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隙钻进来的尖利的寒风,使我不由得打一个冷战,右手已冻得麻木,笔杆常从手里溜出去。破旧的煤球炉,早就熄了火,烧得剩一堆白灰,风从窗隙不停地吹进来。我要寻一根卷烟,拉开了抽屉,在破烂的稿纸堆里翻出一个小得只可以吸一口的烟头,我点着了它,扯起破外衣的领子,拉紧围巾。我不能再写字了,离开这冰凉的桌子,躺到板床上去,心想今年真是太冷的冬天,窗户上满满的冰霜……
天暗下来,我的屋子黑了。有人影隐约地映到窗上,一个影随一个影匆忙地从我的玻璃窗上挪动,我看不见人,可是我知道是散工的工人。他们每天早晨从这里过去,晚上从这里回来,差不多我都听出了熟悉的脚步声,脑子里就想起来一张一张贫血的脸,灰布的衣服上染一层污秽的黑油。
这样,使我想起去年住过的地方的两个可爱的邻居和另外一个女人。
也是这么严寒的冬天,天冻冰地也冻冰的季节,我为了吃饭,从这儿流浪到那儿,去年冬天就流浪到一个顶繁华、顶奢侈的大都会。因为没有钱,于是在一个偏僻的污秽的街里,找到一座小楼上的一间破房。在那里等待一个能吃饭能活的时机。
那是一间太小的屋子,在一张要折断的板床上摊开了我的行李,就住了一个冬天。连一个桌子都没有,也因为如果再摆上桌子,就没有地方睡觉。只有一把椅子,那上面我放了洗脸盆。写信或写文章,必得伏在床上,而且没有电灯,得自己买洋蜡,所以那一冬我的眼睛就全累坏了。
楼上是三间,楼下也三间,我的隔壁住着两个苦力。楼下住着一个卖零星食品的人,有一个年老的妈一个小妹妹,这位妈每天骂他的儿子。一家拉包月洋车,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一个妇人,总有七八个小孩子。另一家一个爸爸一个妈妈,爸爸闹病,整天躺到床上哼儿唉呀地叫喊,小孩子一天一天地搅着哭声。只我一个单身的房客,另一间楼上的房间空着。
我每天除了伏在板床上写一些字,就用破被子蒙了脑袋睡觉,朋友寄来钱就买些煤球烧烧,开发房钱,除了早晨出去吃一点东西顺便就带来了晚上的粮食以外,永远不出去。
我的邻居每天很早就起来,因为那时是冬天,醒来时恐怕已经五点钟了,一阵响动也扰醒了我,使我不能安静地睡下去,一个低声哼着小曲,另一个好像永远也不开口,唱曲的哼呀哼呀的哼完了后就:
“妈的,他妈个的。”
反复来回地骂着,顿着脚,那一个就大口吸烟,烟从板壁的缝里挤过来。好像有时候吃早饭,有时候不吃,总是吃了饭才走的时候太少,一个高声骂着房东和这种冷天头,走路很用力,地板咚、咚、咚地发出很大的响声,惊醒了谁家的孩子,哇呀哇呀地哭起来,女人低声骂,这两个越发拼命地踏楼梯跑下去。
我总想找一个机会拜访我的邻居,可是也太不巧,我起来,他们早走了。我睡下,他们还不曾回来。他们太忙,我想他们是加了夜工,或者必得在冬天赶出来多少数量的东西。但是往往在深夜被他们高声谈话所扰醒,他们轮流地骂着谁,好像是年轻的那个大笑着,嘴里乱七八糟地骂冷天头,他们屋子里并没有我这样的煤球炉子。嘴里“嘶嘶”地嘘气,脚在地板上顿着。
每天闹了一会儿他们才睡,躺在床上时,年轻的嘟囔着没有老婆,骂着世界上的娘们,年纪大的叹一口气之后就怪声怪气地笑起来——年纪大的常不爱说话,可是喜欢说娘们的事,渐渐他们又骂起来工头。
朋友或是谁给我寄来钱,我就多买一些煤球,白天,楼下的孩子们,都赶到我的屋子来,小屋子里挤得满满的,他们的屋子里都不生火,只在窗外钉上一层一层的破布片或麻袋片,我的炉子有火时,孩子们都欢乐地笑着骂着,穿着破烂的棉袄,脸上抹许多煤烟之类的东西,和我很亲热,他们骂他们的爸爸或妈妈,他们问我许多离奇的事情,炉子有火他们才来,没有火时谁也不喜欢来了。
这一所楼里,唯有我的屋子里有火,在这一群人里我像财主了。
一天早晨,楼下的妈骂着儿子,大声哭着嚷着,我却不曾听见隔壁的邻居起来,心里想他们今天要晚了,于是顽皮地用手敲着板壁叫道:
“喂,朋友,是时候了!”
“完蛋,伙计病倒了!”是年轻的人的声音。
于是从板壁第一次谈起话来:
“怎么?伙计病倒了?”我听得见那边有轻弱的哼声。
“病倒了,要命,娘的,昨天还活蹦乱跳,今儿个一霎儿不会动弹了!什么玩艺?”
“做工的人靠了一个身子干活……”
“拿身子当地种,整天累个死去活来,娘的,为了吃几口大饼,不能动弹,这才叫劲头儿,要命!”
我不能接下去说什么。
“先生,你那屋子有热水吗?伙计要水喝!”
恰巧昨天一个朋友寄来几块钱,我买了煤球:“还没有,可是有炉子!”
于是这家伙就爽快地跑过来,他有一个挺高的身材,肩膀宽阔,一张瘦脸,两条粗黑的眉毛和光亮的眼睛。
“还没起来,那么——”他很窘,好像很天真。
“不要紧!”说完我就跳起来,和他一同生好了炉子,他忙下去提一壶水上来,放在炉上,伸了两手烤手:
“干什么的?先生!”
“写文章的。”
“写文章?”他好像不懂什么是写文章,睁大了眼睛看我。
“你们用力气吃饭,我用脑袋!”说吃饭,自己也不好意思,因为指了卖文章是不能吃饱饭的,但是还没有吃饱饭的法子,就只好那样对他说。
他不想问下去,用耳朵仔细听他的伙计的哼声,哼一声,他就皱一下眉毛:
“要命,指了一条身子吃饭……”
这时天还不太亮,外面黑黝黝的,炉子里一闪一闪地往墙上抹几条闪耀的红光,红光闪到这家伙的脸上,我看出这家伙有不小的魄力,我想这观察不错。
“花拉”——壶盖射出来水花,他慌忙提起来,就跑出去。
“回头见,打扰你先生!”
“用水再来烧罢!”
喝下去水,那家伙长长出一口气的样子,我便跑了过去——那个家伙有四十岁,虽然躺在床上我也看出是一个短小的身子,有一张乌黑的脸,脸上乱七八糟的皱纹,他在难受地哼着,他对我说他勉强地挺了三天了,今儿个是再也挣扎不起来,他好叹气,挂了一脸愁苦,在生活的铁蹄底下打过滚的那种人的脸,沉重而且忧郁。是和年轻的这个绝不相同的一张脸,仅仅是第一面,年轻的给了我一种泼辣强劲的感觉。
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