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
故事是这么开始的。
火车月台上,一位妇女右手提着手提箱,左手拿着黄色手帕,不停地擦脸。她浅蓝色眼睛周围的皮肤湿漉漉的,喉咙被煤烟呛着。
没人来送她——是她不让他们来的,虽然她母亲也哭了,就像她现在这样——她踮起脚尖,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的帽子和狐皮大衣间搜寻。也许,安东厌烦了母亲的眼泪,妥协了,把她和轮椅一起抱着,走下长长的楼梯,并给她戴上露指手套。不过,安东不在这儿,母亲也不在。广场上都是陌生人。
米丽娅姆登上火车,站在过道上闪烁的昏暗光线里。一个蓄着黑色小胡子、提着小提琴箱的男人,把她从脸到隆起的腹部打量了一番。
“你丈夫呢?”他问。
“在英格兰。”那男人注视着她,头伸着,活像一只鸟。他旋即倾身向前,帮她提箱子。她张嘴拒绝时,他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我的隔间还有一个空座。”在向西行驶的漫长路途中,他们一路说着话。他打开一个湿纸包,给她鲱鱼和泡菜。米丽娅姆虽然不喜欢鲱鱼,但还是接受了他给的东西,因为她已经差不多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她没说过她在英格兰,也没说过她没有丈夫,但他知道。火车趔趄着停了下来,列车员让所有乘客下车。他们浑身发抖地站着,雪水把她的鞋底泡软了,雅各布让她紧靠在他身边。
“你老婆?”雅各布正伸手去拿她手中的报纸,列车员问他。
雅各布点了点头。半年后,在马盖特的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婴儿安睡在拉比的妻子圆润丰腴的手臂里,这是米丽娅姆后来的故事。
故事又是这么开始的。
一位妇人站在花园的玫瑰丛中搔腰背。她穿着画家常穿的蓝色长罩衫,那是她丈夫的。当她用一只手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时,他正在屋里作画。
腹部有反应,是胎动,但转瞬即逝。她脚边的地上有个浅底篮子,装着半篮子剪下来的花。她深吸一口气,吸进修剪过的青草散发出的清新的苹果味儿——此前一个清凉的早晨,她刚修剪了草坪。她强迫自己保持忙碌状态,她害怕闲下来,害怕空虚像床单一样席卷着自己。这空虚是如此柔软、舒适,她真怕自己会在它的覆盖下,连同孩子一起沉睡过去。
薇薇安弯腰去拾篮子。这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她跌倒在地,放声哭起来。路易斯没听见她的哭声,因为他在工作时,总会放着音乐,通常是肖邦,但在使用暗色调的颜料时,有时会放瓦格纳。她倒在地上,篮子倾倒在她身边,玫瑰红红粉粉四散在石子路上,花瓣儿碎了,变成褐色,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气息。又一阵疼痛袭来,薇薇安倒抽了一口气。突然,她想起她的邻居道威斯夫人,她叫喊着邻居的名字。
不一会儿,道威斯夫人用有力的双手抓着薇薇安的肩膀,把她扶到阴凉处的门边长椅上。一个杂货店的小男孩像鱼一样张着嘴站在前门边上,道威斯夫人让小男孩赶紧去找医生,自己则跑上楼找泰勒先生。泰勒先生性情古怪、身材短小、大腹便便、塌鼻朝天,这长相一点都不符合她对艺术家的想象。但他人很好,很有魅力。
除了阵阵疼痛,薇薇安毫无知觉,床单接触皮肤带来了暂时清凉,时间漫无边际地流逝。直到医生说:“你儿子。这是你儿子。”她才低头看,她看见他了,辨识他的模样,他那双像成人一样世故的眼睛冲她不停地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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