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庄子重返人间》是一本值得大家反复阅读的散文诗集。在书中,语伞告诉我们:人活着,“肉体面前是一个醒着的场景,灵魂深处有一个酣睡故乡。我恍惚,可我确信庄子精神的存在”,很显然,她的企图是通过自己的语言抵达那个“故乡”,她甚至断言:“沿着语言行走,没有遇见过庄子的诗人永远不相信世界上到处是蝴蝶”。庄子与蝴蝶,现实与超现实,我与对象,自己与他者,梦与醒……一切界限模糊之后,换位叩问之后,这个世界的无限可能之门就会被打开,什么荣辱、贫贱、生死、爱恨情仇、此处与远方……都在此中消弭,只有一种生命超然而鲜活的状态,自由而自足的状态,如鲲鹏遨游天地宇宙的大与小之间……语伞企图通过散文诗的表现形式,挑战着这种人类原初生命的精神海拔。
语伞是“我们”散文诗群的重要作者之一,她在作品中模糊性别的倾向,只是以性别重叠的思考者的姿态,静观世事苍生,回归自己的灵魂“熔炼于生命之火”,寻求在自己的“掌心的天地,流传着属于我的语言”。她说:“爱人类的一切秘密”。是的,她的作品企图解密人的当下生存中,通过参悟传统的睿智达到与当下现实同时临场,通过充满张力的语言达到静与动、远与近的动态而立体的精神跨越。
熟悉语伞的读者都知道,语伞这几年的主体意象是“庄子”,她企图在当代重构庄子的生命姿态。这本《假如庄子重返人间》的全部内容都是与庄子对话与共舞而展开的。《假如庄子重返人间》的开篇:“当诗人遇见庄子”,第一辑:“在庄周的蝶翅上舞蹈”,第二辑:“在庄周的蝶翅上漫步”,第三辑:“在庄周的蝶翅上坐忘”,第四辑:“假如庄子重返人间”。
自序:人间只有一个庄子
开篇:《当诗人遇见庄子》
第一辑 《在庄周的蝶翼上舞蹈》
第二辑 《在庄周的蝶翼上漫步》
第三辑 《在庄周的蝶翼上坐忘》
第四辑 《假如庄子重返人间》
代后记:在散文诗中领受“意义的照临”——第十一届全国散文诗笔会发言稿
蝶
用蝶翅古老的诱惑窃下一支天籁之音。
手指的任何姿势,足尖的任何姿势,意识的任何姿势……
都悬于骄横和混沌之中。
在庄周的蝶翼上,任何姿势都在炫耀赤裸的悲哀。
谁也溶解不了这种悲哀——
如蝶。咬破自己的生死。涅槃。羽化。在喧闹里浮动云和波涛。
翻卷。搏击。
披着空山鸟语,我们都是蝶。
张开羽翼,雕刻被火焰密封着的光彩——
从一滴滴艰苦的胚胎开始。
梦
从拥挤的欲望里退回。
现在的每一秒钟都是后一秒钟的睡梦,现在的每~秒钟都是前一秒钟的梦醒。
沉默在睡与醒的边缘燃烧。那些生死寿天,那些苦乐悲欢,那些是非荣辱,那些高低贵贱……在一团巨大而模糊的光圈里——
踢撞。摔跤。流血。
没有瞳孔注视宇宙即将破裂。
绚丽多彩的眼皮下没有谁能把梦翻过来,让早上和晚上相遇。
海浪背着开花的眼泪。
山川举起苍茫的疼痛。
我旋转。弯下月光的凄凉。靠近澄澈。哭着——
吻辛酸的灵魂。
是非
花期坠入是非。
一切神秘都将清晰而绝望地死去。
庄子从百家争鸣里抹掉纷然淆乱之声——
无所谓是非,无所谓善恶,无所谓美丑。
向历史再靠近一点,咀嚼那些勉强的自以为是,那些微妙的滋味,在舌尖上呐喊……
什么是无所谓呢?
庄周五彩的蝶翼被我脚底的磁针刺破。一毫米的疼痛,穿过荒凉之上迟开的蓓蕾。
所有遭受苦难的人们没有一个人醒来。
还有很多婴儿正摆渡着呼吸的单纯,划进一场场被偷袭过的梦。
依赖
谁的残酷啊,很快就腐蚀了早安的春天?
一阵飕飕的寒气——肆无忌惮地迈过。
宁静的不能再宁静了,闪耀的依旧闪耀。
大鹏鸟等待六月的风,寒气里急切的褐枝等待鹅黄新芽,这一切在静止之前都让人目眩。
世间一切的花和果实!纯粹存在着的视觉、听觉、触觉!它们都依赖于跳动的心脏,心脏跳动又依赖温暖而冷若冰霜的万物啊!
为什么要旋转着做一个渺小的沉思者?那些静默的词语凝聚着更多的死结。黑夜从人的左面苏醒,白昼又从人的右面诞生——
我把空虚装满,节制着精神:化着甘愿毁灭的烛。
在天黑之前,我又不得不捂着脑袋向一只微型的打火机下跪。
衬托
不想说现实的凄惨就藏在岁月的前额和眼角,比起无法挽救的开始和现在,暂且恭顺地感谢——
感谢没有格式化的唯一呼吸。
不规则的想象开始被放逐。许多双手从他人画出了自己,在他人的平凡上画骄傲,在他人的忧伤里画安慰,在他人的缺陷上画满意,在他人的贫穷里画知足……
我没有办法藐视。并且被这永恒不朽的心理威胁、利诱,这些自编自导的滑稽戏啊!永远没有掌声。匿名的也没有。
此时,颤音横渡。
收紧表情吧!我不想催促一只善舞的鸟儿从仇恨的失落里离开。
一秒钟的安静从庄子蝴蝶园飞过的时候,我听见一只蝶对蜜蜂说:
我的尸体都比你的花粉甜。
抱怨
连接土壤和露水,我的舞步很快就把整个清晨挥霍一空。
形体借生命使人劳累,借年老使人安逸,借死亡使人歇息。
疾病,还是将抱怨从高高的思绪里垂下来——
倾泻。淹没星光最后一丝余热。
空气价值连城。
谁凯旋般拥有,谁就有机会坐享天地的生机盎然。
阴阳造化!田野!山川!海洋!沙漠!……流血的欲念,素面朝天的喜怒哀乐,躺在自然的怀里,又或是被自然紧紧拥抱。谁能漠视这一切的存在呢?
锁紧黄昏和夜百合的芳香,让一切叩击静止。P8-13
荷尔德林无疑是庄子的知音。每每读《庄子》,脑中便常常闪现这两行诗句。悲而不郁的淡定和清醒,超脱世俗的达观心态,勉励人在挣扎中求索,驱使人去穷究人类精神世界的秘密。而海子在谈到荷尔德林的诗歌时提到,“做一个诗人,你必须热爱人类的秘密,在神圣的黑夜中走遍大地,热爱人类的痛苦和幸福,忍受那些必须忍受的,歌唱那些应该歌唱的。” 然而,人类的痛苦远比幸福的印迹烙得更深,这种痛苦来源于灵魂门扉无法关闭的疑问、困惑和恐惧。
因此,当我站上庄周的蝶翼,就试图去认知和理解这些痛苦。我把生命之姿素描成三种状态:舞蹈、漫步、坐忘。它们分别可以附会人所处的三个年龄阶段:青年、中年、老年。青年欲求的疑问、中年达命的困惑、老年恶死的恐惧,是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洞见的残酷和深渊,这些敏感的精神状况可能是非理性的,更是无法预见和禁止的,因而我相信它们是一个从激烈到平静的过程,我一厢情愿地将它们否定,反思,直至最后认同。
马克斯·皮卡特说,“诗人不再作为诗人存在,人们利用他只是为了把他作为安抚自己心灵的工具。”这是针对里尔克作品中大量伟大的孤独所生发的慨叹。我认为,诗歌是人类精神的粮食和心灵的药方,它作为安抚自己或者他人心灵的工具是伟大而合理的,我并没有觉得这会影响到诗歌的神圣,反而在脑中无数次套用里尔克,比如“如果我突然感到悲伤”。默哀之后,我就去翻阅《庄子》,求证最合理的方程式,不断亲自体验着人类光怪古离的精神磁场。
从某种意义上讲,《庄子》就是我的精神仙丹。
我捧着一粒仙丹走进了散文诗的世界,我的初衷可以简单表达为一种爱的升华。是,爱人类的一切秘密。
庄子和散文诗,也是我爱着的秘密。诗人应该把自己放在作品之中还是作品之外?帕斯回答:“我佩服那些消失在自己的作品后面的诗人。他们是真正的大师。”我无法做到消失在自己的作品里。虽然近两年我一直努力忘却自己作为女性写作者的存在,试图站在中性立场去寻求人类共通的精神通道。但是,我还是我的文字的主人。青花瓷般爱之永恒是我所追寻的,寒光四溅的冷兵器里有着我作为军人妻子应有的情怀和倒影,远行途中有我的心路历程,很中国的一组香里有着我对亲情、友情、爱情等世间情的主观浑融……写作者的“我”是无法跳出去的,只是“我”可否也能是“你”或者是“他”,这是我迫切想寻求的思想共振。
“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这是读《庄子》才能感受的宗庙之美。我终于忍不住把庄子邀请到了我的身边,化融人间。生命是爱与恨的纠缠,永远活在矛与盾的挑拨之内。欲望这张嘴巴,又让我们感觉甘苦总相宜。肉体面前是一个醒着的场景,灵魂深处有一个酣睡的故乡。我恍惚,可我确信庄子精神的存在。所以从“我开始拷问自己,因为我已经不认识这纷繁的人间”开始,我就明白这人间是“带着火焰出门,带着灰烬归家”的。记得《假如庄子重返人间》写到第34节时已是凌晨,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敲击木鱼的声音,接着人声喧哗,尔后群诵佛经。我一个人走向窗口,竟不敢把窗帘拉开。那一刻,我怀疑是自己产生的幻觉。一种莫名的恐惧,随汗毛竖立起来。至今回想起,仍旧难免颤抖。我感到黑夜的可怕和神秘。
世事到底有没有冥冥之中?我不得而知。
但世人终究难以做到和庄子笑谈生死,也不会视名利为腐鼠,更不可能独得天人合一的精神自由。所以,人间只有一个庄子,只有一个最伟大的“至人”“神人”“圣人”。闻一多先生说:“读《庄子》的人,定知道那是多层的愉快。你正在惊异那思想的奇警,在那踌躇的当儿,忽然又发觉一件事,你问那精微奥妙的思想何以竟有那样凑巧的,曲达圆妙的辞句来表现它,你更惊异;再定神一看,又不知道那是思想那是文字了……”
那么,我愿将我所感受到的“多层的愉快”以诗意的方式与大家分享,面对“人类的秘密”,如若我对自己某些个人意识下的自由过于偏爱,不能与大家的情愫一一产生共鸣,请大家谅解我的心灵轨迹。
语伞2011年2月于上海
近百年的中国散文诗之路,从来不是孤独的。许多前辈作家为散文诗的探索和发展孜孜不倦、呕心沥血,许多散文诗写作者也以宗教般的虔诚,默默坚守。但是,它受到我们敬重和恩宠的同时,却又不得不面对文学园林中某些漠视的目光。是现代散文诗作品没有达到文学性的审美标准?还是旁观者对散文诗固有的偏见?这就需要我们保持冷静和清醒,准备一双正视别人又能反观自己的眼睛,用以呈现散文诗存在的客观性和必然性。散文诗的定义一直是一个很纠结的难题,长久以来众说纷纭,但我觉得,我们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它已经存在了。而且已经存在很久了。目前最重要的,是需要每一个挚爱散文诗的人,用自己的探索和实践去维护它的尊严,使它突破重围,为它赢得自信和话语权。
很惭愧!多年来我一直把“热爱散文诗”仅仅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以慎重的态度为它做一些深层次的思考。我默认了它的传统和特质,一直抱着它在原地跳一种旋转式的舞蹈。直到2009年“我们”散文诗群的诞生,它真诚而严肃的宣言,让我自觉升华出对散文诗前所未有的神圣感。我相信很多散文诗写作者也和我一样,开始重新梳理自己的写作观念,认同写好散文诗应该虚心向新诗以及其它文体学习,以博大的胸襟、宽阔的视野使散文诗指向“大诗歌”的美学高度。
但是,要真正抵达“大诗歌”的美学高度并非易事。
长期以来,散文诗的符号就是小花小草小感触,散文诗的形象仅仅是外在的美。尽管当代散文诗领域也涌现过许多早已超越这些特征的优秀的散文诗作品,但并没有使散文诗在公众的观念里有过神奇的魔术变身。归根结底,是目前散文诗还未形成特有的精神内涵,对当下的生存和生活缺乏一种意义。毋庸质疑,把散文诗定位在“意义化写作”这一向度上,就是散文诗发展道路上的指南针。散文诗的意义何在?我觉得,一章(组)好的散文诗作品应该对人的思想、心灵或者情感产生某种内在的震动,让人在审视和共鸣中领受“意义的照临”。这种“意义的照临”,来源于作品的精神磁场和灵魂圣坛,它处于我们仰望的高处,具备“光”的质感和价值。
换言之,小感触不是坏事。美不是坏事。让小感触承载一种深远的情怀,给美赋予一种深刻的品质,同样可以成为有意义的散文诗作品。我个人认为,优秀的散文诗作品应该是语言和意义的双重性体现,使语言和意义达到和谐自然,兼具诗歌和散文之长而长之。另外,要在“意义化写作”的基础上坚持发现和创新,寻找、挖掘、放大迥异的人生经历中独特的生命体验并升华到诗性的审美高度;尝试驾驭不同的题材、形式和内容,使散文诗多几条腿走路……当有一天,我们谈起散文诗时,不再仅仅列举波德莱尔、纪伯伦、屠格涅夫、泰戈尔、鲁迅、圣–琼·佩斯等大师的名字,散文诗有了新的文化符号和代名词,我们才能稍微自信地说,我们所置身的散文诗盛宴,是一种大境界。
她将庄子请到身边,进入散文诗,并以其精神“溶解痛苦,医治心灵的创伤”,这是一个崇高的愿望和大胆的尝试。书的思想和艺术水平与语言功力,有着不菲的根基。由于哲理思辨性较强,宜缓速细读。
——耿林莽
这是一次散文诗创作的探险,她在庄子的天空下散步,并以无始无终的灵魂的独白,托起遥远了的历史和现实的重。我欣赏她文字的张力,有时她一行散文诗,却像反映现实的一篇小小说。
——王尔碑
发现是人类自己日益复杂了当下的处境,可以惆怅或者叹息,但绝不可以绝望。在语伞语言的光芒下,她假设庄子走来,毋宁说更是我们走向庄子这一历史意象。人生的目的是整个人生,所以如果我们遇到什么,万不能轻易惊诧。语伞的这一发现与发现后选择诗意地面对,使我在整个阅读中伴随着感动。
——周庆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