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去的酒店。
穿过高的穹顶下厚软的地毯,电梯前空无一人。
长的走廊,两旁紧闭的门。
无声地行进,只有顶上小圆灯投下的淡淡的影子。
门上有金属色泽的房号。闪着黄铜的光。
平楚在1607号门前停住了脚。
一凝蓦然想起王家卫的那列通往《2046》的车。
想起在2046房等待深爱的女人、等待幸福时光来临的梁朝伟或者周慕云。
黯然放弃等待的出走,再次回来的遇见——一个个不一样的女人,同名的或者比她更擅长于忘记过去的人,种种似曾相识的情景……
一凝确信每一段人生都只不过是某些记忆的复制。
她确信每一个人都已忘记前世今生,又在刹那当下的依稀如梦的熟悉与陌生里反复徘徊。
造物主懒惰地信手拈来,赋予凝重。
人生遂不至乏味。
而她与平楚的“1607”不过又是哪一个记忆的重现罢了。
透明玻璃落地的浴室。飘着白的帘子。
一凝看到平楚修长的影子在雾气里模糊。淡淡地欢喜。
她喜欢美的男人。像他。当然只是喜欢。与爱无关。
这是个没有爱的世界,只有怜悯、温情、关怀诸如此类。
她伏在床头边风格别致的圆桌上写东西。
平楚裹着雪白的浴巾走了出来,从背后拥住了她。
他用手抚弄她背上的脊骨。她并不瘦,但脊骨却清晰得像是结绳纪事里的绳结。
平楚想起很久前一凝形容她自己的过往。被遗忘的碎玻璃。
他却从那碎裂的晶莹里读出清晰的影像,无限怜惜。
然而平楚的怜惜是不自觉的,因为一凝从不需要,他亦以为没有了。
她的过往里没有他也没有她自己。
就算是拥在怀里,她仍是没有从属的。清澈的目光静静地掠过他的炽热。
这让他迷惑。他是个习惯控制别人的人,可是他无从管她。
电话便响了,是平楚的。艳俗的流行旋律。一如墙上的塞纳的赝品。
是他女朋友的电话。问他婚纱的颜色。
“粉红色吧,我妈喜欢喜庆一些。”沉吟半会儿,他肯定地说。
一凝思索着给客户的计划,那个客户的口味据说很刁钻。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平楚有几分心疼。
他从来不叫她停止工作,只是让她别太认真。
他是一个很敬业的人。不工作是难以想象的。
但女子应该例外,至少可以放松一些,他认为。
结婚事务烦琐,任是全能的平楚也偶觉疲倦。
一凝看看他轻轻耸了一下肩。
她莫名觉得他可怜。虽然意气风发的他从不这样认为。
一凝总是悲天悯人。也许并不合时宜。
她是那种内核布满绝望,内心弥漫悲悯的女子。
这么多年所有的伤痛她都自己扛着,扛惯了,便看不得别人有半点委屈。也不忍心。
至于她自己,一个人固守着一座城。她是要那样纯粹的安全。
放下电话平楚就把一凝拥到怀里,很紧,像是怕失去些什么。
他探寻着女人柔软的唇。 二十岁之前喜欢亲吻,后来就失去了兴致。再次有这样的兴致竟是对他。
一凝也有点惊诧。
像是进入一条长长黑黑的隧道,顶上闪过星点的灯光,似火花,但并不灼热。
躲在黑暗中的安全感。原始的安慰。
当躯体深处的快乐如同晌午的太阳光在滚烫烫地进射时。
暮色骤然降临了。没有开灯,昏暗中,只有呼吸是真切的。
帘子的缝隙里泻进一丝天光,太阳只剩一个白点,落在他逆光的剪影上。
平楚喜欢一凝的沉默。
在余温的氤氲里惬意地翻身入睡,没有琐屑的负疚。
一凝从来知道,当男人夯实女人的身体,女人的耳朵从此虚空。
然而亦无意邀请他到去不到的地方。如果要的仅是相拥时的热度。
她静静地看着男人的背,像一堵墙,隔着凡世的刀锋。
偶栖其下,亦觉安全。
转过身时看到床头的那摞书。
五颜六色的书脊上或雅或俗的名字,黑色烫金玫红杂陈着。
便有一种超越性爱的殷实的欢喜。像是农人挂在窗口的玉米辣子,踏实而喜气。
在两个城市里跑来跑去。
于是认识了那个卖藤艺品的女孩。
旧的牛仔裤,胸前镶着珠片的宽大布衣。大的耳环。
面无表情地听MP3。
最近几回经过那儿的天桥时总能看到她。天桥很破败了,可是人流如鲫。
那女孩像一尊城市雕塑,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藤篮,藤几,藤箱,粗犷的质材细腻地编织着,高低错落。
这一幕便可当行为艺术来观赏。
有一回,一凝忍不住蹲了下来。
再站起来时,手上便拎起了几个箩箩筐筐。
她还在住出租屋,却买了一个温馨的家才需要的装饰品。
那个女孩漠然地收了钱,没有奇怪她的不还价。
一凝买东西很少讨价还价。而这样的顾客当然也算不上特别。
那个女孩子似乎地老天荒地站在那儿,没有任何目的,甚至不是为了赚钱。
每次经过那儿一凝总会看看她。她甚至觉得她会懂她。奇怪的女人,奇怪的感觉。
那次走的时候,女孩摘下MP3对她淡淡一笑。就这样认识了。
女孩叫丽。很俗的名字。
真正美丽的东西总是以极俗的面目出现。
又最终霸道地让人忘记它的俗,甚至在那份俗中品味出不可取代的意韵来。
后来再熟一些,偶尔去坐车路过,她便会站在丽旁边陪她一起卖东西。没有交流。
两个女孩,漫不经心,漫无目的。像她们的生命。
去见男人不是目的。只是消耗生命的一种方式。
站在街头看人来人往也是一种方式。
况且那是个美丽的女孩。
她喜欢任何形式美的东西。 一凝蛰居的城市似乎很冷清。
从平楚那里回去时常常只有几个人坐在偌大的客车上。
因为位置隔得远,她便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城市的路途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只是暮色。
灯火次第亮起,那些分明温暖的灯火却冷冷灼伤她的双眼。
她的心还是轻轻抽痛了一下。
一个人回来了。
总是一个人。
她不要他开车送。很短的距离,她坐坐地铁,再换乘客车,路程陡然长了。
她喜欢这种长长的距离感。也喜欢那种忧伤的自虐感。
生命里注定没有爱,再没有痛,便不像活着。P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