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白马的是回族哈木宰,他从大通来这里走亲戚,骑枣骝马的是藏族扎西,他的德洼就在草山背后。
叭!马鞭声在雨后初晴的草原上清脆地炸响,一些鼹鼠躲进洞里睁者大眼睛看着洞外。每天这一红一白的马总要在这里比赛,看着远去的马,鼹鼠扭着肥胖的身子从洞里挤出来。
哈木宰回头望望身后,扎西的枣骝马在风中夸张地舞动着蹄子,那姿势让哈木宰不由陶醉起来,扎西弓着腰,更像是长在枣骝马背上。
草原的兄弟,哈木宰心里说丫一遍。
枣骝马带了风,也带来了扎西的“噢噢”声,在这个时候,哈木宰才突然理解噢噢声属于扎西、属于德洼、属于草原,而不属于他的村庄。
远处的青草突然向白马这边冲了过来,白马稍惊了一下,原来是右前方刮来的一股无名之风,把哈木宰的白顶帽一下掀到空中。白帽在地上翻滚着,最后反扣在老鼠洞口,让站在洞口的肥墩墩的老鼠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哈木宰一分神,扎西的枣骝马就跑到前面去了,那扬起的红尾巴在风中燃起了一团火,只见扎西弯下腰,一伸胳膊,红布就到了他的手上。在风中呼啦啦地响。
哈木宰一看输了,失意地勒住马,头也不抬,调转马头去追白顶帽。白顶帽在墨绿色的青草里很显眼。哈木宰心里有点生气,大白马惭愧地放开蹄子朝白顶帽冲去。这地方老鼠洞特别多,一般人是不会在这种地方赛马的,那一个个隐藏的小洞可是一个个陷阱,马蹄子一踏进去,往往会伤筋动骨。可是哈木宰和扎西认为这里更能比出马的敏捷来,任凭放马狂奔,跑了好几天,也没什么事。
扎西看着气呼呼的哈木宰,不禁为大白马捏了一把汗,不过大白马小心地绕过了那些暗藏杀机的老鼠洞,接近了白顶帽。哈木宰双腿夹紧马肚子,哧溜一下弯下腰去,白顶帽已拿在左手里,又噌地挺身坐正,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点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啰嗦劲,
哈木宰看着扎西手中舞动的红布,再也没看扎西的脸,大白马慢腾腾地朝墨绿色的草场走去。哈木宰翻身下马,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的白云。
哈木宰这两天有心事,一天早上他从梦中醒来,突然发现脸上长满了黄中泛黑的胡须,脖子上也长出一个硬疙瘩,姐姐看着他的呆表情一个劲儿地笑,那笑让哈木宰又气又有点难为情。
哈木宰的姐姐从大通翻过大坂山嫁到了这里。每年夏天,姐姐家忙成一团。哈木宰本来在清真寺里念经,可是形势变了,马步芳到处派兵、抓壮丁,铁匠爷不忍心哈木宰当兵,就让哈木宰的父亲连夜翻山把哈木宰送到了这里,一来躲避马步芳派兵,二来帮姐姐干点活。
这里天蓝、草绿、羊白,还有剽悍的大白马,草原以它的宽阔诱惑着哈木宰。哈木宰欣喜若狂,至少他可以不用去清真寺念经,也不用去小学识字了,他害怕大阿訇的木板子。听人说大阿訇是从河州来的,有很高的学问,络腮胡子,常穿一身灰长袍,灰袍子上还有几个补丁,走路总低着头,不夸人,不说人,也不轻易看人。但只那么一瞥,便能把人看个八九不离十。哈木宰害怕这种眼光,在大阿訇的眼光下,哈木宰是没有秘密的,所以在大阿訇面前他从不撒谎。
哈木宰当然记得清真寺里的那些事。那天,咕咕的鸽子叫声从清真寺的房梁上传下来,急切地呼唤着他,哈木宰坐不住了。他扔下经板,抱着大木柱,噌噌噌地爬了上去,摇摇晃晃地走过房梁,那鸽子叫声消失了,哈木宰似乎听到了鸽子紧张的心跳声。
一只刚长出青毛的鸽子在哈木宰的手中挣扎,他提着翅膀朝地上得意地挥着,地上的孩子们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等他下来后,大阿訇就站在木柱子后,脸色阴沉。
“拿过来,一只鸽子七条命,你还得起吗?”哈木宰连忙把鸽子交给大阿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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