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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入学后,胡梦石发现自己无意中报考的这个中文系,竟然歪打正着地很对自己的路子。老师上课很宽松,也没多少课后作业,顶多是开一长列必读书目,让大家泡图书馆去看书。对胡梦石而言,只要不学数学,尤其是不学高数微积分,就完事大吉,看书倒不是什么难事,反正他从小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兄弟姐妹,一个人就只能看点乱七八糟的闲书解闷。在这个氛围里,胡梦石那本来不怎么强烈的文学梦,也变得强烈起来,经常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嘴里咬着笔杆,皱着眉头,在日记本上涂抹几首诗。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以文学的名义,和一群整日以泡妞吹牛皮为己任的文学青年一起厮混,喝喝酒,忽悠一下姑娘们。
胡梦石在高中被管坏了,一到了大学,几乎是没人管,自由自在,他便什么也不想,就只是个瞎混。不像同宿舍的同学,有的刚一入学,就考虑着将来读研究生的事了。
有一次,这伙人又在楼下草地上对着“普京”(普通燕京啤酒)胡侃,其中一个脸上酒窝比酒缸还深的姑娘跟胡梦石说:“小胡,你这名字忒俗气,忒不像个生活在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后现代诗人的名字,你得改名字。”
那时候的胡梦石还没听说过什么现代后现代之类的东西,只不过天天跟这群人屁股后面,由着本能发出一点感慨,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词语而已。忽然有一个姑娘说出这类话,好像他真的就是个诗人了,胡梦石不免精神有些恍惚:“那你说改个什么名字好呢?纤纤姑娘。”
这女同学自称纤纤,其实她身宽体胖,丝毫没有纤纤的感觉。纤纤姑娘把一颗花生豆连皮丢进嘴里,再灌一口燕京啤酒,猛然打了一个嗝,说道:“古有高人,名日庄子。有一天庄子睡觉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在红花绿草间飞来飞去,从东到西。那天庄子醒得特别早,躺在床上不禁想:啊呀,坏了,到底是我梦见了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了我?到底是我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我?是耶非耶,中有碧血?”
听着听着,胡梦石扑哧一声笑了,说道:“真够晕的,不过后面那句好像是《书剑恩仇录》里的吧?”
纤纤姑娘白了他一眼,骂道:“真没有想象力,没有哲学情趣,这是一个人生哲理问题,这是一个主体忽然间分裂成两个主体的问题,这是一个……呃……把你的啤酒也给我吧,咱们老百姓今天真呀真高兴,有点多了……这是一个如何认识自己的问题……”
胡梦石赶紧把自己的啤酒递给满嘴胡喷的姑娘,身体向外边挪了挪,他真怕这姐们儿一时忍不住,吐到自己身上。其实胡梦石对这位纤纤,还是很佩服的,她号称是班里的神童才女,母亲是西安某大学里的中文系教授,家里藏书万卷,她从小就在书房里看书。只不过小时候书读猛了,还读得杂七杂八,没来得及消化。她也不是有意老母猪嗑碗碴子——咬文嚼词,而是这些名词术语概念都在她心里翻江倒海,只要一张嘴就有可能喷出来,什么古代的现代的中国的西方的汉语的英语的,任何时髦新鲜的词儿,都是从她嘴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一旦纤纤入了神侃的状态,真是块石头也能让她绕晕。
除了纤纤,人群中还有一位叫小腊的,和胡梦石一个宿舍,剃了个光头,不住地对着一个个姑娘嘿嘿傻笑,目光贪婪但并不猥琐。众人也早就习惯了这哥们儿,当他是个披着狼皮的羊,不住地和他碰酒瓶子,说:“小腊,干了干了,谁不干谁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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