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将沉醉换悲凉
辛亥革命的前夜,大约是1910年的深秋时节,美丽的西子湖畔,温馨的杭府中学里,时常会有两个相貌、性情和衣着都迥然不同的少年在徘徊吟唱,甚是引人注目。其中的“一个是身体生得很小,而脸面却是很长,头也生得特别大的小孩子”,名日徐志摩,海宁县硖石镇富商之子。“无论在课堂上或在宿舍里,总在交头接耳的密谈着,高笑着,跳来跳去,和这个那个闹闹,结果却终于会出其不意地做一件很轻快很可笑很奇特的事情来吸引大家的注意的。”然而让人惊奇的是,“头大尾巴小,戴着金边近视眼睛的顽皮小孩,平时那样的不用功,那样的爱看小说——他平时拿在手里的总是一卷有光纸上印着石印细字的小本子——而考起来或作起文却总是分数得最多的一个”。(郁达夫《志摩在回忆里》)
与肉色细白,锦衣玉食的徐志摩形成鲜明对比的另一位少年同学——个头矮小,“前额开阔,配上一副细小眼睛,颧骨以下,显得格外瘦削”。(《王映霞自传》)此乃富阳才子郁达夫,绰号“怪物”。相貌虽然不很阳刚,衣着也稍显粗糙和土气,既不善与人沟通交流,“说话也不大会说”,但“做起文章来,竟也会得压倒侪辈”。尤其是旧体诗词的创作,“接二连三地在一册红格子的作文簿上写满了”。享誉东南半壁的《全浙公报》、《之江日报》和上海的《神州日报》,不断有其化名之作发表。
谁能料到,杭府中学的这一对“宝贝”——“顽皮小孩”和“怪物”,十几年后,竟能在“五四”新文坛上声名鹊起,领一时之“风骚”,重要的还是他们各自都演绎出了一场旷世绝伦的“爱情”悲壮剧。
徐志摩杭府中学毕业后,先是师从梁启超,尔后是留学欧美,再至故都主编《晨报副刊》,又到上海领衔“新月社”,并以一卷《志摩的诗》风靡大江南北,黄河上下。他的诗“在感情的宣泄、意境的营造、节奏的追求和形式的探究诸方面,都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启迪,体现其特殊的美学价值”。(《徐志摩诗全编·出版说明》)
正当徐志摩在京华新诗坛上一枝独秀、高歌猛进时,郁达夫在上海也同样是英姿勃发,笑傲黄浦江畔,畅怀十里洋场。
与徐志摩相比,郁达夫离开杭府中学后的经历稍微曲折些,先是辗转于之江大学预科、惠兰中学,尔后是回故乡索居独学,又漂洋过海到日本求学。1921年与郭沫若等人在东京组织创造社,再至上海主编《创造月刊》,同年处女作《沉沦》问世。
《沉沦》是新文坛上的第一部白话小说集,一经出版,京沪等地,一时“洛阳字贵”。青年学生“对于他的热烈的同情与感佩,真像《少年维特之烦恼》出版后德国青年之‘维特热’一样……”(匡亚明《郁达夫印象记》)许多人“效仿”着小说里主人公的衣着打扮和言行举止,故意装出一副忧郁的神态,以示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和反抗。
杭府中学的“顽皮小孩”和“怪物”,不但在新文学创作上取得了辉煌成绩,名存史册,万古流芳,而且在打破封建婚姻桎梏,大胆地追求婚姻自主、自由等方面,也同样是轰轰烈烈,惊天地泣鬼神。
徐志摩与结发妻张幼仪离异后,先是与才女林徽因“热恋”了一阵子,继之便是发飙般的追逐京城名媛陆小曼。
对徐志摩的浪漫情怀和风流韵事,郁达夫不但理解,而且是真心实意地表示支持和赞颂。在《怀四十岁的志摩》里有言日:
他和小曼的一段浓情,在他的诗里,日记里,书简里,随处都可以看得出来;若在进步的社会里,有理解的社会里,这一种事情,岂不是千古的美谈?忠厚柔艳如小曼,热烈诚挚若志摩,遇合在一道,自然要发放火花,烧成一片了,哪里还顾得到纲常伦教?更哪里还顾得到宗法家风?当这事情正在北京的交际社会里成话柄的时候,我就佩服服志摩的纯真与小曼的能敢,到了无以复加。记得有一次在来今雨轩吃饭的席上,曾有人问起我以对这事的意见,我就学了《三剑客》影片里的一句话回答他:“假使我马上要死的话,在我死的前头,我就只想做一篇伟大的史诗,来颂美志摩和小曼”。
这里名为赞美徐志摩、陆小曼的伟大爱情,和勇敢的叛逆精神,实际上是夫子自道,所讲的情理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切身体验呢?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包办婚姻,郁达夫也是深受其害的。1923年在《茑萝行》中借主人公之口所表白的一段话就是明证。
我十七岁去国之后,一直的在无情的异国蛰住了八年。这八年中间就是暑假寒假也不回国的原因,你知道么?我八年间不回国来的事实,就是我对旧式的,父母主张的婚约的反抗呀!这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作孽者是你的父母和我的母亲。但我在这八年之中,不该默默的无所表示的。
后来看到了我们乡间的风习的牢不可破,离婚的事情的万不可能,又因你家父母的日日的催促,我的母亲的含泪的规劝,大前年的夏天,我才勉强应承了与你结婚。但当时我提出的种种苛刻的条件,想起来我在此刻还觉得心痛。我们也没有结婚的种种仪式,也没有证婚的媒人,也没有请亲朋来吃酒,也没有点一对蜡烛,放几声花炮……
是啊,有所爱而不能去爱,没有爱而又不得不去爱的婚姻,无疑,是对青年男女性灵的摧残,生命的吞噬。
郁达夫和孙荃婚后所承受的种种痛苦,以及理想幻灭后的悲哀,在他的小说、散文、诗词里多有流露。如在《_封信》里,说到“恋爱”一词时他感慨道:“我自见天日以来,从来没有晓得过什么叫做恋爱。运命的使者,把我从母体里分割出来以后,就交给了道路之神,使我东游西荡,一直飘泊到了今朝,其间虽也曾遇着几个异性的两足走兽,但她们和我的中间,本只是一种金钱的契约,没有所谓“恋”,也没有所谓的“爱”的。
“五四”新文坛上,敢于抛弃世俗的理念,反抗包办的婚姻,热烈地追求爱情,徐志摩和陆小曼是开风气之先的,他们的结合如晴天霹雳,将一些传统的“卫道”士们震得晕天雾地,不知去向。
受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影响和启发,郁达夫也决意跳出传统礼教的囚笼,不再逆来顺受做封建婚姻的牺牲品,要走属于自己的路,开拓婚姻自主、自、由的新天地,使心灵得到真正的解放和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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