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像中国一样,在没有参照系的与世隔绝中自娱自乐。日本居然也把自己称为“中央之国”。山鹿素行曾经自豪地说:“中央之国”(指日本)“屹立巨海,疆域自有天险,自神圣继天立极以来,四夷终亦不得窥视藩篱。皇统连绵而与天地无穷”。这份自我安慰式的狂言也只是一堆语言的泡沫,美国的“黑船”一来,就灰飞烟灭了。
史料记载,早在1853年7月8日,佩里抵达江户时,他乘坐的轮船就吓坏了日本平民,他们以为野蛮的入侵者拥有“喷火怪兽”。从1854年日本人绘制的佩里画像中可以看出,那时的日本人对西方人是无比恐惧的。在这些画中,西方人一律被画成恶魔的形象,鼻子尖长,双目圆睁。这些画像,从下田了仙寺宝物馆和横须贺的佩里博物馆里都能看到。
这让我想起晚明学者张燮对葡萄牙人所做的描述:“葡萄牙人身高七英尺,长着猫一样的眼睛,嘴巴就像黄鹂,脸色灰白,胡子卷曲,像黑色的纱布,而他们的头发却几乎是红色的。”更令人觉得奇怪之处在于:当囚犯被拉去斩首的时候,他们在后面吟唱着宗教经典里的赞美诗。
其实佩里的登陆地不是在下田,而是在横须贺东南部东京湾的入口处的久里滨。在久里滨的街上,偶尔可见与“黑船”有关的标志,还有一条以“开国道”命名的道路,甚至我们午餐的那家餐馆,名字就叫“黑船食堂”。假如没有它们的印证,我几乎无法把历史上的“黑船事件”与这一片宁静的海滨联系起来。
公元1901年,在当年佩里登陆的久里滨,日本政府专门竖立了一座纪念碑,碑文由伊藤博文亲自题写。公园的一角有佩里纪念馆,门旁立着一尊佩里的塑像。塑像中的佩里,不再像当年的画像那样面目狰狞,佩里形象变化的背后,可以看出日本人心态的变化。
终于,这个封闭的岛国决定开放自己的门户,与西方签订了一系列条约。
到达日本的第一天我们就去了下田。我们不能错过下田当地的“黑船祭”,5月16日,正是它开始的日子。一到酒店,我就感受到浓浓的节日气氛——酒店的大堂上悬挂着许多“黑船祭”的小旗,墙上张贴着“黑船祭”的宣传画,连房间里的睡衣上都印满了大大小小小的“黑船”造型,处处提醒着“黑船”的存在,更有意思的是,我们下榻的这家酒店,名字就叫“黑船酒店”。
我走进“黑船”的房间,窗子刚好面对着深蓝色的太平洋。隔窗一望,我笑了,因为停在岸边的,正是那艘威风凛凛的“黑船”。佩里的“黑船”早就去向不明了,但它的替身还在,赖在下田不走,成为这座城市里最重要的布景。
暮色降临时分,窗外响起了音乐声,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房间里的“黑船祭”活动册页上说,今晚有音乐会,舞台是在街边搭起的,夜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舞台的灯光刚好亮起,人们就朝着那灯光里走。音乐自舞台上倾泻下来,像一袭袭贴身的绸衣,把每个人包裹起来。海风掀动着绸衣,让每个人的身体都荡漾出节奏感,像是那舞蹈的一部分。
恍惚中,我看见大片的樱花在夜空中绽放,我知道那不是梦,是“烟花祭”开始了。我坐起身向窗外看,硕大的花朵正在夜空中此起彼伏地绽放。花期如梦,烟花的花期最短,常常是刚刚绽放就消失无踪了,不肯有丝毫的逗留,因此更像是一场梦,让真实的美景变得虚幻。
我以为当地设立“黑船祭”,并且仿制出一艘原大的“黑船”供人瞻仰,是为了“牢记历史”“勿忘国耻”。毕竟,下田是日本人缔结城下之盟的耻辱之地,而鲁思·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又把日本文化总结为“耻感文化”。但是,自我到达下田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自己完全错了。
了仙寺是1854年日本与美国签订《下田条约》的历史性场所,因此被定为日本国定史迹。了仙寺如同日本的许多寺庙一样,依傍着青山,山色翠绿,天空湛蓝,近处有粉色和白色的花瓣一层层地绽放。我们有备而来,已经预先知道了仙寺宝物馆陈列有当年的有关公文和黑船舰队来日的画卷,并收藏有关“黑船”舰队的文物一千多件,是日本国内最大的“黑船”资料库,要想了解日本开国和对外贸易的历史,在宝物馆里可以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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