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说,我是用来规劝那些逃避、隐藏在佛学中的有志之士。如果是俊逸倜傥的人,他们有雄伟刚毅之气,见识果断,坚持努力行动,但是他们的毛病又不在空谈上,而是我前面提到过的猝暴了。这些人看见西方体制的实效,以为这种体制可以毫无曲折地在中国直接推行了,这又是采用后王之政硬行推行于百年之前了。这真是古人说的见到弹子就想到了吃烤鹗肉,见到鸡蛋就想得到报晓的公鸡一样,这样急不可待,最终不但鹗肉和鸡得不到,就连弹子和鸡蛋也会失去的。在这种情况下,就会认为自己的追求是不现实的办法,就会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慎重些呢?过去中国乾隆、嘉庆时期,欧洲各国严刑厚敛、民不聊生,拿破仑应时而出,改变了这种状况,法国的革命波及邻国,这些国家在拿破仑面前跪拜臣服,如同弟子受命于先师一样,法国的革命还不是特别艰难的。然而英国的改制,公众推举议员,世族出来阻挠;豁免外国商税,富商和船户出来阻挠;放开进口粮食,经营土地的要来阻挠;提高雇工待遇,工厂主就要阻挠;禁止买卖黑奴,豪门大户就要阻挠。吵吵闹闹三十年,才算基本安定下来。中国从通商以来,已经五十多年了,召集那些故老询问开矿筑路的事,这些人仍惊恐地认为会损伤地脉,其他制度举措,有利于二十二个行省而不利于几千几百人的情况不胜枚举。而其难于推行,又不仅仅是怕伤地脉这样的事可以相比的了。所以只要实行中一有闪失,怨言就跟着来了.比如办学堂就是这样的。作为讲业之地,旧学的废除和新学的兴起,都是为了教育学生,如果都享受县府的补贴,学士还有什么不满呢?只不过同旧学的人先入学,新学的人后入学一样。怨言一经产生,那些腰插笏板,佩带鸣玉的朝官们,又听了空言而进行阻止,那么我们的事就办不成了。我觉得在开始考虑事情的时候,宁可再调数万缗线,作为兴办新学的资本,不要取消其原来有的而成就其原来没有的,那么人们就不会反对我们。办学的规模就可以扩大,经过一二年,过去抱怨的人,听到新学的风气而知道了它的味道,就会欣赏并羡慕它,深怕我们不兼并他们了,这样就会下令如同流水,而规模更加宏大深远了。因此,办新学的名声和实际都没有亏损,而人们的喜怒都被我们操纵了,这都是权术的结果啊。那些人搞变法而没有权术,不知变通,不懂算计,就不能够建立大功业。叔敖加高了门限,楚国人就都改高了他们的低车,我将把他作为变法的先师。
“至于后王的政体,没有遭受大的厄运,而在今天看它,一是希望民主,一是设立议院,这无异于一个人走不了三十里却要求他走百里啊。今天的民主。是最公正的,《尚书》从《尧典》开始,以禅让的方式排列帝王顺序;《春秋》崇尚五始,但隐公元年却不写“隐公即位”这样的话,圣人的逊让之情从文辞中体现出来了。然而这种逊让的作法,在乱世实行,则可以到达治世;在治世实行,则只能造成混乱。衰亡到了极点,君子险哀,鸟兽虫蛾不能顺利地生存,于是就有了民主。以此来解救民困,保卫华夏,我踮起脚来等着它呢。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议论民主,人们的意见如果真的实行了,国内就会陷入混乱,以至流血漂橹。在这种情况下,有幸当了拿破仑,固然使国土遭受蹂躏,使人民遭受荼毒,百年以后仍可望恢复元气;如果不幸而成为东学党,那么束缚、杀伤我们的将不仅仅是本族人了。大力鼓吹民主的人夸耀华盛顿,而忘记了法国革命和朝鲜东学党起义引发的灾难,难道连华盛顿在美洲这一事实也忘记了吗?美国人当初在不毛之地剪除树丛、杂草,开始祭奠天地,其功劳和我国的女娲氏、燧人氏一样,杀掉挡道的黑龙,积聚芦灰堵住洪水。处在这种时候,人民除了华盛顿以外再没有可以拥戴的了。他发出政令创立民主,人民确实没有必要再争斗了。然而三十多年来,林肯被刺、加菲尔德被刺,暗杀的案件出现了两次。他们设立国君如同布一粒棋子一样,而杀戮国君也如同切割祭肉一样。幸而独处一洲,人民没有涣散之心,邻国无从窥伺,还不至于废主亡国。如果在中国推行民主,如果在没有真诚的时代实行民主,那么在国内就会有利于蚩尢、刑天这样的人,对国外则有利于异族,无辜的百姓都成了他们的奴仆了,想求大同能办到吗?再说议院,《周礼》中这部分职能由司寇掌管,春秋齐国则有稷下。到了末世,杂驳的议论很多,好恶、始终、远近、博浅,无不互相闭塞。等到杂家之流出现,他们包容万物而设立统一的标准,这样,其他各派的观点没有不被他们所采用的。如果统一的标准确定不了.法国的左派、右派。美国的合众、共和两党就只能互相攻击,轮流执政了。过去美国的南北战争,仅仅因为禁止黑奴买卖,导源于意见不合。如今西方的会党,勇猛迅疾,横行世问无所顾忌,只有德国人稍谨慎一些,然而威庶四世曾下令交给人民一些权利,结果,反抗王宫的堡垒在宫外筑起来了。俾斯麦知道人民难以驯服,就渐渐压制议员,不让他们随便议论。俄罗斯政府很强悍,不让百姓说话.但是人们或心存不满,或在下面议论,人们欣赏自己学到的东西,而对君主建立的一套学问不以为然,在这种情况下,让人们议论还不如让他们沉默。我国清朝康熙、雍正年间,有过好几次廷议,推广这种作法,使翰林院和各科道的人都坐下来讨论,这样是可以的。如果急切地把议题交给处士.他们不互相打起来是不会满足的。三国时蜀国的许慈和胡潜争论,蜀先主用刀仗相迫的场面同他们开玩笑,本朝的李天生却拔剑去砍毛西河。他们所议论的,不过是礼仪制度和音韵问题罢了。他们尚且这样记仇结恨.何况去议论国政呢?而且他们的谈话,守旧的迂腐,求新的荒诞,自己掌握的理由根据不足,说出来的话也没有道理,只是使听的人迷惑于所争问题的名目,昏乱而杂芜,那么发布政令就迟缓而没有期限了,祸根由此而酿成。我不知道这种毛病会在今天好了。如此说来.学堂没有建立的时候,不可设立议院,议院没有设立的时候,不可建立民主。事态的开通与阻塞.一定有先有后,都取决于时机。自从地球产生三十九期以来,从石刀到铜刀,再到铁刀的变化,并不是由于国家发布政令而人民顺从的结果,而是事物发展的时机催迫的结果。圣人就是利用这种时机引导事态发展的,所以办事没有不成的,废除的事没有不毁弃的。如今的雄俊倜傥之士.适合他们的时机没有到来,横眉怒色,悍然行动,他们的志向肯定不会实现.而且会危害他们自身。有华而不实毛病的人,我怕他们不愿牺牲自身去完成事业;有急切粗鄙毛病的人,我又怕他们去草率地牺牲自身。为什幺呢?人原本会有一死,死有轻有重,这要看他投奔的目的。所以,不惜磨损全身而从沉沦中拯救人民的人,他们前仆后继,百折不挠,终于成就了事业,这样的人的死是重于泰山的,日本的议尊攘就是这样的。四亿人还不理解,天时还不到,。怀孤愤,挺身担当重任,万死而不悔,有的人违抗天命,损害同类而成为人民的祸害,身败名裂,使世人反把他的事作为教训,这样,他身后虽有哲人,也不敢走他的路了。这样做,如同用狸招鼠,用腐败的鱼除去苍蝇一样。越想创办的事反而毁坏得越快,越想废除的事反而兴起得越快,这样的死于事无补,反而会损害它,这种死就如同鸿毛一样轻了。唉!祸福的说法,成败的效验,是豪杰们不谈论的.既然整个天下称他为国士,那么他一定会为了天下而不轻易去死。谢安因参与制定宏图,并经常报告自己的长远计划而见重于高雅之士,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在变法的时间把握上很慎重啊。P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