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是一卷奇诗,一部心史,一本血泪之书。它波德莱尔的代表作,也体现了他的创新精神。他除了千百年来的善恶观,以独特的视角来观察恶,认为恶具有双重性,它既有邪恶的一面,又散发着一种特殊的美。它一方面腐蚀和侵害人类,另一方面又充满了挑战和反抗精神,激励人们与自身的懒惰和社会的不公作斗争,所以波德莱尔对恶既痛恨又赞美,既恐惧又向往。他生活在恶中,但又力图不让恶所吞噬,而是用批评的眼光正视恶、剖析恶。如果说它是病态之花,邪恶的花,那是说它所生长的环境是病态的、邪恶的。波德莱尔从基督教的“原罪”说出发,认为“一切美的、高贵的东西都是人谋的结果”,“善始终是人为的产物”,所以要得到真正的善,只能通过自身的努力从恶中去挖掘。采撷恶之花就是在恶中挖掘希望,从恶中引出道德的教训来。
《恶之花》是一部诗集,但不是一般的、若干首诗的集合,而是一本有逻辑、有结构、有头有尾、浑然一体的书。《恶之花》中的诗不是按照写作年代先后来排列,而是根据内容和主题分属六个诗组,各有标题:《忧郁和理想》、《巴黎风貌》、《酒》、《恶之花》、《反抗》和《死亡》,其中《忧郁和理想》分量最重。六个部分的排列顺序,实际上画出了忧郁和理想冲突交战的轨迹。
《恶之花》是在一个“伟大的传统业已消失,新的传统尚未形成”的过渡时期里开放出来的一丛奇异的花,同时具有浪漫主义、象征:主义和现实主义的成分。
《高翔远举》
飞过池塘,飞过峡谷,飞过高山,
飞过森林,飞过云霞,飞过大海,
飞到太阳之外,飞到九霄之外,
越过了群星灿烂的天宇边缘,
我的精神啊,你活动轻灵矫健,
仿佛弄潮儿在浪里荡魄销魂。
你在深邃浩瀚中快乐地耕耘,
怀着无法言说的雄健的快感。
远远地飞离那些致病的腐恶,
飞到高空中去把你净化涤荡,
就好像啜饮纯洁神圣的酒浆
啜饮那弥漫澄宇的光明的火。
在厌倦和巨大的忧伤的后面,
它们充塞着雾霭沉沉的生存,
幸福的是那个羽翼坚强的人,
他能够飞向明亮安详的田园,
他的思想就像那百灵鸟一般,
在清晨自由自在地冲向苍穹,
——翱翔在生活之上,轻易地听懂
花儿以及无声的万物的语言。
《应和》
自然是座庙宇,那里活的柱子
有时说出了模模糊糊的话音;
人从那里过,穿越象征的森林,
森林用熟识的目光将他注视。
如同悠长的回声遥遥地汇合
在一个混沌深邃的统一体中
广大浩漫好像黑夜连着光明——
芳香、颜色和声音在互相应和。
有的芳香新鲜若儿童的肌肤,
柔和如双簧管,青翠如绿草场,
——别的则朽腐、浓郁,涵盖了万物。
像无极无限的东西四散飞扬,
如同龙涎香、麝香、安息香、乳香
那样歌唱精神与感觉的激昂。
《我爱回忆那没有遮掩的岁月》
我爱回忆那没有遮掩的岁月,
福玻斯爱给其雕像涂上金色。
那时候男人和女人敏捷灵活,
既无忧愁,也无虚假,尽情享乐,
多情的太阳爱抚他们的脊梁,
他们就显示高贵器官的强壮。
库珀勒也慷慨大方,肥沃多产,
并不把子女看成过重的负担,
却好像心怀广博之爱的母狼,
让普天下吮吸她褐色的乳房。
男子汉个个优雅健壮,有权利
因美女拜他为王而洋洋得意;
她们是鲜果,无损伤也无裂口, 让人想咬一口光滑结实的肉,
今日之诗人,如果他要想象出
这种天赋的伟大,如果置身于
男人和女人露出裸体的场面,
对着这惊恐万状的阴暗画卷,
会感到阴风冷气裹住了魂灵。
啊,因没有衣衫而悲伤的畸形!
啊,可笑的躯干!胸膛必须遮掩!
啊,真可怜,弯曲,松弛,大腹便便!
你们这些孩子,被冷酷泰然的
“实用”之神用青铜的襁褓裹起!
还有你们女人,唉,蜡一般苞白,
放荡养活你们,又把你们损害,
而你们处女,继承母亲的罪孽,
还有那多生多产的一切丑恶!
我们是一些已被腐化的民族,
确有这种美女古人不曾目睹:
面孔因为心脏的溃疡而憔悴,
如人所说,一种萎靡忧郁的美;
然而我们迟生的缪斯的发明
永远也阻止不了患病的生灵
向青春致以发自内心的敬意,
——圣洁的青春,神色单纯,面容甜蜜,
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流水无瑕,
她无忧无虑,如蓝天、飞鸟、鲜花,
将在万物之上倾注她的芬芳,
她的甜蜜的热情和她的歌唱!
《灯塔》
鲁本斯,懒散的乐土,遗忘之川,
新鲜的肉枕头,其上虽不能爱,
却汇聚生命的洪流,骚动不断,
就仿佛天上的空气,海中的海,
莱奥纳多·达·芬奇,深邃幽暗的镜,
映照着迷人的天使笑意浅浅,
充满神秘,有冰峰松林的阴影,
伴随他们出现在闭锁的家园;
伦勃朗,愁惨的医院细语呶呶,
一个大十字架是仅有的饰物,
垃圾堆中发出了哭诉的祈祷,
突然有一抹冬日的阳光射人;
米开朗琪罗,但见那无名之地,
力士基督徒杂然一处,霞光中
一些强有力的幽灵傲然挺立,
张开五指撕碎了裹尸布一重;
农牧神的无耻,拳击手的义愤,
你呀,你善于把粗汉的美汇集,
骄傲伟大的心,软弱萎黄的人,
布杰,你这苦役犯忧郁的皇帝,
瓦多,狂欢节许多卓越的心灵,
蝴蝶一般到处游荡,闪闪发光, 灯火照亮了新鲜轻盈的布景,
使这旋风般的舞会如癫如狂;
戈雅,充满着未知之物的噩梦,
巫魔夜会中人们把胎儿烹煮,
揽镜自照的老妇,赤裸的儿童,
好让魔鬼们理好它们的袜子;
血湖里恶煞出没,德拉克洛瓦,
周围有四季常青的树林遮蔽,
奇怪的号声在忧愁的天空下
飘过,仿佛韦伯被压抑的叹息,
这些诅咒,这些谴责,这些抱怨,
这陶醉,呼喊,哭泣,感恩赞美诗,
往复回荡在千百座迷宫中间,
如神圣的鸦片给了凡夫俗子,
这是千百个哨兵重复的呐喊,
是千百个喊话筒传递的命令,
是灯塔在千百座城堡上点燃,
是密林中迷路的猎人的呼应;
上帝,这确是我们所能给予的
关于我们的尊严的最好证明,
这是代代相传的热切的哭泣,
它刚消逝在悠悠永恒的边境!
P13-21
一八五七年六月二十五日,一本薄薄的诗集,一本只有一百零一首诗的小书,出现在巴黎的书店里。这是一本经过多年蓄积、磨砺的书,它仿佛一声霹雳,刹那间震动了法国诗坛,引起了沸沸扬扬的议论;它又像一只无情的铁手,狠狠地拨动着人们的心弦,令其发出“新的震颤”(雨果语)。这本诗集叫做《恶之花》,它的作者是夏尔·波德莱尔。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是一卷奇诗,一部心史,一本血泪之书。恶之为花,其色艳而冷,其香浓而远,其态俏而诡,其格高而幽。它绽开在地狱的边缘,它是伊甸园中的一枚禁果。
《恶之花》是一部诗集,但不是一般的、若干首诗的集合,而是一本书,一本有逻辑、有结构、有头有尾、浑然一体的书。有评论家说,诗集“有一个秘密的结构,有一个诗人有意地、精心地安排的计划”,如果不按照诗人安排的顺序阅读,诗的意义便会大大地削弱。评论家说得对,只是“秘密的”一词有些多余,因为《恶之花》的结构一眼便可看出。《恶之花》中的诗不是按照写作年代先后来排列的,而是根据内容和主题分属六个诗组,各有标题:《忧郁和理想》、《巴黎风貌》、《酒》、《恶之花》、《反抗》和《死亡》,其中《忧郁和理想》分量最重,占到全书的三分之二。六个部分的排列顺序,实际上画出了忧郁和理想冲突交战的轨迹。
……
总之,《恶之花》是在一个“伟大的传统业已消失,新的传统尚未形成”的过渡时期里开放出来的一丛奇异的花:它承上启下,瞻前顾后,由继承而根深叶茂,显得丰腴;因创新而色浓香远,显得深沉;因所蓄甚厚,开掘很深,终能别开生面,显出一种独特的风格,恰似一面魔镜,摄人浅近而映出深远,令人有执阿莉阿德尼线而入迷宫之感。
除了《恶之花》外,波德莱尔还写有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这“依然是《恶之花》,但是有多得多的自由、细节和讥讽”。散文诗并非自波德莱尔始,但波德莱尔是第一个自觉地把它当做一种形式、并使之臻于完美的人。
波德莱尔仅以《恶之花》这一部诗集而成为法国古典诗歌的最后一位诗人、现代诗歌的最初一位诗人,这不能不说是文学史上的一大奇观。由于他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他成了后来许多不同流派相互争夺的一位精神领袖。
郭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