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加先生在太阳露出笑脸时总要出门走走,这天也一样,他坐在巴蒂尼奥勒大街与特鲁西交界处的维克多咖啡馆的平台上。此处离格里歇广场很近,这条大动脉车水马龙,行人、马车、公共汽车顺着平行侧道纷纷朝蒙梭公园涌去。他几乎双目失明了;方才,他在拥挤的街道上用手杖尖开道,在行人的腿肚子上碰来碰去,一位少妇禁不住莞尔一笑;他不小心掀起了一个肥胖的英国女游客的裙裾,招来一顿臭骂,连一条打瞌睡的狗也向他提出了抗议。
他也不道歉,继续探路前行,此时,一个侍仆搂起他的胳臂,并且不会让他误会别人在帮助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对他的顾客说:
“德加先生,请坐在这颗月桂树后面吧,这里没有风,走路也不会碍着您。像平时那样要一杯热牛奶吗?”
“热的,但不要烫。上次,我的舌头烫伤了,至今还有伤疤。”
“我注意就是了,不会再发生了。”
“您以为我坐的这个位置真的不影响望街吗?”
侍仆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这个性格古怪的老头苦笑了一下,翻转抹布擦桌子。德加先生不像一般客人,很少有和颜悦色的时候,总是不满意;说到小费,他不知道有这个规矩,要不就是装聋作哑。然而,他确实是一位值得人们关注的伟大艺术家。当天上午,费加罗报还刊登了有关他的一篇文章,并且附上了他的一件作品的照片,画的是一个身穿短裙的黑女孩,丑得令人不敢目睹。
眼下正是五月风和日丽的一天,有些诗人形容这样的天气散发出暖烘烘的热面包的香味;又有些诗人说是女人肉体的芬芳。晚风习习,从树间穿过,街上的集市乱哄哄的,圣心教堂传来了阵阵钟声,预示着城市的夜幕即将降临。
侍仆托着一杯牛奶走来,德加先生问他平台上哪来那么多的白蝴蝶。
“蝴蝶,先生?可我眼前尽是白瓣瓣。确实,这些白瓣瓣落得满处都是,我们不得不每天打扫街面三次,有的还落到酒杯里,讨厌死了。老板娘称它们为缎花,或是金钱草。也有人说是缎花的异种;好像是从阳台生落下的,年年如此。像您这样的老顾客大概还记得……”
“记忆,我的朋友,记忆……滚蛋吧……”
德加先生用指尖挑起一片落在餐桌上的像一只死蝴蝶般的白瓣瓣。白瓣圆圆的,非常透明,像一枚一百苏的钱币那般大小,细微的黑色小种子将会成长成一株植物。这种密密麻麻、长着白色翅膀的鞘翅目昆虫,在一阵暴风骤雨过后,覆盖了整个城市、国家和地球,德加在这片白色的大地上,梦想着鲜花盛开的春天。在这片由植物形成的“皑皑白雪”之下,人,以及他们的作品都不复存在。这是一个极地的天国,那里没有人类的踪迹,是另一类生命的福地。
德加先生问牛奶的温度是否适中。
“可以了,先生,我已经进去说过了。”
“真的吗?您如此肯定,是否已经尝过了?”
“先生,您在开玩笑吧?”
“啊,是在开玩笑,开玩笑……请等等!请您告诉这些德国人——我的这些邻座,请他们说话小声些;他们烟斗喷出来的烟雾很呛人,好像夏伊奥宫里喷出来的烟火。”
两个身材肥胖、头戴插羽绿帽的巴伐利亚人用德文表示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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