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客病人
这条小道很熟悉,不怎么好走,可是抄近儿。
经过一个菜市场,如果是夏天,地上就淌着浑水,冬天呢,肯定结冰。不远处,一到这个点儿,推车出来卖“关东煮”的小贩跟前,一定聚集起来无数的穿着校服的学生,手里攥着一块两块的钱,往里面递,然后抢出来杂七杂八的吃食。再走几步,要穿过一个机关大院,门口保安终日蜷缩在一个岗亭里看报纸,谁进谁出并不十分关心,但只要有收废品和发小广告的逗留,他便迅急地抬起眼皮并声嘶力竭地将他们吓退,好像有雷达探测器一样的准确。怏到家,角落里藏着一个常年的配钥匙摊儿,没怎么见过配钥匙的大爷千活儿,可并不关张,似乎单单为了我走到那里,然后打招呼——“大安,接孩子回来啊?”于是,我回头跟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儿子说:“叫爷爷。”粗略算起来,几年来,刨去刮风下雨休息日,儿子至少叫了几百遍“爷爷”了。
秋天和冬天的分界我总是不能掌握确切,这好像与生俱来的,现在,应该就是冬天的开始了。
好久好久,我没有听到配钥匙的大爷和我打招呼了。确切地说,好久我的儿子没有叫他“爷爷”了,更确切地说,好久我没有接孩子了。那天又是放学的点儿,我匆忙下楼去开自行车的锁,头一阵发晕,怔怔地,我又锁上,自己笑了自己一声,慢慢爬回楼梯。楼道里满是邻居堆的杂物,大箱子小箱子,因年久变得黑黢黢的,躲着这些障碍,我开门回家。屋子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定睛看的时候,却又陌生:桌子上全是没有洗刷的碗,沙发上遍布了书籍、袜子、纸张和烟灰,都那么的不合情理,却毅然地聚集在一块儿,靠电源近的地方,电脑终日开着,网终日连着,页面终日是我的博客。
39天零7个小时40秒。
在39天零7个小时40秒之前,这里爆发了一次争吵,是寂静的冷战之后的那种争吵。什么事情反差大了,结果也是毁灭性的,好像大的战役前夕连鸟雀都会伏在树枝上大气不出,专等着司令官发令。然后就是火炮连天、战鼓齐鸣、昏天黑日。一切过后,就是狼籍,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似乎很多东西已经不可挽回。
39天零7个小时40秒,我开始发高烧,这个我记得非常确切。先是由嘴里干渴开始的,我摇晃了一下水瓶,没有了开水,千渴的感觉让我已经等不得点火烧水,就拿出仅有的一个干净杯子接了自来水喝,一杯、两杯、三杯……水喝下去很奇怪,仿佛是在浇灌着旱出深沟的荒地,没有丝毫的作用。这时候,腿开始发酸,我挪到床边,忘记是否去给自己盖了被子,意念里就是在想,歇一会儿,然后洗个澡,晚上还有应酬呢,直到电话铃声急促地叫唤起来,我才慌忙打兜里往外掏,手指头都是软的,我精疲力竭地捏出手机,根本按不下按键。当早晨的阳光照射进来的时候,那不是40天某小时某秒了。已经41天了。
我确信是被阳光刺醒的,阳光一直是规矩地每天早上从窗户外面透视进来。最近天阴,光线弱弱的,像是永远开不了锅的水,硬撑着精神头儿,时断时续,恰巧,从阴霾里流出一束的那个片刻,我睁开了眼。
一切,都是从我睁开了眼睛的那时刻开始的。
其实,我经过了好多的睁开眼睛的时刻,一般情况,都是老婆在催促起床。也有儿子第一时间出现的时候。那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我,他“咂咂”着赞叹:“爸爸,你的呼噜真响啊,我保证谁的爸爸也比不了你。”还有一次,我刚醒来就觉得窒息,原来是儿子屁股坐在我的头上,有一股子的臭臭的奶香让我心里痒酥酥的,想发火却绝对发不起来,最终使劲地笑。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