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王》是著名作家虹影“重写海上花三部曲”(《上海王》《上海之死》《上海魔术师》)中的第一部,讲述了清末民初上海一位传奇女子的故事。
父母双亡的乡下丫头小月桂被卖身妓馆,鸨母新黛玉嫌弃她粗手大脚不能接客,只用作粗使丫头。不料,洪帮老大常力雄却对她一见倾心。
常力雄要娶小月桂却突然遭到暗杀。而断送常力雄性命和小月桂前程的竟是她的一个眼色。小月桂沦落十里洋场最底层,却念念不忘常力雄。
小月桂借助自己当初一个眼色救下的新任洪帮老大黄佩玉之力东山再起,成为“申曲女王”筱月桂,却调查出黄佩玉正是暗杀常力雄的策划者。
筱月桂联合常力雄旧时保镖余其扬设计杀死黄佩玉,并将余其扬推上洪帮老大的位置。而真正的“上海王”却是幕后的筱月桂。
《上海王》由虹影编著,讲述了:上海依然在,甚至那些建筑依然在,到处可以遇到筱月桂那样的女子!但是物是人非,萧条异代不同时!人本身是最脆弱的,最容易消失的。
我几次看到筱月桂的影子:有一次在福州路上,行走如燕,轻盈得令人羡慕,她是那种永远不会变老的女人;有一次在南京路上,她闲散而逍遥,看着橱窗,思考一番,然后掉头而去……
又有一天,一直下着浓浓的春雨,整个上海罩在花香之中。她黑黑的眼睫毛整齐地垂着,注视着我手里的她自己的手。她当然明白为何我看完后,哑然无语。那手纹写得清清楚楚,她这一生里命运线上分歧途,虽然手纹会随着岁月变化,留不下来的,终是留不下来。
第一章
生命本没有过去,她随时准备赔光本钱重搭戏台。
“反正,”她停止说话。向我摊开修长的手,那手精雕细琢好像专做摆设让人看的,最让我着迷。她主动伸出了手,我的心跳了起来,能把这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尽兴研究,是我多年的奢望。
虽然这手上的纹路我已相过多少次,她常与我比手掌,多少次我如入八阵图,困惑得忘了自己在找什么。在某一时刻,头脑之运托付给肉身之运,而肉身之运,更显于手纹:上海人后来俗称的“台型”,就是这个意思。我必须说,她的台型真是绝无仅有,不过只有这次,我有机会静心端详,进入了掌心绝阵,看出了她命犯三冲,灾星拦运。
更糟的是,我没能做到面不改色,抬头看着她倾倒多少人的甜美笑容,我不由得一阵伤心。
“本来么,每台戏都得从头唱起。”
这是我的违心安慰,还是她的自我解嘲?已经记不起来。
但做梦却是她无法控制的事。
她常梦见离开家乡的那个早晨。在那早晨迟迟未到的时辰,她害怕得心跳加快,整夜在海边泥滩上站着向东痴望,担心太阳万一不会从海水中升起。
从七岁父母双双去世起,她就想离开这个海边泥滩上的渔村。多少年了,这点黑暗的记忆早就应当淡漠。可一做噩梦,梦到那最初的一刻,她仍是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如果我在做一部关于她的传记片,我就应当从这个镜头开始:
阳光温馨地照在浦东的一条堤路上,三人抬的轿子里坐着一个盛装的中年女人,浓密的头发油光水滑,梳得一丝不苟。
一艘停在浦东整修的大商船,船身一半锈痕斑斑,锈水淋漓,另一半新上的油漆黑光发亮。挂在船舷的架子上,四个剥光上身干苦力活的异国水手,正在刮锈上漆。洋水手们突然看到漂亮女人,就怪叫起来。
一个白人水手脱下裤子,拍着白生生的光屁股乱喊乱叫,其他三人大笑起哄。
那盛妆的女人很自尊,用扇子遮了半边脸。
镜头再摇开来:大太阳天,好几个农妇弯腰在稻田里插秧,汗流如注,一个小姑娘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连泥都抹到脸上了。
远远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急匆匆走来,一路在嚷嚷,“小月桂,过来。”
小月桂爬上田坎,跟着舅妈走。舅妈突然想起什么事,回过头来,一把抓过小月桂的破草帽扔到一边。舅妈把自己头发上插的梳子拔下,叫小月桂蹲下,把她乱蓬蓬的头发梳成两个辫子。
再看看小月桂身上的补丁叠补丁的衣服,舅妈用田里的水抹掉几把泥迹,把裤腿拉下,算是整齐了一些。舅妈说,“有没有福气做上海人,看你自己的命了!”
她们走进集市,满街摆着乡下土产,还有洋水手卖出的各式西洋旧东西、小摆设钟表之类的杂物。小月桂好奇地东张西望。舅妈拉着她挤穿过赶集的人群,走进一个巨大的棚屋。
这是做牛马猪羊牲畜交易的地方。牛马套在圈里,乱嘶乱吼,人声鼎沸,闹得不可开交。卖家与买家习惯打手势讨价还价。
在靠尽头里端处,有一长条木台。台上站着一排小女孩,台下坐着十来个人,其中有那个坐轿子的艳装女人,扇子捂着鼻子。有个瘦高男人从门缝朝外望望,他叮嘱守门人:“上海道台刚在新闻纸上警告,大清国例律禁止买卖人口。说说而已,不过你多留意。”
“真还有人来查?”
“说不清楚的事,总是少声张为好。新老板想给一品楼添几个人?”
“你们按规矩来,我只是来看看。”
舅妈在和一个管事的人叽叽咕咕,之后,那人朝一个穿长衫的中年胖子挥一下手,“开始!”小月桂被安排在边上位置。
“向前一步,转身!”胖子命令,“举手!抬腿!”P1-3
修订本说明
重写海上花三部曲,就这部改得较多。这书最先在2003年出版,再版时,我改了一次,动得最大,我是校对英文版时,编辑就每个细节仔细问我。
我索性把书中母女关系重新理了一遍,改成目前这个样子。由此书改编的电视连续剧连续在上海北京台湾等地播放,也在新加坡放映。我一集也没敢看。为什么?因为改得面目全非,不合情理,看了生气,何必?
有评论家在报纸上写文章。“虹影不是上海人,怎么能写上海?”我读到这可爱的评论,就笑了:写秦淮河妓女,只有请南京人了。小说出版后,自居专家的老上海,历史考据癖,对细节特别在意,他们仔细寻找我的“硬伤”,至今没有人找到。
有不少人说,虹影的确很怪,在封内页上竟然做了个史无前例的声明:“本小说绝非向壁虚构。”虹影喜欢写“真人真事”,本性难改。小说《K》吃了三年官司,她倒真是衣带渐宽,荷包缩小,终不悔;又说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虹影对自己让人上当的能力非常有把握,腾挪凌虚卖关子。
其实都错了。诸葛亮无兵卒守城,索性开门;《上海王》事事有典,才摆出枪炮侍候。
近年出版的上海背景小说,大多是小姐小打算,小资小情调,给人的印象,以为上海的现代性,就是小女人气。甚至今日的“上海品格”,也有意望小气里走。此可谓大错特错。我认为现代上海的开拓者,无论华人洋人,女人男人,都有点气魄。既然有胆子声明“欢迎对号入座”,我当然明白,谁人的先辈安坐在里面!
为回答所有这些书外是非,本修订本加了“章外章”,毫无保留地坦白我在上海的几年生活经历,以及写作经过。读者幸勿错过。如果有批评家看了,还认为我作假,那我就对他投降。
还愿到上海(代后记)
我们一家都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靠着山脚岸边长大,天天看嘉陵江水清长江浪浊。一家子围着小收音机听本地“言子”,笑成一团。只有一个人不一样,那是我父亲。
父亲是抗战时被抓壮丁来到重庆的,重庆人叫他“下江人”。我父亲一辈子没学会说哪怕勉强过得去的重庆话,幸亏他是个木讷寡言的人,不得不开口时才开口。开口说的是天台宁波口音,很像上海话,与重庆话就隔了千里万里。只有我能听懂父亲的话,所以做了义务翻译,由此拣了几句半通不通的上海话。
父亲一辈子都想顺江水而下,回到长江入海的那片广阔的平原,那生育他的土地,但他只是一个病休的川江拖轮驾驶,在家烧饭做家务,六个孩子数着米粒下锅。社会最底层的人物,能有什么奢想?只能闲下时看着滔滔江水,男人家也不能尽在落思乡泪。
但是父亲是个大度的人。街坊上有痞子看见他软弱可欺,对他说话如凶神恶煞,让我这小姑娘怒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一刀挥过去。父亲却不记恨,当这种人需要他帮忙时,比如借盐借米时,父亲照样给,别人不还,他也不要。有一年坡下有户人家起火,父亲提起灭火器,就往坡下冲,火灭后,他的脸一身衣服都熏得黑乎乎。
今年上他的坟,我带了百合花和一本写我成长的书,烧完了纸钱,烧这书,火旺旺的,父亲在另一个世界读得很快。我一边陪伴父亲读这本书,一边对他说了上面这些话。血缘关系固然重要,父亲与我之间,却超越了父女天伦:他虽不是我亲生父亲,却是我最爱之人,他身上的善良、同情心,使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未葬于污浊的黑暗之中,因为他的存在,让我始终对这个世界不彻底绝望。
父亲生前有个愿望,希望骨灰回家乡。母亲和哥姐都不肯,怕父亲的魂回了老家就回不到重庆。所以那年我从伦敦回来,兄弟姐妹一起选择了面临长江的山坡上,让他的坟朝向江水,以便他的灵魂可顺着江水去家乡探望,再顺江水回来。
但是父亲的愿,我必须还。80年代末我到上海读书,我学得不够地道的上海口音,让我在上海商贩手里吃了不少苦头,连坐公共汽车都被指错方向,售票员厌烦地说:“外地人,拎勿清。’’
近年我到上海做过几次签名售书之类的事,上海记者却惊喜我能学上几句宁波腔。
最终我与上海还是“隔”。
但是,作为小说家,我却有一个多年修炼得来的移魂术,我能让我的主人公替我还父亲的愿:在上海长大——冒险上海,征服上海,败绩上海。
冥冥之中,我觉得父亲会喜欢这个故事,让我代他生活在上海。
我从重庆到上海,与所有的外地人一样,被上海人看作小月桂一样的乡下人。这没有什么错,并非每个上海人都是大慈大悲的佛陀,不必皆知众生苦。
我想问自己,上海引以自豪的现代性是怎样出现的?这成了我的一个悬疑。我不得不想象“如果我与上海一起长大”。
而我母亲的第一个丈夫是个袍哥头子,他在旧重庆的西餐馆,或是两江一带码头呼风唤雨,对女人却很有流氓本色。母亲还是逃离了他。
我开始准备写这本书时,本想写一个革命者怎么一步步成为一个黑道人物,后来发现最可写的是一个女人,如我的母亲,她那双大脚,如何从乡下踏入摩登世界:怎么遭遇奇迹,陷入地狱;又从地狱返回,历遍人间。
这才出现这本“虚拟自传”。
写完这本书初稿,去年已落的桃花,又一次花开,又一次花落。我很想让父亲知道,我花了整整一年半时间,为他还了一个愿。
我今年回重庆,去上坟的那天夜里,梦见父亲,背景是一片烂漫的桃花,他还是一口天台话:“客舍如家家如寄,谁问花开尚如昔?”这半通不通的奇怪言语,把我惊醒了,难道父亲的灵魂陪我当了文人?
我看拂晓的窗外,果然如父亲托梦所言,梦中的那片桃树,长到了梦境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