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士出身的盐商
桐达李家是一个盐商的家庭,创建这个名号的是李叔同的父亲李世珍。
根据李叔同早年在天津考县学时的一份考卷,李叔同祖父名李锐,叔祖父李锟,李锐一门单传至李世珍。
李世珍字筱楼,一般称为李筱楼。以往的说法是,李世珍生于1813年,卒于1884年;但前些年发现的1865年李世珍会试朱卷,其履历表上则填写为“道光辛巳年六月初五日吉时生”,也就是生于1821年。尽管这份履历表是李世珍生平最可靠的资料,但1813年的说法应该也是有依据的。弘一大师1932年手书的《佛说阿弥陀经》是大师生平最重要的墨宝,总共分十六天写成,题记中即有“岁次壬申六月,先进士公百二十龄诞辰”的说法,与1813年之说是相吻合的。关于李世珍的其他资料,也都支持1813年之说。因此,李世珍履历表所填的1821年,或许另有缘由。
李家寄籍天津之后,祖上最早从事什么营生难以知晓,虽然有串街卖布的说法,但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到李世珍这一代,这个家族的命运发生了重要的变化,关键的人物则是进士出身的盐商李世珍。
中国的商人在历史上并没有什么地位,士农工商的职业等级划分中,商人居于最末。在法律和社会上,商人遭到明显的歧视,历代关于贬斥商人、抑制商贾的律令不绝于史,从日常起居规范到参与社会政治生活的权利,林林总总,无所不包。在原则上商人不能参加科举考试,这就等于剥夺了商人进入上层社会的权利——在传统社会中,科举制度提供了向上层社会流动的唯一的正当途径,解草衣而升卿相的机会只属于乱世中的草莽英豪。社会上对商人的评价也很低,逐什一之利通常是被人看不起的,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就是指此而言,在中国商人向来不曾有过好形象,无商不奸的说法正印证了普通百姓对于商业活动所保持的态度。清朝雍正皇帝的上谕说:
故农为天下之本务,工商皆其末也。
但是,商人也有他们的优势,那就是财富与金钱。金钱的力量有时是大于一切的。虽然商人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但却可以凭借金钱买官入仕,得以跻身缙绅之列。商人最大的资本是财富,财富能够换来的东西很多,从好名声到官衔顶戴,街头苟利之徒成为官场客,老百姓自然要另眼相看。这样的例子更是屡见不鲜:在经商致富的大家族里,家族后一代甚至后几代的成员摆脱了土中刨食的艰难,就有条件专心读书,走科举之途,最终博得功名,光宗耀祖,商人家庭也就因此攀附上了特权阶层。科举考试名义上是公平的,但要一个人长期潜心读书以博得功名,家族的经济基础实则是重要的条件,寒门弟子在科举之路上往往要艰难得多,成功的机会也要小得多。
无论李世珍的先人从事什么行当,显然还不足以为他提供一个显赫的身世。在这样的背景下,走科举之路必然成为李世珍的选择。在旧时代,对于平民子弟来说,要想出人头地,最便捷的道路就是跃过龙门。千百万读书人战战兢兢、寒窗苦读,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黄粱美梦成真,李世珍的目标当然也不例外。
天津是从军事驻防地开始起步的,一直到清朝初年,事实上还是缺乏书卷传统的地区。宋元以来,中国文化中心转移到南方,江南士人无论在数量规模还是文化成就上,遥遥领先于其他地区。与文风颇盛的江南相比,天津的功名数量在一段时间里十分有限。整个明代,天津只有10名进士。但到清朝乾隆时期,天津科举功名数量出现了显著的增长。乾隆一朝,天津有30人获得进士功名。此后在整个19世纪,天津获得进士、举人功名的数量保持稳定增长的趋势。“津邑城内外,诗书几于比户,号文薮,科第不绝”。特别是19世纪下半期,更是天津科举的鼎盛时期。“天津科第好文风,二百年来运大通”,有清一代,天津县进士共有123名,科举功名的繁盛不仅在直隶(今天的河北省)首屈一指,在整个北方也是独一无二。天津之所以成为晚近以来北方新兴的文教之区,有各种因素的作用,但与举业的发达也不无关系。
科举风气的兴起,带动了一批一批当地士子投身其中。然而,这条路又谈何容易。李世珍的科举之路几乎耗费了大半生的光阴。据说李世珍早年教过家馆,也就是私塾,一般说来,到家塾私学当教师,是屡试不中的读书人最常见的出路。可以推测,李世珍很早就开始在科举路上艰难奋斗,而且一开始并没有太见成效,一直到道光二十四年(1844)恩科乡试,李世珍才得中举人——这一年,他已经是32岁的人了。
30多岁中举当然不罕见,难得的是李世珍竞有毅力又熬过了21年。同治四年(1865),文曲星高照,李世珍终于中了进士,证明了自己的人生价值。
一般而言,过去的士子从束发读书,到八股文章可以完篇,有资格走进考场,大约是十年时间,所谓十年寒窗是也。如果一切顺利,30余岁可以博得进士功名。不过,在科举时代,50多岁的年龄中进士也不鲜见,只是对于李世珍来说,功名来得已经太迟了。以这样的年龄在官场上与那些新晋少年拼杀,他已经不可能有优势。
即便李世珍老骥伏枥,但只要看一看自己高中进士的年代,也应该有所醒悟。就在不到一年前的1864年的7月,曾国藩手创的湘军刚刚攻下了南京,绵延十数年的战争结束了,清朝前所未有的一次危机被化解了,解除了心腹之患的王朝里,多了一批以军功获得地位的汉族官员和将领。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为首的一批中兴名臣成为王朝新政治势力的代表,与这些人比起来,李世珍们的前途显然要暗淡多了。也仅仅是在五年以前,来自海上的两个强敌英国和法国从大沽一路打到了北京,锦绣堂皇的一座圆明园化为灰烬,飘扬在北京上空的各国国旗,使皇城的空气里掺杂进了外人陌生的气息,令人恍然之中总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在这次战争中,天津也一度被英法联军占领,成为当地社会一段难忘的记忆。在这种氛围中,李世珍显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仕途会是什么样的终局。P13-15
李叔同是我们时代里最有才华的几位天才之一,也是最奇特的一个人,最遗世而独立的一个人。他曾经属于我们的时代,却终于抛弃了这个时代,跳到红尘之外去了。
——林语堂
弘一法师是我国当代我所最景仰的一位高士。
——朱光潜
弘一法师由翩翩公子一变而为留学生,又变而为教师,三变而为道人,四变而为和尚。每做一种人,都做得十分像样。
——丰子恺
天津海河东路与滨海路交口处,坐落着一处“田”字形格局的青灰色院落,在周边建筑色彩的衬托下,呈现出别具一格的风味,这里就是李叔同——弘一大师家族的故居。
故居所在的位置,临近海河的起点,也是天津城市的起点。南运河和北运河在这里交汇成海河,故被称为三岔河口。至晚从元代开始,这里就成为漕运和海运在北方的一个重要节点,明清时期进一步发展,使之成为万商辐辏的繁盛之区。与历史上的三岔河口相比较,今天的三河交汇之处向北略有推移。
李叔同家族的故居,位于这一段海河的东岸。往北的河面上,距离最近的是用大小石狮装饰的狮子林桥,再远一点是彩虹式的金刚桥,还可以看到跨河而立的摩天轮——天津之眼——已被看作当代天津城市的标志性景观之一。往南则是金汤桥。对岸则是天津著名的古文化街旅游区。
不过,在一百多年前的1880年代初,这里的面貌有很大不同。从李家大院的后门出来,海河岸边向北不远处,是望海楼天主堂,这座哥特式建筑是天主教在当地建立的第一处教堂,但在1870年的“天津教案”中被焚毁,直到1897年才得以重建。当然,今天所能看到的已经是义和团运动后再次重建的结果。东北方向,视野里可见高达五层的镇海楼,这座形如宝塔的建筑,由李鸿章修建,用作军事嘹望之用。镇海楼下面,是顺治年间始建的大悲禅院,当地最大的佛教寺院,后来还设有一处弘一法师纪念堂。在海河的河面上,狮子林桥还不存在,金刚桥、金汤桥所在的位置,都是用木船连缀而成的浮桥,前面的一处叫窑洼浮桥,后面的一处因为位于天津城的东门外,被称为东浮桥,这两处浮桥和天津城北门外的钞关浮桥及多处渡口,是联结天津城内外的重要通道。在海河两岸,除了来往的各色车马人群,时而也可见从河中汲水的挑水工。河面上大小不等的商船中,也有穿梭其间的渔船和小火轮船,码头上正在卸载的货物堆积如山。海河的对岸,可以看到始建于元代的天妃宫,也就是天后宫,和建于明朝洪武年问的玉皇阁,以及两处庙宇上空缭绕不断的袅袅青烟,前者护佑着海上航行的安全,后者则是当地最大的一座道观。在天后宫两侧排开的,是繁盛的宫南大街和官北大街——今天的古文化街,沸腾的市声可能会传到海河的这一边。不远处,连接天津城区和紫竹林租界的马路正在修建,还可以看到高耸的城墙、城门和角楼,以及城中心的鼓楼。
回到李叔同故居。
根据李家后人回忆,李家的住宅早先是河东地藏庵前的一处三合院,有北、东、西房各三间,北房后面有一个只有三间灰土房的小后院,李叔同就出生在这个院落。李世珍60多岁后——一种说法是在1883年,在距离原来住处不远的粮店后街购买了一所大宅院,也就是今天所看到的李叔同故居的前身。当年的粮店后街紧邻海河,是一条与河岸并行的南北向街道,今天已不复存在。
当年李家的宅院呈正方形,西到东、北到南各有十间房的长度,分成四个院,院内除了家人的居所之外,还有柜房、客厅、门房、中书房、客房、下房等等。重建的故居,再现了当年这所宅院的格局。
故居的大门上高挂着“进士第”的匾额,这是大院主人李世珍身份的标识。李叔同的父亲李世珍是同治四年即1865年进士,“进士第”三个字是当年长期担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的李鸿章的手书。在李世珍生前,作为在天津社会颇有影响的领袖式人物,他与这位晚清重臣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拾阶而上,走进朱红色的大门,是故居的前院。左侧的一处院内,坐东朝西的五间房,是李家的桐达钱庄。所谓桐者,荣也,达者,通也,李家“桐达”字号当由此而来。在19世纪的天津,李家经营盐业和银钱业,积累了巨额的财富。桐达钱庄是当年天津颇有名气的一家钱庄,经营颇为成功,在上海等地还开设了分号,有自己的商业网络,也为其他天津盐商提供资金上的支持,李叔同的家族也因此被称为“桐达李家”。此外,在天津繁华的宫北大街,据说李家也开有一处名为“桐兴茂”的钱铺。
坐西朝东的五间房,是李家的会客之所,李世珍将其命名为“存朴堂”。当年的“存朴堂”匾额,是李世珍亲笔书写,金底蓝字,高悬于客厅的正中。今天的“存朴堂”三个字,则是天津书法大家王学仲的手笔。这存朴堂广为人知,以至于当时的李家在天津被称为“存朴堂李筱楼家”——李世珍字筱楼,以字行世。在存朴堂外抱柱上,刻着清人刘文定的诗句——刘文定即江苏武进人刘纶,乾隆年间曾任文渊阁大学士、工部尚书,以生活清简、处世端谨而著称,去世后谥号文定。这副对联的上联是“惜衣惜食非为惜财缘惜福”,下联是“求名求利须知求己莫求人”。多年以后,弘一大师回忆幼年在家中受教的情形时,还提到过这副联句。
这个院落的三间北房,则是李家的佛堂。
在前院的右侧,还有三间坐东朝西的中书房,这是李世珍的书房,也是李叔同与其仲兄李文熙曾经读书的地方。
这座宅院“田”字形格局的中间,是一处周围插有竹篱形成的小花园,八角门上挂着一块黄底绿字的长方形小匾,名日“意园”。当年的“意园”二字为李世珍亲笔,并写有建园年月和缘起。“意园”的前面,是由竹竿插成的菱形篱笆,园内种植了葡萄、藤萝和牵牛花等,布置有修竹盆景。
“意园”的对面,是一处高台阶的洋书房,书房里有中式木床和书橱,窗为两层玻璃门一层纱门,格局讲究,据说是李叔同1911年从日本留学回国后建起来的。书房内放置一架钢琴,是奥地利驻津领事送给李文熙的。义和团运动后,天津增设了奥国租界,李家这所宅院正位于奥国租界范围内。李家后人称,李叔同曾经在洋书房内挂过他的两幅油画作品,一幅是女子的头像,一幅是一个游泳的裸女。现在,这里挂的则是一幅名为《静物》的画,据说是李叔同1911年在这间书房中完成的作品。
“意园”与后院之间,有一道游廊相通。当年后院有金鱼缸、荷花缸、山石盆景、石榴树等,可见宅院主人的生活趣味。李家成员分别居住在后院不同的院落,按照李家人的回忆,早年后院还设有宗祠。
到了现代,这里已经被辟为一处闹中取静的纪念馆。在纪念馆门前大石上,镌刻着赵朴初先生题写的“李叔同故居纪念馆”几个大字。纪念馆内李家故居大门前,新建了一处雅致的园林,设有一处纪念亭,亭内是高2.7米的弘一法师紫铜塑像。塑像身后的汉白玉影壁上,刻有弘一大师为其父亲诞辰120周年书写的《佛说阿弥陀佛经》——这是弘一大师一生最重要的书法作品。
李叔同——弘一大师一生中的多数时间都不是在天津度过,但海河岸边的这所故居,是李叔同人生最初的起点。他在天津诞生和成长,将幼年和少年时代的影像永远留在了这处宅院,在这里,他还建立了自己俗世界的家庭,他的后人也在这里繁衍生息。换句话说,这里是李叔同——弘一大师的根脉所在,它寄托了李叔同——弘一大师的人生情感,也是他的家族命运的历史见证。
在近代天津,李叔同的家族——桐达李家属于名门望族之列。李叔同的父亲李世珍是进士出身,居官吏部主事,一生秉持儒家的生活伦理,以理学修身养性;与此同时,他也投身盐业和银钱业的经营活动,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在金钱的支持下,李世珍还在当地举办了广为人知的慈善事业,并因此赢得了社会名望,被称为“粮店后街李善人”。在那个时代,李世珍属于天津社会的领袖式人物。
李世珍的晚年,是桐达李家最兴盛的时代。不过,他去世二十多年后,在清末多事之秋,李家失去了自身的经济地位,在社会变动的巨流中逐渐趋于式微。虽然桐达李家的招牌延续到了民国时期,但最终仍不免零落。在某种意义上,随着旧时代的终结,这个家族的声誉随之渐渐逝去。
李世珍只是一位地方性名人,他的影响力局限在19世纪的天津。让桐达李家的故事走出天津、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受到关注的,则是由于李叔同。如果没有李叔同,李家的故事可能不会再被讲述,像同时代其他诸多家族一样,永远被历史尘封。李叔同——弘一大师的出现,不仅为家族的历史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使桐达李家的名号得到了无限的延续。
李叔同的一生,极富传奇色彩。从少年到青年,他从一位家境优越、爱好广泛的天津世家子弟,成长为才华横溢、风流倜傥的海上文人;之后又留学东瀛,投身西洋音乐、美术、话剧,成为西洋艺术引入中国的前驱;及至中年,他又变而为庄重肃穆、洗尽铅华、桃李天下的学校教师;出家之后,再变为戒律精严、造诣高深、备受敬仰的一代佛学宗师。文人、艺术家、高僧,李叔同身份与角色的多重变换,使他成为广受关注的近代文化人物之一。
有关李叔同——弘一大师的介绍和研究,目前已经十分丰富。本书从家族的角度观照李叔同的人生,一方面是希望为读者提供更多的有关李叔同的信息,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从多元的角度来认识李叔同。家族是社会的基本单元,传统社会家国同构的特征,使一个家族的历史走向往往与社会变迁呈现出一致性,社会影响着家族的命运,而家族的兴衰又蕴含着丰富的历史信息。本书的立意是从李叔同家族的命运来观照时代与社会的变化,同时也从时代与社会的变迁来观照李叔同家族的历史。虽然李叔同是本书的主要人物,但桐达李家的几代人同样牵涉在其中。需要说明的是,关于桐达李家,可供参考的资料并不多,大多是李家后人的记载或回忆,与事实或不免有出入,作者的取合也未必完全合理,敬请读者注意。
在近代天津,李叔同的家族――桐达李家属于名门望族之列。李叔同的父亲李世珍既是在籍士绅,又是盐商。李叔同的出现,为家族的历史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使桐达李家的名声得到了无限的延续。田涛著的《休管人生幻与真(李叔同家族)》以家族为背景,不仅能带给读者更多的信息,还可以帮助读者从另一个侧面来认识李叔同。在近现代文化史上,李叔同是一个谜一样的人物,在个人事业正处于成熟阶段的人生中年,他却选择遁入空门,以一代高僧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这种独特的人生道路,自然有他家族的影响,也与时代背景休戚相关,本书就时代与家族对他的影响进行了重新的认知。
一个向中国传播西方音乐的先驱;一个开创裸体写生的教师;一位重兴四分律宗的佛学大家。
是哪个节点,让他从自度度人变为普度众生?
是怎样的生活让他有“悲欣交集”的精神特质?
田涛著的《休管人生幻与真(李叔同家族)》是从家族角度探讨李叔同一生的著作。
将人生轨迹与历史背景相结合,文章厚重、耐读。
从绚烂至极到返璞归真,桐达李家自此消失,但弘一法师精神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