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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周五晚上的五点零五分,乔治·福斯穿过波士顿黏糊糊的热浪,直接从他的办公室走到了杰克乌鸦酒馆。他把上班的最后三个小时花在仔细校对一份插画师合同的修改稿上,然后盯着窗外发呆,看着城市天空那种迷蒙的蓝色。他不喜欢这里的夏末,就像其他波士顿人不喜欢新英格兰的漫漫冬日。蔫巴巴的树木、发黄凋零的公园、湿漉漉的漫漫长夜,所有这些都让他渴望飒爽的秋天,渴望清透的空气,不会让他的皮肤粘在衣服上,让他的骨头感觉疲惫不堪。
他以最慢的速度走过了六个街区,来到杰克乌鸦,只希望他的衬衣不要沾上太多的汗水。汽车都挤在狭窄的后湾街上,试图躲开城市的喧嚣。在这个特定的社区,大部分居民都会选择去韦尔弗利特、爱德加镇或肯尼邦克港的酒吧喝晚上的第一杯酒,其他的海边小镇也行,只要开车的距离不太远。那天,乔治的心情好到想去杰克乌鸦,那里的酒很一般,但空调通常能保持冻肉冷库的温度,因为它是由一个法裔加拿大人控制的。
而且,他的心情也好到想去见见艾琳。离他最后一次见她,已经超过两个礼拜了。那是在一个他们共同的朋友举办的鸡尾酒会上,当时,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当乔治率先退场时,她只是丢给他一个假装生气的眼神。这让他很好奇,他们若即若离的关系是否到了周期性的危急时刻。乔治与艾琳相识相知已经有十五年了,他在他一直就职的杂志社邂逅了她。当时,她是一个助理编辑,而他是负责应收账款的会计。在一家知名文学杂志担任财务人员,对于一个有着文学情怀却没有文学才能的人来说,看起来是一份完美的工作。如今,乔治是这艘特别的沉船上的业务经理了,而艾琳则步步高升,跳槽到了《环球报》不断扩张的网站部门。
有两年时间,他们是完美的一对。然而,紧随而来的是十三年的减少付出、互相揭丑、偶尔不忠,以及长期的低期望值。然而,当放弃了他们是有着普通命运的普通情侣的想法很久之后,他们还经常来他们最爱的酒吧,还会互诉衷肠,无话不谈。他们偶尔还睡在一起,而且虽然困难重重,他们还是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尽管如此,他们。也会有周期性的需求,想要厘清双方的关系,想要好好谈谈。然而,在这个特别的夜晚,乔治不觉得自己有这种需要。这跟艾琳本人没有什么关系。在某种程度上,这十几年来,他对她的感觉一直没变。这与他对人生的看法有很大的关系。年近四十,乔治感觉到自己的世界仿佛慢慢失去了颜色。他已经过了这个年龄,不再有这种合理的期望:疯狂地爱上某人并与之组建家庭;或者名扬海内外;或者做出任何惊人之举,让自己跳出日常生活。他永远不会把这种多愁善感告诉任何人——毕竟,他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住在美丽的波士顿城,头发也还没有掉光——然而,他把大多数时光都花在他不感兴趣的杂事上。虽然他的一只脚还没有踏进棺材里,但他真的觉得对今后的岁月已经没有了期待。他没有兴趣结交新朋友,或展开一段新恋情。在工作上,虽然收入在增长,但他对工作的热情却是起起伏伏。在前些年里,当每个月的杂志出版时,他还能感到一种自豪感和成就感。而这些天来,他已经几乎不读上面的文章了。
快要接近小酒馆的时候,乔治开始想今晚艾琳会是何种心情。他很确定地听说了,今年夏天,她办公室里一个离了婚的编辑已经约过她很多次了。如果她答应了,该怎么办?如果他们之间是认真的,而自己最终被扔出了局,又该怎么办呢?他试图收拾好心情,而事与愿违,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消磨今后的空闲时间。他该如何填满它?谁能够填满它?
乔治推开了杰克乌鸦那水汽凝结的玻璃门,直接走向了他常坐的雅座。稍后他才意识到,利安娜·德克特正坐在吧台的一角,就在自己刚刚走过的地方。在其他许多个夜晚,更凉爽的夜晚,或者乔治对自己的生活没那么沮丧的夜晚,他可能会好好观察一番周五晚上当地小酒馆里稀稀拉拉的常客。甚至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乔治偶然瞥见一个皮肤白皙、曲线毕露的独身女郎,以为她就是利安娜,并为这种可能性而惊跳起来。他一边梦想着再次见到她,一边又害怕再次见到她,已经有二十年了。在这个世界上,他经常能认出她惊鸿一瞥的变体:她的头发出现在一个空姐的头上,她那致命的丰满胴体躺在凯普海滩上,她的声音飘荡在深夜的爵士节目中。有六个月的时间,他甚至坚信利安娜已经变成了一个名叫“珍·荡妇”的色情片女演员。他甚至不惜去追查那个女演员的真实身份。她是一个牧师的女儿,来自北达科他州,名叫卡莉·斯温森。
乔治在雅座上坐定之后,向女服务生楚蒂点了一杯古典鸡尾酒,并从他那用旧了的邮差包里拿出当天的《环球报》。他为这种非常时刻留了一些填字游戏。艾琳会来见他的,不过要等到六点。他小口啜饮着自己的酒,并做完了填字游戏,然后不情愿地转而去做数独,甚至是拼图游戏。然后,他听到背后艾琳熟悉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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