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亲的秋水神骨
“秋水当年神骨,古柏而今气概,华贵亦苍凉。”这既是父亲在美国留学时赠别胡适《水调歌头》中对胡的赞颂之词,也是他自身的写照。在留学美国期间,父亲给母亲的百余封情信均落款“秋水”,母亲晚年还以描摹这首《水调歌头》来怀念她的“秋水”。
我的父亲杨杏佛,名铨,谱名宏甫,祖籍江西清江(今樟树),1893年4月5日(光绪十九年二月十九日)出生于江西玉山,是杨家第五个孩子。祖母刘氏笃信佛教,因为父亲的生日乃观音菩萨诞辰日,正值杏花盛开之时,故为父亲取字杏佛。祖父杨永昌,字景周,是一名狱吏,早年在安徽徽州任职,为人忠厚,不善巴结,所以老是遭人欺负,生活不甚安定,经济也比较拮据。祖父为生计常举家迁徙,父亲从小跟随其父母历经江西玉山、江苏扬州、浙江杭州等地的多次移居。
父亲六岁在扬州入私塾读书。1905年,祖父在杭州典狱官任上因犯人逃走被判失职,处以徒刑。春节期间,年方十二岁的父亲主动代父坐牢,以换取祖父回家过年。祖父坐牢后家中生计无着,各种事情均赖祖母躬亲苦作。艰难的家境使父亲变得更加懂事,他不再嬉戏,而是白天苦读,晚上回家后就帮助祖母劳作,成为备受祖父母喜爱的聪明懂事的“五儿”。
1907年,父亲来到上海,人中国公学读书。次年中国公学闹学潮,大多数学生退出,租赁爱尔近路(今安庆路)庆祥里作校舍,另组新公学,父亲也随之转入新公学。比他小两岁的英文老师胡适曾称赞父亲是受业学生中最有理想、最有出息的一个。1909年10月,中国新公学与中国公学合并,父亲继续回到位于吴淞的中国公学读书。
中国公学的民主和革命气氛比较浓厚,当时被认为是革命党人的大本营,同盟会的《民报》在校内广为流传。在这样的校风影响之下,父亲不但较早地剪去发辫,而且喜欢看《民报》,好发议论,课余常与同学朱蒂煌、但懋辛(后成为中国公学体操教员)、李骏、张奚若、任鸿隽等人在江边堤道上散步,边吃花生,边谈时事。他经常流露出向往革命的志向,想着要为推翻清王朝效力。
在中国公学读书时,少年老成的父亲曾在寄给大姐瑾卿的照片背后自题《风入松》词:“空余热泪洒山川,岁月老车船。当时破浪乘风志,到于今,憔悴年年。寥落怕看明月,蹉跎欲问苍天。苍茫故国遍烽烟,残照泣啼鹃。伤怀怕说年时恨,恐言时,君也凄然。得酒且拼一醉,任他沧海桑田。”落款“死灰”。父亲当时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但是词中透露出的凄凉绝望却好似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父亲自比杜鹃啼血苦呼民贵,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而且,在生理上,呕心沥血的父亲后来也的确患上了咳血症。这首词,是他人生的谶语。 1910年,年方十七岁的父亲在新公学老师雷铁厓的介绍下加入了同盟会。
1911年8月,父亲考入河北唐山路矿学堂,录取在预科第六班,与茅以升成为同班同学。10月,武昌起义爆发,有学者曾根据父亲留下的《过武昌作》诗,断言父亲奔赴武昌参加保卫战。但是父亲从未向我谈过他的这段经历,我也没听母亲说起过。这是一件光荣的事情,如果有,他们没必要不告诉我。我曾为此当面询问过茅以升老伯,他也说不知道,只说父亲在学校放假离开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武昌起义胜利后,孙中山先生从海外归来,被推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1912年元旦,孙先生在南京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父亲在临时政府总统府秘书处任秘书,负责收发组工作。秘书处秘书长是胡汉民,秘书有雷铁压、任鸿隽、吴玉章等人。父亲之所以能担任秘书处收发组组长一职,完全归功于雷铁压、任鸿隽的共同推荐。在秘书处,父亲与只作了三天秘书的南社主盟人柳亚子相识,志向相合的两人迅速成为知己,父亲随即应邀于是年3月12日加入南社。但是,父亲并没有参加南社3月13日在上海举行的第六次雅集活动,那是因为南京临时政府解散在即,他是秘书,有很多善后事需要处理,所以没有时间去参与风雅。
3月下旬,南北议和,新政府总理唐绍仪携员南下接收临时政府秘书处,他宣布:愿意继续为官的,可随同北上任职。但是有一些青年工作人员如任鸿隽和我的父亲等,都不愿去北京为袁世凯服务,他们看到孙中山辞职后准备从事实业,于是联名呈文政府,要求政府资助他们出国留学,以待将来投身国家建设事业。
南京临时政府4月1日结束后,经孙中山先生批准,父亲与任鸿隽等人由稽勋局派往美国,成为中国第一批“稽勋留学生”。因为出国时间未定,父亲曾回家探亲,那一年父亲二十岁,农历二月十九日(4月6日)生日那天,在宁波代仍在狱中服刑的祖父坐牢,换他回家休息数日。父亲在日后给我母亲的信中写道:“我过二十岁的时候在民国元年,生日这一天却关在宁波拘置所(轻罪监狱),代父亲坐监。不但没人祝寿,连自己同父母都忘了此事。”
5月,父亲北上赴京,住在北京同盟会本部。同盟会原计划办一份大报,以宣传会中主张,准备请早已南归的雷铁压来主持笔政,但是由于缺少办报经费,这事最后黄了。父亲于是应赵铁桥之邀,转任《民意报》驻京记者。《民意报》是京津同盟会革命党人的机关报,言论多针对袁世凯政权。8月,《民意报》因触怒袁世凯而被停刊。于是,《民意报》同人齐集北京,准备作最后的激战,而父亲本人则准备待孙中山由晋归来后,随之赴沪。《民意报》最终未能复刊,父亲因出国留学事已定,不久即离京南下,于11月6日抵沪,准备出国留学。P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