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父亲去世不到一天,我忽然完全明白他是怎样一个人,已经晚了。我再也来不及把我的想法告诉给他。父亲去世了,我感到痛惜的地方有许多,要从感情上讲最难受的还是没有能够与他单独进行一次真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倾谈,那样我就可以对他讲其实我是理解他的。父亲一生坎坷甚多,或许这对他能够有所安慰,他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能感觉好一点儿。他去世前一天我最后与他说的话是问他一生总是那么不高兴,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他也不知道。我就没再说下去。我真后悔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下。其实我并不需要听他说些什么,我只是应该告诉他我的想法。我相信在内心深处,他是期待有人——也许是我——对他讲这样一番话的,而终于就没有人说。我想父亲是度过了孤独的一生。我应该对他说的话,说了,就是说了,就像我们一生中应该做的任何一件事;没有说或者没有做,就不再有说或做的可能。父亲去世以后,我一天又一天地回想他,可是他活着的时候我与他多在一起待一分钟,那才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一分钟。我是一个唯物论者,我所有的悲哀也正是唯物论者的悲哀: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如同一切故去的人一样,并没有去到另外一个世界,我永远不会再有与他交谈的机会,无论我活着,还是我死。而我从此就要进入永远也没有他的生活,这对我来说,是最残酷的事情。我也只能忍受。
父亲不在了,他的生命转化为他留下的作品,大家对他的记忆,乃至我自己今后的人生。父亲写了五十五年的诗,但我认为只是到了他一生中的最后几年里,他才真正找到了一种方式,把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完整地记录下来,这是单独为他所有的方式,也是非常完美的方式。每一个字都是推敲得来,要像读古诗那样细细品味。他把作为一个人与这世界的关系放入诗中“我”与“你”的关系里了;在他与世界的关系中,他把他这方面所能提供的都提供了,虽然他没有来得及等到从这个世界传来他所期待着的那种回音。这就是收入他的两部诗集《一个花荫中的女人》(一九九二)和《寻人记》(一九九四)中从《雨季情诗》到《远方梦》这六组诗。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在现实中是怎么地幻想,他的幻想又是怎样一次次的破灭。而此后那由一百首诗组成的《寻人记》,则是以诗的形式追忆逝水年华,他的一生在此已经交待完毕。父亲说:《寻人记》“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他患病之后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完成了这组诗,当时我们俩都多少松了一口气。最后的两个月里,他收到重庆出版社傅天琳寄来的《寻人记》样书,这对他是一种慰藉罢。我想父亲作为一个诗人,他是完成了的。去世前二十四天他突然大量呕血,抢救过来,他说还要写一组诗,总题目叫作“无限江山”,题词用李后主的“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已不能执笔,口述由我笔录。记得一盏昏黄的灯照着他,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是黑暗的夜,他的声音艰难有如挣扎,断断续续。这组诗没有完成,最后一首《松花江夕照》是写在去世前两天。在这里他表达了对逝去的生命的无限依恋,此外我还隐约感到作为一个诗人他对自己的才华是有充分自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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