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之馆前篇·亦作序章
神奈川县逗子市某地,昔日一大户人家的别墅前,有扇门留存至今,据传曾是古时某领主宅院的后门。
一眼望去,大片橙黄的油菜花田里,那门就似孑然浮立于花海的一个小点。靠近后,点渐渐变作块状,等到轮廓细节渐次明晰,与其说大,倒更想称其为“厚”,但见黑漆漆的门扉统摄四野巍然而立。嵌在门里的五金部件早已过了起锈的阶段开始腐蚀,倘若眯起眼细瞧,长年饱经风雪的木制部分和参差接缝的海参壁上也布满无数大大小小的裂纹。即便如此,这门扉却自有一股不为所动的威严,也难怪,关于古时某领主宅院之后门的说法,这件古物确实有着足以叫人信服的力量。不过,这扇黑门可不止于此,还另有来头。
津岛好一放下举起的相机,视线离开取景器,喃喃自语:“这难道……就是……鹿鸣馆的后门……”
他万万不曾料到,这种东西居然可以一直留存到现在。更何况,这里可是三浦半岛,逗子市郊的别墅区。当年那座建筑可谓是尽沐明治之馨风,荣当时代之象征,彼时其所建之处,正是现今日比谷的帝国饭店一带,距离这里约六十公里之遥。这扇黑门极尽颠沛流荡的命运,最后终于在这片土地上觅得了最后的居所。
“当真是颠沛流荡啊……”
对于不经意间漏出的这声感慨之沉重,津岛自己都不由一惊。
一切的源头皆起因于编辑矢崎春树的那一句话。
那阵子——津岛正在为一拖再拖都已拖了半年有余,可还是全无进展的长篇小说烦心,对创作彻底感到倦怠。
“那正是一座屹立于混沌与迷乱之死水中的纪念碑。”
敲下这句话后,津岛好一一动不动盯着仅此一行、再没有下文的电脑屏幕。因为除了死盯着看以外再无其他动作,所以屏幕自然也不会有何变化。他总觉得,在别处正有另一个自己,在看着这个无论如何必须敲打出些字句来的自己,以及僵坐原地无力动弹分毫的自己冷笑。
就在刚才,接到责编今年第四次催稿。考虑到出版日程,正在创作的长篇稿件可不可以先发个几分之一过来?哪怕就一部分也好,希望出一下第一稿校样先拿去校对。这便是他的说词。可现实远超责编想象,已然陷入恶性循环。津岛在写到整篇的四分之一处时,便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手边的便笺纸上,大大地写着“鹿鸣馆”三字。稿件全无进展的原因,津岛心里再清楚不过。只因这一次,身为作家的才能已无法消化这栋选作作品题材的过于闻名遐迩的建筑。
鹿鸣馆,明治十六年(1883年)建于现帝国饭店一带,是座开办社交聚会的西式沙龙会馆。当时,为改签与各国缔结的不平等条约,外务卿井上馨斥资十八万命人建成,将其视作日本西化政策的一张王牌。
津岛在“鹿鸣馆”三字旁写下了“J·康德”——以鹿鸣馆设计师的身份著称于世的建筑家,也被誉为日本现代建筑学之父。这位出生英伦的建筑师酷爱日本,娶了位日本女子为妻,现如今就安眠于文京区③的护国寺内。按理说其名或许本应念作“康达”,但从明治时代起便已被人叫惯了的“康德”在世间似乎传得更开。
华美绝伦的舞会会馆——鹿鸣馆与其设计师,再掺和点维新元老们暗中打理外交事务的各种智思谋略,于虚实交映中绘拟两位历史人物的光明与阴暗,写就一部长篇巨著。这就是津岛最初的构想。像鹿鸣馆这样出名的建筑,想必找起资料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这便是他那时打好的算盘。
津岛最先走访了日本建筑学学会的资料馆。这家资料馆虽对公众开放,但必须提前预约。于是他挂了个电话,说想查查关于鹿鸣馆的东西,电话那头的管理员听后,小声嘟哝了一句“鹿鸣馆啊”,隐隐让他心头一颤。直到亲自踏进资料馆没多久,他才恍然醒悟到这声嘟哝的真意。出任日本建筑学学会第一任会长的,正是康德的爱徒、因设计日本银行大楼和东京站而名噪一时的建筑家辰野金吾。津岛本以为在这里可以集齐多数资料,然后再补充性地查找几本书籍,便可万事俱备。
——可谁又能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
关于鹿鸣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归之为资料的资料。日本建筑学学会的资料馆本是为学者和相关专业的学生查阅资料所设,对于不了解入门知识的津岛来说,布局陈设略显不便。不知是不是归类方法不同于其他图书馆,索引卡片的分类方式也让人摸不着头脑。事出无奈,津岛只能拜托年轻的管理员帮忙找出鹿鸣馆的相关书籍和研究著作,其数量之少让他诧异。起初津岛怀疑莫非是这管理员偷工减料。关于鹿鸣馆在明治时代扮演的角色,从历史角度加以论述的研究著作有两部。设计师康德的评传有三部。可这些,都尽是在外面书店也能买到的东西。另外还有不少杂志刊登着弟子们讲述康德生平的追忆文章,但也不过是对业已出版的评传做些补充而已。能吸引津岛目光的,就只有那些在学会做报告时发布的演讲概要。而那本题为《康德博士遗作集》的限量版精装本里,居然连张设计图都没留下。
“就只有这些么?”
“嗯,关于那栋建筑的资料,本馆收的就只有这些了。”管理员含糊不清地回复说。
“这样啊……我还以为会有更多更加专业的资料呢。看来这里主要都是些现代建筑的研究著作了。”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