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霞没有见过父亲。但是她并不十分觉得,有个爸爸是件多要紧的事。
不懂事的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曾好奇地盘问过母亲,她说,“人家家里都有爸爸,我爸爸呢?”
母亲淡漠地回答,“死了。”
母亲又说,“有爸爸有什么好?你看引娣,她爸爸喝醉了酒,总是打她。”
“哦——”朗霞恍然大悟,点点头。
确实,朗霞没觉得自己的家有什么不好。这个家,除了她和母亲、奶奶之外,再没有别人。奶奶也并不是朗霞的亲奶奶,原是从前家里的老女佣,孔婶,多年来一直跟随着母亲,无儿无女,早已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归宿。母亲在百货公司的门市部站栏柜卖布,薪水不多,但在谷城这样的小城,养活一个三口之家若精打细算还算勉强。再加上,奶奶在家里,除了做饭理家,还会帮人缝缝补补做衣服之类,给家里赚一些零用,也给朗霞,赚来那些吃酸枣面、柿饼、黑枣,以及喝丸子汤的零嘴钱。
何况,她们到底还有一些家底。
奶奶和马兰花,都是那种心灵手巧的女人,也都爱干净。她们的家,永远窗明几净。炕上的油布,纤尘不染,灶台锅盖,让奶奶用一块猪皮,擦拭得如同镜面一样明光明亮。向阳的窗台上,常常有养在清水里静静开花的白菜心或是绿绿的蒜苗,使这捉襟见肘的日子有了一点从容而坦然的底色。院子里,奶奶种了十样锦、喇叭花、萱草和凤仙花。凤仙开花的时节,奶奶会让小小的朗霞坐在小板凳上,用石臼将明矾和凤仙花瓣捣碎,裹在朗霞的十个小手指上,给她染红指甲。
晚风吹过,一朵石榴花落下来,又一朵。青砖的地上,静静地,躺着花朵的尸骸。
起初,有人想来租住他们的东西厢房,说这样也能补贴一些家用,但是马兰花没有答应。马兰花说,再等等吧。
来人说,“兰花呀,你还等什么?莫非等你那死鬼男人还阳?”
马兰花回答,“哎,我实在是合不得这院子。”
没人知道马兰花等什么。
夏去冬来,又是一年过去了。来年春天,丁香开花时,她作出了一个决定,把半个院子、连同东西厢房一并捐给了公家。只是,她提了个要求,让公家紧沿月洞门边给她砌了一堵墙,又在旁边围墙上,开了一个小小的院门。这样,她们的院子,仍旧算是独门独院,却没有了规整的格局,自然也没有了照壁。狭长、局促的一条,离北房的出檐不足三米,一抬头,就是高墙,碰得眼睛生疼。最可惜的是那两棵树,石榴和丁香,也被阻隔在了高墙之外。奶奶说:
“兰花呀,看看这碰头墙,咱这就像是坐监一样了。” 马兰花说,“横竖是个保不住,婶子,咱得知足。”
奶奶不再吭声。她知道马兰花是对的。
自然,说什么话的人都有。有人说她是假积极,也有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她这样壮士断腕般决绝,是为了堵众人的嘴。当然,更多的人说,她是识时务:一个死了的反动军官的房产,迟早免不了充公的命运,总比等着公家来没收强。
这样的变故,对于幼小的朗霞,几乎是没什么影响的:狭长的小院,也足够她一个人跑跑跳跳。长大的她,其实记不得旧宅院的面貌了。只不过,偶尔,她会做这样一个梦,梦中,她坐在屋檐下小板凳上,裹着十个小手指,看着石榴花,一朵、一朵,静静地,慢慢地,灵魂一般无声飘落,如同命运的寓言。醒来,她会摸到自己脸颊上温暖的泪水。
新开的院门,仍旧朝东,小小的,只有一扇,漆成黑色,和西边的月洞门,打个对脸。
月洞门通往后院,平日,除了如厕,朗霞很少到后院去。
后院有一种荒凉的气息。
总是有杂草,拔也拔不净,年年拔,年年长。当奶奶发牢骚念叨的时候,朗霞就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嘛!”
奶奶笑了,说,“看这学问大的!”
马兰花说,“这妮子灵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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