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新语》是一部个人文学作品集,作者是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编剧于力。书中收录了他的长篇小说《走方调》,电影剧本《半边渡》、《忘年》、《詹天佑》、《张衡》。其中小说描写作者熟悉的中国南部边陲抗日战争时期的生活,堪称“破壁而出”的诗体小说与“写意文学”。小说塑造了七鬼、妮妮、米歇尔、老马等人物,个性鲜明、形象生动,人性挖掘深刻。几个人物各有各的复杂性,但最后都在与日本法西斯拼死搏斗的同时战胜了各自人性上的弱点,实现了心灵的升华,一个个都“破壁而出”了。小说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有多层蕴藉,颇耐含英咀华。
《海天新语》是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馆员、著名作家于力的作品选集。(于力,原名萧璜,国家一级编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影协会员、广东省文史馆馆员。)该书是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文库》的一种,选录了于力的一篇长篇小说和四部电影剧本。全书约50万字。
热了,脱了土布的贯头衣,向石海边上丢去。很怪,衣服落地竞引起一片奇怪的沙沙声。接着是几声莫名其妙的鸟叫,七鬼竞听不出那是什么鸟,脱口骂道:“喝你个稀饭吧!你他妈是哪路来的鸟玩意儿?”
话刚刚出口,青纱帐边上竟然站起一个人。那人以为七鬼是在说他,竟然抢先一步把七鬼的鸟嘴铳踩在脚下,又举起一把左轮、一把短刀指着七鬼。
是井原。
七鬼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一扑滚落到石海里,随手捡起三个石子。刚想出手,另一把枪顶住了他的脑袋。
一块布半遮着有仁丹胡子的汗脸,眯缝着一双小眼睛,狞笑着,用一种要看穿对方心底的目光盯着七鬼,用左轮手枪指着他:“不要怕的,我们的不是冲你的来的!”
七鬼低低骂了一声。
井原怒喝,又是不清不楚地一提断刀:“八格,二十七个的!”
七鬼周边,前后夹击站着左门卫太郎、随从井原,还有一个脚夫。七鬼本能地感觉到山口也埋伏了人,要跑已经不可能了。
他暗自庆幸:“盘古天王保佑!幸亏把米歇尔背回去了!”
左门卫太郎在蒙脸布下踌躇满志地打量着七鬼,他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打劫杏花渡的“土强盗”,认准了七鬼附近必有米歇尔,也必有他念念不忘的“花嫁”姑娘。
他枪口紧逼七鬼,夸张地故作姿态:“不合作就死啦死啦的有!”
他完全可以对七鬼讲流利的中国话,但是过分流利的中国话会让中国人把他当成汉奸。中国人对汉奸的痛恨和蔑视远在日本人之上,而且也不太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左门卫太郎到了雀儿山讲中国话时就故意带出日本腔。
井原怒喝:“要活着的,还是要死啦啦的,全看你的了!明白的有?”说着把短刀一立,“我的,已经砍了二十六个支那人的臭猪头的!你的,第二十七个的!明白?”
他把七鬼的鸟嘴铳使劲向悬崖绝壁下一掷,投标枪似的,远远抛到山谷里。落地的时候,惊动了一片已经松动的石块,石块呼啦啦滚下坡,引起经久不息的声响和腾飞的灰尘。又惊飞了一群山鸟。
七鬼看到飞起的烟尘,心却一下定了下来。
他斜睨着两个人的枪口,不慌不忙道:“不是冲我来,干吗这么顶着我?”
左门卫太郎挥了下手,两把枪都离开了七鬼。七鬼站起:“你们要找什么?”
左门卫太郎道:“你的该明白:没弄清楚你们——你和那个法国佬,我们不会来到这里,你的带我们去抓法国佬的!再去找我们的花姑娘!抓到,你的大大的奖赏的!抓不到,你的看那个玉米——”
“啪!”他一枪把一个玉米穗打落了,在山谷引起久远的回声。
枪声再一次惊落了一片石头。
七鬼镇定了许多。一开始他是慌的,只是想跑。这会儿,他冷静了不少。这让他突然间想到:老马真个是厉害!
这一切,老马早就料到,不但和他一起商量了计策,而且一句一句、一字一字地演习过。
不仅这样,老马和他还一个洞口一个洞口地设了对策,万一敌人摸进来,奶奶的!那就让他们喝一壶!
想到这里他不再慌了。
他挠挠头,一脸的懵懂颟顸:“法果?……你们说的可是无花果?”
左门卫太郎冷笑:“不用装糊涂!我说的是法国佬!法国佬米歇尔!”
七鬼愈发糊涂了:“米塞耳?米怎么会塞住耳朵?”
“噼——啪!”井原上来就给了七鬼两个耳光,“八格!我们看到黄头发的了!你的二十七个的!”
七鬼捂着热辣辣的脸庞,更糊涂了:“你要……‘塞’我的耳朵?”
他愣了愣:“黄头发?什么黄头发?”突然间恍然大悟,“哈!是这么回事吧——”
他从地上拣起一把黄黄的玉米须,扯开来压了一下扣在脑袋顶上:“太阳太晒,我用这个遮太阳!”
随来的脚夫们看乐了,哈哈直笑:果然是黄头发。
左门卫太郎怒喝:“住口!你的带路!带我们先去找米歇尔,再去找花姑娘!”
“花菇蔫?”七鬼愈发糊里糊涂,看看路边的豆蔫果,满脸纳闷,“菇蔫(姑娘)不是就在这里吗?”说着还哼起了山歌,“丢久不走这条路,蔫子开花满地铺,山伯葬在大路口,英台下轿念当初……”
“噼——啪!”井原又给了七鬼两个耳光:“八格!装什么糊涂的?上次抢‘花嫁’的土贼的不就是你的嘛!”
左门卫太郎冷笑:“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你就是七鬼,鹭仔七!烂仔七!大名鼎鼎的!对的吧?”
P68-69
涅槃凌霄,海天翱翔
洪三泰
我和于力相处近四十年,他的文学自觉和凤凰涅槃式的自我更新精神使我深受感动。《海天新语——于力作品选》作为广东省人民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文库之一即将在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他约我写序,我欣然应允。
于力的作品想象力丰富,上天入地,天马行空,冠以“海天”二字,很贴切:其文体跨越文学与影视,堪称“两栖”,冠以“海天”二字也很贴切。
要进一步了解这两点,则要从作者谈起。
那是四十年前的深冬夜半,我与于力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经过11个小时的徒步攀登,终于到达井冈山的茅坪。我们近一天一夜没进水米,到达住地时十个脚趾都冻黑了——作为广东和广西的青年诗人,我和于力受中国作家协会之托在诗刊社主编葛洛的带领下到湖南、江西采访,和湖南、湖北、江西的几位诗人一起写作并出版了两本诗歌合集。次晨日出,大雪封山的井冈山一片银白,到处是冰雕玉砌,到处是玉树银花。想到先烈们就是在这样的奇境和危峰中开始征程的,堪称绝景的画面让我们更加终生难忘。
同样难忘的是来自天南地北的诗友在这样的奇境里谈诗论艺,每个人都觉在艺术视野里也满目奇观,获益匪浅,同样堪称是“冰雕玉砌”“玉树银花”。
我和于力就是这样相识的。
他60年代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今中国传媒大学)新闻系本科,70年代在北京电影学院编剧进修班又深造了一年,后任职珠江电影制片公司。此前做过《南宁晚报》记者、南宁市文学工作者协会主席。他原来搞文学,后来为扩大受众面又搞起了影视。迄今发表了大量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戏剧,文学作品曾入选国内各选集及大中学教材;长篇小说与长篇纪实文学《走方调》《梦之岛的菩提树——孙道临传》《汽车梦》等三部;单行本有《远方有条爱情河》等五部;发表电影剧本二十余部,拍片十余部,包括《张衡》《元帅之死》《詹天佑》《远山情》《广州来了新疆娃》《喜相逢》《阿罗汉神兽》《云朵上的羊角花》《瓜棚女杰》《黑色狂人》《未来的定位》《孙中山》(上集作者之一)等;拍摄大中型电视连续剧八部二百余集,如《鸦片战争》《惠安女》《千秋家国梦》等,专题片数十部。成片与文学作品曾多次获奖,包括华表奖、百花奖、金鸡奖、童牛奖、夏衍电影文学鼓励奖、五个一工程奖、全国汇演一等奖、哈尔滨冰雪艺术节金杯奖、《解放军文艺》诗歌奖、上海文化基金会奖、广东鲁迅文艺奖、中南五省电视剧金帆奖等。
新时期以来,尤其是在文学艺术新潮迭起的年代,于力一一跟踪,研究文学艺术的新进展。对众说纷纭的文学艺术现象,于力常常向我传递一些信息并加以分析,做出自己的判断。多年前,我发表的文章《s型冲击波》,就是记述当时于力对于中国文坛热潮的慨叹和独特见解。文章发表后引起了同行的共鸣。有人问我,文章中的s君是谁,我只是淡然一笑,不想直说。因为于力叮嘱我不写他的真名,于是只说代号s君。他为人低调,那时《文学报》《广州日报》等报刊也曾拟介绍他,他都谢绝了。
经过对文学创作出现“假、大、空”的深刻反思之后,于力在创作实践中有意识地对人性作更深层次的开掘,努力赞美生命存在的价值,崇尚真实崇高的灵魂。如电影《张衡》就是当时电影界的亮点。张衡是我国东汉时期的伟大科学家。他发明制造的地动仪、浑天仪,在世界科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于力笔下这些人物,直到今日仍闪烁着夺目的人性光辉。写现实题材的作品如中篇小说《半边渡》,同名剧本改编为电影《远山情》,影片既直面现实,深接地气,在人性最隐微之处发现了灵魂的最闪亮之点。人性的真、善、美,是人物的真切追求,是人类永恒的价值取向。无论是古代、近代,还是现代题材,于力的作品总是体现鲜明的反思精神,寻找人性最关的深处,让人触摸到生命无与伦比的力量。电视剧剧本述“古”者如《鸦片战争》等,道“今”者如《惠安女》等,都是爱国情怀与瑰丽人性合二而一的作品。他在和我及其他朋友的交流中,常说人间最可贵的品质总是在关键时刻体现在最平凡、最普通的细节里。世界民族的竞争说到底是民族素质、灵魂高下的竞争。他对自己和作家朋友的作品常常提出更高的要求。
于力曾和我谈起文学上的种种倾向。谈及近年来有的作品人物挤向矮、小、缺,热衷于书写卑琐、低下,为了“贴近生活”不敢再触及崇高,特别是灵魂的崇高。应该指出,这与以往某个历史时期文学作品充斥着“高、大、全”,是两个极端。他认为,人的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正向追求与逆向制约,在每个具体的个人身上总是对立统一地结合在一起。作家的责任就是不断地对人物进行深层的开掘。有了理性的自觉,于力的创作就更加从容,得心应手。
收集在《海天新语——于力作品选》中的长篇小说《走方调》,是其近作。小说描写作者熟悉的中国南部边陲抗日战争时期的生活,堪称“破壁而出”的诗体小说与“写意文学”。小说塑造了七鬼、妮妮、米歇尔、老马等人物,个性鲜明、形象生动,人性挖掘深刻。几个人物各有各的复杂性,但最后都在与日本法西斯拼死搏斗的同时战胜了各自人性上的弱点,实现了心灵的升华,一个个都“破壁而出”了。小说像俄罗斯套娃一样有多层蕴藉,颇耐含英咀华。
于力的文学作品从银屏实践中吸收了丰富的影视营养,有多姿多色的声画空间,而其影视剧本,又从文学积累中获益多多,有深厚的文学性。于力在创新探索中自觉致力于文学与影视的优势互补,这是于力的一大特点,也是本选集的一大特色。
在新时期,文学艺术的长廊更现“冰雕玉砌”“玉树银花”的新貌。为使自己笔下涌出更感人的倾诉,作家必须不断进行凤凰涅檠式的自我更新,于力在这一点上坚持不懈,这是作家的责任,愿与于君共勉。权为序。
2015年1月24日凌晨于羊城泰然居
浅谈文学与影视的优势互补
(在《新世纪文坛报》“文学现场”的讲话)
时间:2015年6月17日上午
地点:广东省作家协会
我本来是一个作家,写诗歌,写散文,写小说,后来搞起影视,发表过20多个剧本,拍了12部电影,8部200多集电视剧,所以是个“两栖动物”,两方面都涉足,就有一些交叉性的体会。关于文学和电影之间的关系,影视如何向文学学习,文学又该如何向影视学习,在多元化的艺术世界如何取得优势互补?这方面有些体会。
无论文学还是影视,当下都存在着某种危机,文学与影视如何通过互相学习来改变自己的现状,是个非常切中时弊的好论题。
一个编剧该如何向文学学习,一个作家又该如何向影视学习,这两方面我各概括了八个字,我先谈前面八个字。
文学历史悠久,影视比较年轻,这两个艺术门类各有特点,各有优长。相比之下,我觉得影视可以向文学学的东西有四个方面特别重要:第一个是要学文学的立场;第二个要学文学的人性挖掘;第三个要学文学的变形能力;第四个要学文学的哲思。
先谈谈关于学文学的立场,这里我要谈一部澳大利亚电影《死亡诗社》。编剧是汤姆·舒曼,导演是彼得·威尔,主演是罗宾·威廉姆斯。影片给人印象至深。它大概是说一个英国贵族学校的一个叫基丁的老师和几个同学之间的故事。这是个贵族学校,但基丁老师偏偏要向贵族教育挑战。上文学课,讲英国诗歌,基丁老师让大家把序言撕掉:“诗歌怎么能这么说呢?”他让旁边一个叫托德的小同学上来,站到讲台上去。一个很严肃的讲台,托德惶惶然不敢上,基丁几乎是把他托了上去,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托德站上去很吃惊,说站上来一切感觉都不同了,太新鲜了。“对,写诗就要这样,读诗也要这样,这就是诗歌!”他不光是这样讲课,也这样教学生做人,组织大家成立了一个业余社团,舍弃表面光鲜而实际已经死亡的庸俗追求,过自己真正值得追求的生活,社团起名叫“死亡诗社”。后来学生和贵族家长矛盾激化,一个孩子竞因家长的粗暴而自杀。校方恼怒,逼同学们写一个要求基丁辞职的信,让最胆小的托德带头签名,基丁老师在无奈的情况下只好离开学校。他走的时候,托德万般内疚,高喊:“基丁老师,是他们逼我签的名!”校长也喊起来:“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托德却忍不住了,他一直很胆小,这时候却砰的一下站到了自己的书桌上,用基丁老师教过他的这一动作表达内心。他这么一站,全班一大片同学都站到了桌子上。校长气急败坏,基丁老师非常感动,他离开了,你可以说他是一个失败者,但也可以说他是一个成功者。这里面让我很震撼的是,这个老师教学生一定要找到自己的讲台,一定要站上去,一定要取得一个全新的视角,我觉得这就是影视首先应该向文学学习的。我们的文学家在寻找自己的落脚点,在寻找自己的讲台上,做得比影视家要好。从最古老的《国风》《离骚》,从李白、杜甫、曹雪芹开始,一直到今天,都很明晰,很有特点。
反过来看我们的影视,我觉得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编剧也罢,导演也罢,都主宰不了自己。长期以来,从国外带进来的是导演中心论,导演说了算,现在是改为制片人说了算,但实际上谁说了算呢?我觉得是老板说了算,而老板是跟着行情走的。这不是我说的,是以前的老电影人、名导演谢添说的。他说,电影艺术是谁的艺术?有人说是演员的艺术,有人说是导演的艺术,实际什么都不是,他说中国电影是人事的艺术。我觉得说得非常深刻。中国电影要想上去,影视家就要向文学家学习,能够站上自己的课桌,有自己的立场和独特的视角来观察社会,剖析人生,而且有智慧坚持真理,这是第一个方面。
影视应该向文学学习的第二个方面是什么呢?是对人性的挖掘。文学源远流长,对人探索得非常广、非常深,从我们的老祖宗屈原、《诗经》开始,对人性的挖掘就非常深,《天问》直到今天看还是终极天问。西方,例如歌德的《浮士德》,例如陀思妥耶夫斯基、雨果,都特别看重对人的二重性的挖掘,挖得深极了。他们挖掘二重性、真善美与假丑恶是人与生俱来的,在一定条件下互相转化,谁也离不开谁。文学作品歌颂一个人的真善美,要写深就离不开挖他的另一面。没有假丑恶就没有真善美,真善美永远是与假丑恶相比较、相联系而存在的。每一个人,包括我自己与生俱来都有两个面,都有二重性。在某一种规定的条件下善良的一面主导了你,但是在某一个规定情境下你可能成为了一个恶人。所以我们要做一个好人就要注意自己脚下的土壤,主动向善,而不要同流合污。这个方面,文学不是简单的魔鬼+天使,不是这么一种简单的加法,比如说《浮士德》就挖掘了人的二重因素在什么情况下变动改组,在什么情况重新组合,特别是这个“在什么情况下改变”,对人尤有启发。我们常讲影视的“四化”——奇观化、陌生化、寓言化、造型化,这“四化”说到底该怎么做?奇观化并非总得靠题材猎奇,靠耸人听闻,最本质的奇观是人性的奇观,这个挖掘深了,那就是一种奇观化,也是一种陌生化了。我在改自己的长篇小说《走方调》时,如何强化“奇观”?我做减法,把人物拉低,让他人性的阴暗面冒出来,令他做了一些出格的事。后来他重新战胜了自己,实现了人性的升华。这种“奇观”就很生活。如果你再找到一种很有视觉效果的外在形式,那这个造型也就有内涵了,它的危机,也就是人性的危机也激化了。这种“四化”在观众这里会有更深的共鸣。我觉得这是影视可以向文学学习的第二个方面。
第三个是文学的变形能力,莫言说影视现在发展得很厉害,文学描述了半天,影视一个镜头就把你描写的全部囊括了,所以现在影视留给文学的空白之一是写气味,他主张作家一定要多写气味。这句话很有见地,但是我不完全同意,为什么?因为文学的叙述跟摄像机的叙述是完全不同的,文学家的叙说是带着一种主观色彩,是变形的。正如照相机与徐青藤、齐白石的区别一样。日本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大江健三郎发展了西欧作家巴什拉的变形理论,提出什么叫想象力。想象力不是复原生活原型的能力,想象力是改变形象的能力。这个改变形象不光是总体上改变,也包括一些细部的变形(如曹雪芹、莆宁),包括他的叙说。他写阳光,他写森林,他写流水,他写飞鸟,和别人写得不一样,和生活不一样,是一种变形的,这种变形就是一种美,一种独创,就足以欣赏。我觉得恰恰是我们的影视,如果在变形上不更自觉的话,很可能就完全交给摄影机了,这是不行的,我觉得这是影视可以向文学学习的第三个方面。
第四个方面就是要学文学的哲思。好的文学作品我觉得都是二重结构,这一点从黑格尔开始论述之后,现在余秋雨也在谈,对于他们如何评价,我不做结论,但是我觉得这个观点非常好。就是一个好作品总在表层结构下隐藏着一个深层结构。它不封闭于一个结论,也不封闭于一种伪解决状态,一直到最后它也还处在一种两难的状态。能设想宝黛结合吗?难以想象!大观园的爱情总是出路两难!这种两难状态从过去一直延续到今天,一直留给我们去思考,从而把我们每个人都卷进去了。一个作品如果它建立不封闭的状态越彻底的话,这个作品的涵盖量往往就越强越伟大,这是影视应该向文学学习的第四个方面。
八个字——立场、人性、变形、哲思,这是影视应该特别侧重学习文学的东西。
反过来文学我觉得也应该向影视学,这里我要说一句,无论文学界也罢,影视界也罢,都有一种不太自觉的傲慢,一种唯我独尊,说得难听一点一种坐井观天。实际上文学它有很多东西是有自己的弱项的,它是一个古老的艺术形式,有很深刻的积累,这是它的强项。同时跟影视相比,跟微信相比,跟网络、手机等一些新的传媒形式相比,它就显得太古老了,它需要让自己更加年轻化,更加当代化,这个方面它就需要向影视学。
它如何向影视学,我也概括八个字:立场、叙事、造型、节奏。
先说立场。就影视而言,影视更注重接受美学,就是更注重观众的接受与参予,特别是戏剧更注意接受美学,注重观众的参与、观众的投入,包括一些网络文学,为什么它的点击量那么高,就是他一边写读者是一边参与的,是共同完成的。这个方面我觉得文学就很值得向影视、向网络学习,这是第一点,也是一个立场问题。
限于时间,下面的三点无法多说了。影视叙述是一种双线以上的复调式叙述,节奏快而力度强,三秒钟一个小刺激,十秒钟一个中刺激,一两分钟一个强刺激。抓不住观众,观众就要跑,看电视就要转台。这些方面文学很有提升自己的空间。比如说今年我的那个长篇小说前面有点沉闷。怎么改?我就把编剧的经验拿过来,编剧注意动作,动作反动作,这么一捋,小说的毛病就捋出来了。我立刻强化反动作,前面的可看性就增加了,这就涉及影视叙事学。另外就是强化它的造型性,我在小说里面加强了蒙太奇构思,就是它不但有情绪高潮,有戏剧高潮,同时还有造型高潮,这三个高潮我努力做到了同步,这样它就造成了一个很奇特的效果。有个老编辑看过之后说你这个作品像小说与剧本的融合,我思考了一下,我觉得这未必是我的缺点。如果我完全回归到传统小说,第一我做不到,第二也未必是我的强项。我奢望找到一种小说、诗歌与电影剧本杂交的文本,我应该沿着现在这个道路前进。为什么?就是我觉得今天艺术世界更加多元化了,文学今后需要向新传媒学,向通俗里面取经,两个要有一个恰当的结合点,一个合适的分寸。实际上,福克纳、加西亚·马尔克斯乃至村上春树的小说,都有丰富的影像空间,他们也都有曲折的“两栖”经历。今后的文学跟过去传统文学应该不一样,生活节奏如此快,时间如此宝贵,文学必须有一个全新的面貌,否则它就会继续被边缘化。影视与低俗不是同义语,例如陌生化,文学也很值得向影视学。跟生活要拉开距离,要寓言化,好的影视不是生活简单的照搬,它里面有很深的寄托,表意,寓言化。这几个方面文学要好好放下身段,向影视学习的,取得优势互补。基于这一点,我尝试找到一种小说与电影剧本相结合的小说文本。这方面上海人民出版社的张晓玲编辑给了我许多鼓励与启发,对此书中收录的《走方调》的面世她当然还做了许多其他方面的工作,尤其是她对此作的慧眼独具。
两个姊妹艺术,通过互相取长补短,可以取得杂交优势,让自己更加年轻化、更加当代化、更加适合观众的口味。要想尽一切办法向姊妹艺术学习,来永葆文学和影视的青春。
一切都会过去,只有真理留下。时光终将流逝,而美的记忆长存。我想起一位诗界前辈的名言:“一个人必须得到了审美的自由,才称得上完整的生命。”就引此语来结束这个发言吧!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