盆——任凭污染物和脏东西来侵害。

拉尔夫·尼克尔贝先生双手插在衣袋里，隔窗注望着的正是这么一个地方。他盯着的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枞树，那是从前有个房客栽在一只褪了色的绿盆里的，前些年被丢在那儿，任其一寸寸的烂掉。此树并无十分动人之处，但是尼克尔贝先生却看呆了，只顾坐着呆望，比他有意识地对最难得的异国珍品所赐予的注意要多得多。后来，他的眼光转向左边的一扇肮脏的小窗子，那办事员的脸隔窗隐约可见；那位妙人儿正巧一抬头，他就招手叫他过来。

办事员遵命离开他坐的高凳子(只因无数次的上来下去，他已把凳子给磨得精光锃亮了)，来到尼克尔贝先生的房间内。他是个高个子中年人，长着双暴眼睛，其中的一只一动也不动，还长着红鼻子和死白的脸容，他那套服装(称之为一套，似欠妥当，因其极不合体)已经穿得太破了，而且实在太小了，钮扣也太少了，他居然能够穿在身上真是怪事。

“刚才敲的是十二点半吗，诺格斯？”尼克尔贝先生说，声音尖刻刺耳。

“最多是二十五分吧，按——”诺格斯刚要说“酒店的钟”，但是定了定神，改口说，“按正规时间”。

“我的表停了，”尼克尔贝先生说，“不知道为什么。”

“没上足发条吧，”诺格斯说。

“不，上足了，”尼克尔贝先生说。

“那么就是上过头了，”诺格斯接着说。

“那不太可能，”尼克尔贝先生说。

“一定是，”诺格斯说。

“呣！”尼克尔贝先生说，把打簧表放回衣袋，“也许是吧。”

诺格斯从嗓子眼里发出奇特的“嗯嗯”之声，同他的主人争辩结束时照例是这样，表示他，诺格斯，胜利了；于是冷冷地沉默下来(因为他极少跟任何人说话，除非有人先跟他说话)，不慌不忙地交替着搓两只手，把指关节弄得格格地响，还把手指尽可能地乱扭一气。诺格斯先生的特色多得很，其中有两种是跟他不熟悉的人刚一见面就会注意到的；一种是，一有机会，就没完没了地这样摆弄手指，另一种是，让他那只没有毛病的眼睛显出凝固不动之态，以便两眼一致，因而任何人也没法说得准他正在往哪儿看或者正在看什么。

“今天上午，我要到伦敦大会堂去，”尼克尔贝先生说。

“开大会？”诺格斯问。

尼克尔贝先生点点头。“我盼着律师来信，关于拉德尔商行抵押的事。如果的确来的话，该由两点的邮班送到这儿。大约那时候我要离开商业区，沿着马路左边走到查灵十字架区；来了信的话，你去找我，带着信。”

P5-10

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是十九世纪英国著名小说家之一。他自廿二岁青年时代起就开始投稿，到五十八岁病逝为止，也就是从一八三四到一八七○的三十六年间，共写了十四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奥立弗·退斯特》、《尼古拉斯·尼克尔贝》、《老古玩店》、《巴纳比·鲁吉》、《马丁·瞿述伟》、《董贝父子》、《大卫·考坡菲》、《荒凉山庄》、《艰难时世》、《小杜丽》、《双城记》、《远大前程》、《我们共同的朋友》，此外还有临终前未完成的《德鲁德疑案》以及中短篇和游记《博兹特写集》、《圣诞故事集》、《游美札记》和《意大利风光》。他给后代留下了如此众多的优秀作品，至今不仅为英国人民所酷爱，即在世界范围内也还有无数读者和戏剧观众为他的作品所倾倒，他的书仍然畅销不衰，而根据他的原著改编的剧本，只要一经舞台上演出，就会场场客满。以近年英国、加拿大以及美国的纽约、洛杉矶各地连演《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一剧的盛况为例，可见一斑。

《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一书，系狄更斯写的第三部长篇小说。一八三七年春，狄更斯在伦敦租下了位于布卢姆斯伯里区道推大街四十八号的房子(现今这所狄更斯在伦敦的故居之一已经保存下来，作为他的纪念馆)，住了三年，写出了三部不朽之作：《匹克威克外传》(1837)、《奥立弗·退斯特》(中译本曾用过《雾都孤儿》的书名，林纾译名为《贼史》)(1838)和《尼古拉斯·尼克尔贝》(林纾译名为《滑稽外史》)(1839)。狄更斯由于前两部小说已用分期连载形式发表，受到普遍欢迎，所以在《奥立弗·退斯特》后几章还未写完时，就应出版商的要求开始了《尼古拉斯·尼克尔贝》的创作。狄更斯不愧为一位人道主义、现实主义的伟大作家，在《奥立弗·退斯特》中抨击了贫民习艺所的种种罪恶，在《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中则深刻地揭露了欺弱凌小、对儿童进行无情剥削和虐待的校长，以及毫无心肝的唯利是图的高利贷者的丑恶行为。当时贫民习艺所和学堂的腐败情况早已引起英国社会的普遍关注，狄更斯这两部小说一经问世，更有助于舆论的形成，有力地促使政府下决心予以改革。无疑，这些故事也都和狄更斯童年时期个人生活的遭遇分不开的。

《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一书的全称为：《尼古拉斯·尼克尔贝的生活和奇遇，包括好运、灾祸、造反、(寄宿学堂)垮台的如实报道与尼克尔贝一家的全部历程》。整本小说以青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为主角，他的遭遇，正如书的全名所提示的，成为故事的主要线索。其中贯穿了他的伯父拉尔夫对他施加的种种阴谋诡计，以多西伯义斯堂(Dotheboys Hall，意译即“坑人子弟学堂”)校长斯奎尔斯为例，就是拉尔夫所驱使的鹰犬之一。书中从第四章拉尔夫介绍侄儿尼古拉斯到斯奎尔斯所办的学堂作教师起，一直到第十三章尼古拉斯在堂内造反，带着斯麦克离开学堂止，狄更斯都运用了极其讽刺挖苦的笔法，把斯奎尔斯一家老小的养尊处优、凭借手中权力在堂内作威作福、伤天害理、把物质生活全部建筑在堂内寄宿的学童的无穷痛苦之上，描写得活灵活现，淋漓尽致。后来，斯奎尔斯因受拉尔夫的差遣，长期留在伦敦城内进行不可告人的勾当，就把堂务全部交给他的妻女管理照料，而自己则把它置之脑后，不闻不问，这也暴露了斯奎尔斯利欲熏心的恶劣本质。书中后来也就很少提到堂内的情况，直到本书末了，在第六十四章中，尼古拉斯去约克郡重访老友约翰·布劳迪时才得知多西伯义斯堂已经完全垮台了。

狄更斯对小说中人物的描绘刻划总是沿着善人和恶人两条壁垒分明的阵线来展开故事的发展的。一方是一大群善良、仁慈、温和的属于贫苦无告的劳动人民，另一方则是为富不仁、作恶多端的剥削资产者及其仆从。在《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一书中，尼古拉斯是作为青年一代中作风正派，奋发向上，抗恶扶弱，见义勇为的代表人物的。他尽管常常濒临困境，却总能绝处逢生，若有天助。在他的身上，我们可以看到狄更斯青年时代的影子，既有自传意味，更显得作者有所偏爱。尼古拉斯对妹妹凯特的关怀和爱护，正是从狄更斯和他姐姐范尼的手足之情脱胎而来的。尼古拉斯的母亲尼克尔贝太太的原型据说是取自狄更斯母亲的爱唠叨、爱幻想的形象的；她总是自我感觉良好，惯于缅怀往日的顺境，爱慕虚荣，随时触景生情，不胜今昔之感。

青年尼古拉斯在父亲死后，带了母亲和妹妹凯特来伦敦投奔伯父拉尔夫，谋求工作以维持生活，不料拉尔夫贪婪成性，嗜财如命，对他们十分冷淡，反而心存另一种打算。为了把尼古拉斯支开，远离伦敦，便介绍给斯奎尔斯去约克郡多西伯义斯堂作教师，以便于叫凯特听从摆布，供他驱使。但是尼古拉斯目睹斯奎尔斯一家刻薄成性，剥削欺凌寄宿儿童，无所不至，实在忍无可忍，乃在学堂内带头造反，终于带着一个特别孤苦伶仃的病童斯麦克一同逃走，另谋生路。他回到伦敦后，靠着拉尔夫的办事员纽曼·诺格斯私下帮助，在其同楼邻居肯维格斯家当家庭教师。尼古拉斯不愿过分拖累诺格斯，于是通过职业介绍所到议员格雷戈斯伯里处应征作秘书，初次领略人世丑态而遭到议员奚落，未被录用。他只有再带着相依为命的斯麦克外出寻求机会。他们偶然碰到热心的克拉姆尔斯剧团的团长，一谈即合，两人一起参加演出，竟获成功。这儿显示出狄更斯本人对戏剧的爱好，他当年也曾有意去做一名演员，这无异于夫子自道。狄更斯待到老来，在著作之余仍热心于参加义务演出，这就可以理解的了。

凯特和尼古拉斯分手后，由拉尔夫作介绍，到曼塔里尼夫人的帽店当店员，但不久，帽店易手，凯特失业，看了报纸上的广告，应征到朱丽亚·维蒂特利太太家作伴读保姆，而拉尔夫存心不良，把凯特当作摇钱树，把她推荐给莫尔伯利·霍克爵士，结果惹出了一些不愉快的纠纷，幸而这些阴谋均未得逞。正当凯特忍受不了这些坏蛋的纠缠时，尼古拉斯在得到纽曼送信后，赶紧和斯麦克离开剧团，回到她的身边，并就此宣布和拉尔夫断绝一切关系。不久尼古拉斯在职业介绍所无意间结识到一位好心肠的查尔斯·奇里伯老人，因而能进入奇里伯兄弟商行工作。时来运转，尼克尔贝一家境遇大为改善。在尼古拉斯和马德琳·布雷小姐的交往中，又险遭拉尔夫和另一放债人亚瑟·格赖德两人的暗算。阴谋终告失败，斯奎尔斯锒铛入狱。斯麦克病死后，拉尔夫才被告知原来这就是他当年的弃儿。他精神上受此痛击，走投无路，落得悬梁自尽。至于霍克爵士、格赖德等坏蛋也都得到应有的坏下场。至此，尼古拉斯和马德琳，凯特和奇里伯的侄儿弗兰克两对情人终成眷属；那个坑人的多西伯义斯堂永远崩溃。凡此均体现了狄更斯一贯主张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机未到，时机一到，一切皆报的道理。

现在来谈谈狄更斯的魅力所在。

首先，我们应该说狄更斯的小说故事性强，有头有尾，事事有交代，对于人物和环境的描绘维妙维肖，生活细节不厌其详，处处以悬念引人入胜。这当然得力于他对当时英国中下层社会的熟悉。一则由于他幼年家道中落，十岁时父亲由于欠债入狱，十一岁就去一家鞋油厂当学徒，每周挣六先令工资养家，饱尝困顿屈辱之苦；二则由于他后来有一个短时期在寄宿学校上学，体验到英国儿童的悲惨生活，恰如他在《尼古拉斯·尼克尔贝》、《董贝父子》、《大卫·考坡菲》等书中所描写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学校情况；三则还由于他文字粗通而被录用为律师事务所的一名办事员，并进而当上下议院、法院、报刊的记者，因而得以广泛而锐敏地观察并了解人生和社会众生相。所有这一些都成为狄更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小说创作的生活源泉。这些自传性材料就自然而然地构成了他成为现实主义小说大家的坚实基础。不仅如此，狄更斯所身体力行的创作方法和生活习惯正是符合现实主义的文学艺术创作规律的。即以《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为例。狄更斯在一八四。年简装第一版序文中提到他自己最初对这些儿童寄宿学堂的腐败现象的印象是和一件化脓的脓肿的事有关的：一个孩子回到家里，由于约克郡的某一校长曾不惜用一把沾有墨汁的铅笔刀划破他的脓肿而导致溃烂。这事给他的深刻印象永远留在心上，无法消失。他后来试图进一步打听这些学堂的详情细节，但总是碰到种种封锁和回避而失败。但是当时这种腐败现象已普遍存在，臭名昭著，他还是从侧面了解到不少情况，促使他下了写这部小说的决心。在着手下笔之前，狄更斯为了描叙力求真实无误，还在一八三八年冬天亲自冒着严寒到约克郡作有关采访，终于遇见了一个爽朗而富有同情心的知情人，透露出一些内幕真情。小说中塑造的约翰·布劳迪其人，正是这次访问的难得成果之一。

还有，我们在读《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以及狄更斯的其他小说时，都不禁会赞叹他对伦敦街道环境之熟悉程度，特别是关于浓郁夜景的描绘，往往令人神往，俨如置身其境一般。这就使我们联想到他从童年起所养成的生活习惯：每到晚间，他往往出门到伦敦街道上夜游，这样，他在随意的漫步中会接触到市民群众，从而把街上店中听到的谈话、见到的景象摄取下来，日积月累，成为他小说的素材。狄更斯的这种种观察采访的方法，不也是能给人以启示的吗？

其次，我们一般读者往往是在支离破碎的现实处境中度日的，在读小说时，除了为了消遣以外，还渴望着一种理想世界，那是日常生活所不可企及的，如果它能是一个善恶分明、天理昭彰的世界，就会在思想感情上得到一种满足。狄更斯的长篇小说最初大都以分期连载的形式发表的，这自然会一下子在各阶层的读者中产生广泛的影响。尽管他在小说中总要追求道德教育的目标，随时透露出他的单纯的道德观，体现出“善良必将战胜邪恶”的公式，但他并不是以抽象的是非观念来直截了当地教导读者，而是忘不了作为小说家的职责，亲切地向读者讲故事，通过故事的情节缕述来感染读者。在这一方面，狄更斯具有一种非凡的本领。这固然是由于他在童年饱尝种种磨难和贫穷的痛苦，在当小办事员和记者的生活经历中得以冷眼观察人间的炎凉世态，而且由于对为富不仁的人物的刻骨仇恨和憎恶，对贫苦大众的深切同情和赞美，这一切都已溶化在他的血肉当中，很自然地形成了黑白分明的爱憎，使他能不断用讽刺和幽默的笔触来鞭挞丑恶，同时做到悲天悯人。他始终站在贫苦人一边，展开对富贵权势的无情攻击，就这样赢得了广大读者对他的倾心和爱戴。  有一些文学评论家指出狄更斯的小说存在若干不足之处：例如结构松散，枝节横生，富有十八世纪以来流行的流浪汉小说体裁的传奇色彩，不免有冗长拖沓之感；人物性格一经定型，即无发展变化，而且缺少复杂起伏的心理分析和描绘，尤其是对于女性形象总是满足于外表平面的叙述，很少从各个不同人物的个性来挖掘，因而在读者看来，很难有娓娓动人的立体感……对这些诟病的批评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但是，不论怎样说，都是瑕不掩瑜，并不能有损于狄更斯作为杰出的现实主义小说家的光辉。英国著名作家和批评家吉·基·切斯特顿(1874—1936)说得好：与被批评的作品的伟大相比较，那些批评家总是显得狭隘而渺小，正如攻击宇宙的悲观主义者根本制造不出太阳和月亮，嘲笑河马丑陋的人也根本产生不了河马。

当今人类社会固然是由于科技的进步而变得日新月异，生活节奏加快，生活面貌不断变化，但它的社会经济政治基础仍然是一个贫富悬殊日益加剧的框架，不论走到世界的哪一个角落，都还是贫苦的人大大多于少数穷侈极奢的富人。人类既然摆脱不了由日常生活营营扰扰所交织而成的困惑的网，每每在喘息的余隙当中还向往于或听或看或读一些故事性强的文艺作品，从而从中获得一种无可奈何的安慰和享受，甚至试图藉以找到某一种解脱或出路。这也许就是为什么大众通俗小说、侦探小说等等之所以普遍受到市民阶层的欢迎而一跃成为畅销读物的原因所在。只要仗义济贫抑富的人道主义精神、关注生活的现实主义潮流和读者与生俱来的爱听、爱读故事的习惯打倒不了，狄更斯的小说就会永远拥有他的广大读者，这也是无可厚非、势所必至的。

也有人好心地提醒大家：狄更斯除了揭露和鞭挞当时英国社会腐败的一面之外，还是一个迎合大众趣味的通俗小说作者。在他的作品中，不乏对情节性、娱乐性、刺激性的追求。由于长期采取分期连载方式来努力写作，势必随时关注到不同口味的读者的不同反应，从而不惜增减情节，变更线索，开拓情境，甚至大量运用悬念来为下文作铺垫，其目的无非是为了抓住读者。这一点无疑是值得我们读者予以注意的；但在现代商品化社会高度发展的今天，这种种创作手法已不足为奇，可以说已经是变本加厉，无所不至了。而我们在给予狄更斯这一位伟大作家以公正评价时，还不能忘记这样值得为大家啧啧称道的两点：一，狄更斯在坚持对善恶是非爱憎分明的道德观的同时，首先倾注全力于发挥讲述故事的本领，也就是他懂得作为小说家毕竟不是单纯干巴巴的说教者，不能把空洞的道德概念强加于他的读者，而是要通过讲故事的艺术来感染读者，使他们对书中人物的具体遭遇产生巨大同情或是深恶痛绝。在人物塑造和环境场面的描绘上，他笔下流露的细致笔触、英国民族特有的幽默感和讽刺手法，以及人道主义和乐观主义精神都具有非凡动人的艺术魅力。二，我国当今正处于大众通俗文学上升的势头当中，这自然是商品化社会中必然产生的一种社会现象，是很难贸然予以制止的。为了善于应付这一潮流并适当予以引导利用，提倡大家多读一些狄更斯的作品，并多了解一点他的为人，是件不无有意义的事。我们可以看到他和福楼拜迥然不同。福楼拜写作谨严，句斟字酌，一丝不苟；而相形之下，狄更斯则从来没有机会能把他所写的长篇小说从头到尾好好地看一遍，因为他每在写小说的第二章时，第一章早已在先发表了，更毋须说在他写小说的结局时，他难于追溯到小说是如何开头的了。然而，即令如此，他总还是能保持故事整体的一贯性，他总还是努力保持他忠于小说写作的艺术良心的。无疑，对于一些粗制滥造、一味追求离奇情节或过分淡化情节的作者，狄更斯正好成为一面镜子，或者能提供一种借鉴。

最后，在此想再讲两句关于狄更斯的改良主义观点。狄更斯在他的小说中总是体现他一贯持有惩恶扬善、黑白分明的思想，但一写到小说的结尾几章，尽管坏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例如本书中的拉尔夫、斯奎尔斯等；好人总是以功成名遂、美满姻缘收场，例如尼古拉斯·尼克尔贝和他妹妹凯特等；但狄更斯总还是天真地寄希望于个别富人发善心来解决困难，例如本书中后来出现的奇里伯弟兄。狄更斯痛恨当时的社会，也痛恨一切立法，但用什么办法来代替，却又茫然不知所措，无法为读者指出有希望的前途。这种不彻底的改良主义当然是一种缺憾。不过，我们也许会注意到：狄更斯是一位十九世纪的英国作家，当然不可避免地有许多局限性，如从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来看，对于古人我们自然也不能有所苛求。

狄更斯作品的现实主义的魅力是永存的。

王辛笛

一九九○年冬初稿

一九九一年六月修改

数年前老伴王辛笛承上海译文出版社之邀，担任狄更斯的《尼古拉斯·尼克尔贝》一书的翻译任务。他本应早日完成，但因手头一直忙于其他工作，每年又动辄应邀出国访问讲学，无法闭门专心致志从事于此，更因原书长达七十多万字，一时实在难于完成，乃转托老友杜南星(系当今名翻译家之一，历年译品不少，如吉辛的《草堂随笔》、温源宁的《论一知半解》等皆为人所传诵)分译各半，前半部由南星负责译，后半部则由辛笛分担，然即此安排，辛笛仍迟迟未能动手。文绮不得已勉为其难，把译务担当起来，始终其事。辛笛在一九八八至八九年间大病之后，体力渐复，因病得闲，遂勉力将全书译文审校一通，至去冬终告蒇事，并在译本前写了序言，略抒我们对狄更斯小说的感受。回顾此书译文之成，迁延如此之久，实不胜汗颜，而南星对前半部完成在前，其功尤不可没，在此合应略缀数语，以告读者，并致歉仄。

徐文绮

一九九一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