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根本没有看法,”他说,“您是职业音乐人和鉴赏家?”
“您说错了,两样我都不是。我当年学习弹钢琴和通奏低音,是把它们当作显示有良好教养的一种事情。此外,那时人们对我说过,没有什么比低声部和八度音程中的高声部一道演唱效果更糟糕的了。我认为这种说法当时很有权威性,后来也一再得到认证。”
“这是真的吗?”他插话说,同时站起身来,从容不迫地缓缓朝乐队走过去;同时他经常抬眼朝高处望,还用手掌拍自己的额头,就仿佛想唤起什么回忆似的。我看见他和乐师们谈话,他以一种下命令的威严对待他们。他走回来,几乎还没等他坐下来,乐队就开始演奏《奥里斯的伊菲革尼娅》的序曲了。
他半闭着眼睛,手臂交叉,撑在桌子上,认真倾听着乐曲的这段行板;乐曲一开始,他的左脚就轻轻地合着拍子抖动;现在他抬起头,飞快地向四周环视,左手的五指张开,支在桌面上,仿佛他想要在钢琴上弹出一个和弦似的,右手则举到空中:这是一个乐队指挥示意乐队进入另一种速度的姿势——右手放下来,快板开始了!一抹灼热的红晕浮现在他那苍白的面颊上,又一闪即退;刻着皱纹的额头上眉毛聚在一起,内心的郁闷不平点燃了他愤怒的目光,使他半张着的嘴唇边流露出的微笑渐渐消失。现在,他身子向后靠,紧锁的眉头松开了,面颊上的肌肉又恢复了活动,他退回到座位上,眼睛放射光彩,内心深切的痛楚消融在一阵狂喜中,以致全身的肌肉都发出痉挛的震颤——他从胸中深深吐出一口气,汗珠挂在额头上;他示意乐队开始合奏及演奏其他的几个主要段落;他的右手没有停止打拍子,左手拿出一方手帕来擦脸。他就是这样,以血肉和情感使那几把小提琴演奏的序曲的骨架结构有了鲜活的色彩和生命。当小提琴和低音笛的风暴平息下去,震耳欲聋的鼓点沉寂下来,我听到长笛吹奏出的柔和、痛苦的悲叹之音;我听见大提琴和巴松管奏出低低的声音,心中充满说不出的忧伤;又重新开始齐奏,整齐的声音令人肃然起敬,就像一个巨人迈着威严的步伐继续前进,低沉的声音被他那笨重的步伐踩在脚下,渐渐沉寂。
序曲结束了,那个人把两条胳膊放下来,闭着眼睛坐在那里,就像一个人过度劳累后疲惫不堪地松弛下来一样。他的酒瓶已经空了;我给他斟了一杯布尔巩特酒,这酒是我刚才叫人拿来的。他深深叹了口气,仿佛从睡梦中醒来似的。我劝他喝点酒,他二话没说就端起酒杯,满满的一杯酒他一口就喝干了。他喊道:“我对演出太满意了!乐队演奏得太棒啦!”
“是啊,”我接下去说,“但是演奏的只是一部有鲜活生命和色彩的优秀作品的大致轮廓。”
“我判断得对吗?您不是柏林人!”
“完全正确,我只是偶尔在柏林逗留。”
“布尔巩特酒很好,但是天要冷了。” “那么让我们进屋去吧,在那里把酒喝光。”
“好主意。我不认识您,因此您也不认识我。我们不必询问对方的姓名了吧一——名字有时候是个累赘。我喝布尔巩特酒,不用花一分钱,我们俩在一起很投缘,这就够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善意和热情。我们走进房间,当他坐下来时,大衣的下摆向两边敞开了。我惊奇地发现,他在大衣里边穿了一件长下摆的刺绣背心、一条黑丝绒长裤,并且佩戴着一柄很小、很精巧的银剑。他又小心地把大衣扣子扣上。
“为什么您问我是不是柏林人?”我开始说话。
“因为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我就不得不离开您。”
“这话听起来还是让人一头雾水。”
“一点也不,至少等我告诉您,我——那么,就对您说了,我是一个作曲家。”
“我还是猜不着您的意思。”
“那么,请您原谅我刚才的喊声;因为我看到,您完全不熟悉柏林和柏林人。”(P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