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文革”狂飙的突飞猛进,打破了一座沿海小城的平静。无论是高级知识分子,还是普通的渔民,甚至是残障者,都不可避免地被卷入斗争的漩涡。
由于家庭出身不好,亚雷——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不得不屈辱地面对父亲被批斗、母亲被强制学习的现实。为了寻找自由,他想到了偷渡,并且付诸实施。但由于走漏消息,偷渡计划失败,所幸在远方——一只藏獒的救助下,他顺利躲过公安局的追捕。但是,其他的偷渡者却没有亚雷这样的幸运,被抓获后,他们被游街、被判刑,完全丧失了自尊与自由。
尽管如此,在见证了一幕幕悲剧之后,亚雷仍然渴望和追求光明。为了离开小城,他选择自愿去海南——在他看来,这是他最好的机会,尽管当时的海南非常贫瘠。
在海南,亚雷经历和见证了一次次生离死别,那些惨痛的青春死亡事件,在亚雷心头刻下终生未愈的伤痕……
1966年,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邂逅了一只名叫远方的獒,并与远方一起经历了一段浸润苦痛的伤痕岁月。
昔日恩爱的父母被迫天各一方,母亲更是面临离婚的胁迫。
昔日引以为傲的父亲突然变成了必须划清界限的阶级敌人。
父亲昔日的友人,竟然是批判父亲的积极分子。
……
精神坍塌的年代,背叛爱情、出卖朋友、偷渡逃港、姐弟乱伦等光怪陆离的乱象刺痛所有良善的心灵。
这是一份痛彻心扉的记忆:再现了红旗漫卷的岁月里,一个孩子无告无求无助的惊惶,从眼睛到心灵。
那年寒冬,我再也找不到远方。
远方是一只聪明的獒,又是一只憨得可爱的天狗。据说獒的大脑里,能储藏一万多个信息。欺辱它的人或有恩于它的人,多年之后,它依然记得非常清楚。天生异禀有一种极致。
远方是与众不同的灵异。在它眼中,站立的人是很矮小可欺的,可蹲下去的人却是高大威猛的。远方与众不同之处还在于,一般的狗主要靠嗅觉来辨别事物,可是远方有一个特长,它会用眼睛来辨别。它最恨的就是戴帽子,戴眼镜,穿黑裤子的人。如果有人同时穿戴上这三样,而又刚好碰上远方,那就必定逃不脱它的攻击,它会不顾一切凶猛地扑上去。
这个秘密是中尉发现的。中尉说,有一次,包帆工会周末让中尉出个节目,中尉便照电影《英雄虎胆》里于洋的扮相,表演了一段。他戴着帽子、墨镜,穿一条黑色裤子,出现在远方面前,冷不防远方呼地一下,猛然向他扑来。他来不及反应,远方两只锐利的前爪,已经搭上他的双肩。一刹那,远方扑过来掀起的风,把中尉的帽子刮走了,中尉的眼镜也掉了下来。只见远方嵌在血盆大口上端两只杏核眼睛里,电光石火般闪过疑惑的目光。它认出了主人中尉。它发出了沉闷的低吼。
帽子、眼镜、黑裤子,中尉费尽心机,终于悟出了祸根。这事本不该发生在狗身上。中尉又试验了几次,屡试不爽。看来,禀赋灵异的远方,也有形式主义以貌取人的毛病。它憎恨一切虚假与伪装。
不可思议又冥顽的远方,甚至可以因为这个印象,毫不犹豫地咬断对方的喉咙。它的偏执和冥顽其实和人很相似。
这是我到灯塔时,中尉给我上的人生第一课。
那时远方还小,和我一样。
海啸席卷平原,海水淹没了饮马滩,灯塔坍塌在礁石上,守灯塔的中尉不知所终。
这之前的一次海上风暴,包帆工会的百多条三桅船在海上沉没,没有一条回来。粗略统计,那次海难大约有一千多船工蒙难,报纸没有登载消息,没有人知道海啸究竟夺去了多少人的生命!曾经有一段时间,这件事被经常提起,但后来,人们好像抚平了伤痛,也就再没有人谈论它。
自古以来,海啸时有发生,渔民葬身海里,尸身都找不到。自古相沿的风俗,为了使野死的灵魂能够认路回家,结发妻子在饮马滩头的海涂上披头散发,孤灯泣血几天几夜,呼唤引领灵魂回归故土。当地的老人回忆,其时海滩上成百上千的妻子、母亲披麻带孝,在海滩上仰天向海,披头散发,声嘶力竭地哭天抢地,几天几夜,常有大风大雨相伴,泪流干,声喑哑,人扑地而奄奄一息。无边的海滩上星星点点的灯光、烛光,黑幽幽的人影,如无数鬼魅在空间穿行。我幼年时曾经目睹那慑人的场面,其悲恸惨烈,难以描绘,无以言说。
远方的走失应该与海啸无关,在海啸过后的海滩上,我好像曾经见过远方的身影。在无数呼天喊地,向着大海恸哭的渔工亲属中,我真的看见过远方——卸去锁链,获得自由的远方。那是真的吗?我后来不敢肯定。因为,远方绝不可能安然地游走于人群中。
总之,远方的走失,应该与海啸无关。可是,中尉又去了哪儿呢?
在海啸到来之前,有没有见过中尉?我说不准。那天我是去过灯塔的,至少,我对灯塔有印象。
我好像还和中尉说过话。他给过我一块生烤的鱼肉。此刻似乎还有烤鱼的香味,犹在嘴边。他很喜欢在烤鱼时撒上孜然。空气里似乎还留有孜然的香味。
海啸使这座海边小城,一夜之间变成寡妇之城。这儿的人们,有守寡节烈的习惯,恪守夫死从子的高尚美德。男人死了,女人又没有再嫁的习俗。好多年,小城都处于零生育状态。 可是远方在哪儿?海啸没有带走远方,那么远方就没有理由消失。远方太爱灯塔了。
可是灯塔坍塌了,远方从此失去了家园。
我和远方成为朋友,是在1966年。
1966年,远方还很年轻,我也很年轻,刚满15岁。我们在灯塔成了朋友。
远方经常对着海低吼,吼声在海面上传得很远。无风而且炎热的早晨,远方会站在黑色的礁石上,对着日出的天边吼叫。我会时常被远方感染,一洗忧郁,暂时忘却烦恼,学着远方的吼声,面对大海,发出沉闷但是穿透力极强的低吼。这种低吼,常令我感觉自己很深沉同时很英勇。而这于远方,是很平常的。我很羡慕远方,我想成为远方。
虽然远方同样是不自由的。远方经常被囚禁在灯塔那小小的礁盘上,有点像走资派被关在牛棚里,但至少,远方在阳光下被囚禁,而在夜里,远方是彻底自由的。远方会涉过海水,跑向饮马滩,隐身在芦苇丛中、红树林里,那儿有太多大饱口福的东西。
许多年过去,我以为我已经完全忘记了远方。我也确实很少想起远方。但是这么多年来,无时无刻莫名的焦虑,和渐渐变坏的天气一样,令人不安。焦虑与不安,好像皆因对远方的思念。在所有人都抛弃我,包括同学和朋友,包括父母,在我对所有人都不能怀有善良的年代里,惟有远方靠近我,给了我无比的温暖。在那个寒冬里,我靠着远方的温暖,终于走过绝望的寒冬。
在我泪流满面无家可归的黑暗中,远方忧郁但是坚定无畏的目光让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角落有阳光存在,有勇敢存在。远方非同一般的样貌背后,有一种直抵人心的纯粹。
远方在我心中迷失太久了。生活中总是有太多别的事情,更迫切的事情,冲淡了对故人故事故乡的思念,我常常在酒醒之后或在无眠之夜,会有一种彻骨的自责。
一个人其实并非由未来构成,更是由过去塑造的,而我们却常常忘却过去而期许着未来的自己,在期许中一天天欺骗自己,消失真实的自己,以至于对旧事全然遗弃。那种深夜的孤寂的苍凉,实在令人钩沉久远的沉痛。在无边的黑暗包围之中,首先跃出的总是远方。远方总是给人简单而深邃的快乐,给人无畏的决心和蔑视一切的高贵。P1-4
这是一部我收藏了许多岁月的小说,我一直不敢触碰它,但时常怀想。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述1966年的这一段经历。这么多年来,它和我一起生活、生长,一同慢慢地老去。那种曾经的惨烈,心灵的伤痛,找不到伤口的惨烈与伤痛,常常在无眠时分,如虫咬般咬噬着心中柔软与创伤部分,让无眠充满着黑暗。
就这样,它在40年的时光中,由青涩而成熟。终于2006年,我开始看见了这部小说的蓝图,听见它匆匆而来的脚步声。而最先唤醒我沉迷其中难以自拔的,竟然是一只狗,一只叫“远方”的獒。
1966年,最值得我依恋的,是一只叫远方的狗。我和这只狗共同拥有一个出入口。我住在大院里,大院门口有红卫兵把守。我宁愿从远方出入的狗洞爬进爬出,而不愿意从大院门口,在红卫兵们审视、轻蔑的目光中,毫无尊严地进出。因为这个狗洞,我愿意做一只1966年的獒,一只天狗,而不愿做一个直立的行走着的人。我愿意如实地记录下那个年代,一个15岁的孩子那种屈辱的感受。我并不以为那种感受有多么卑下卑微。相反,他是心存着一种傲气与尊严的。
这是我第一部以第一人称写作的长篇小说。我的每一部小说,都多多少少有着自传的意味。但这一部就不仅仅是意味,而是一种近乎真实的记录。但依然是一部小说。我更愿意读者把它当做小说来读。这样更有况味。
它也许太过真实了。我并不讳言这种真实,基本上来自我15岁时的人生经历。包括我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和相关的人事。我在写作时捧出的这些真实,恐因我的笔而走样,故我要求自己依照人物的真实姓名,如实还原曾经的生活状态和生存经验。直到小说完稿时,我才把这些真实事件的人物所涉及的真名真姓略作处理,并在此以“纯属虚构”声明,以防对号入座。我之所以敢于如此坦白,皆因为我有着某种自信,自信我对小说涉及的所有人事的描述与评断,都出于一种善良的祈望,即便是有所臧否,我也努力予以客观的表达。
小说最终要实现的,其实也很简单,在非常年代里,孩子和他的父母的心灵对话,是如何被剥夺、扭曲乃至消灭的。在一个并不自由的年代里,以独白的方式,幻想着自由的心灵对话。是一封期待发出却没有地址,只好写给天堂的信。这封信,渴望让天堂里的人们包括我的父母,能够听得见它的声音。
1966年,是一个迷乱迷失的年份。国家、民族集体地迷失了。我期望写出这种迷乱迷失,家庭与个人心灵的惶惑与伤痛。
每个人,都必将从这场浩劫中,收获一个后果。也让每一个人明白此种前因。报应不是一个最好的理由和办法,简单的光明也不一定取代复杂的黑暗,前者是物质而后者是精神,它们无法平衡也无法同一。但是,有一点我想我是做到或悟到了,那就是小说不在抚伤而在舔舐中刮骨疗伤。
我不想臧否那个年代,我更想窥探那个年代人心的秘密。小说里每个过去时代的人,最后都迷失在时光中。
怀想遗失的苏州街、遗失的城和村庄、遗失的饮马滩、遗失的远方,那些遗失的时光、遗失的风景、遗失的民俗风习、遗失的伦理礼仪、遗失的传统文化,令人唏嘘……
它也许太过真实了。我并不讳言这种真实,基本上来自我十五岁时的人生经历。包括我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和相关的人事。我在写作时捧出的这些真实,恐因我的笔而走样,故我要求自己依照人物的真实姓名,如实还原曾经的生活状态和生存经验。
——郭小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