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重生命
【江袅弘】
这几天连续阴雨，空气湿度很大，北京似乎进入了梅雨季节。风沙不再，令人舒服的干爽也消失了。为了逃避这种天气，我们买了圆明园的月票。
傍晚的圆明园很静，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坐在“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长春园沿岸，没有一丝风吹过，荷花在这样寂静的空气中静悄悄地飘散着清香，似有似无，若浓若淡。突然一声布谷鸟叫，空气被振动了，末梢神经也随之而动。水鸟也活跃起来，发出一连串叫声。这时候，两个从湖南来北大进修的学生漫步过来，站在我身边，面对满湖荷花张开双臂仰头长叹一声道：啊——这简直是人间仙境啊！然后，回头对我说，在北京能有这样的美景真是难得啊！你说是不是？我冲他们笑了笑。
湖岸住着一户人家，是外地人，不知道通过什么人的什么关系住在这里。白天他们卖冷饮零食什么的，晚上就坐在湖边的椅子上，一家人围着圆桌吃饭。电视放在旁边，胡乱地播放着节目，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不时看一眼。没有一个人仰头看一眼正在盛开的荷花。从他们旁边走过，很多次我都羡慕得无以复加。能够住在这么美的地方该是多大的幸福呢？然而，你一点也感觉不到他们的幸福。先生说，幸福是够着来的。不拼力跳起来去够，随手可得的幸福不叫幸福。
真是如此。所以说，身在福中不知福。生活在被那两个同学说成是“人间仙境”的地方感觉不到幸福，对“仙境”是不是一种浪费？
其实，我能够体谅他们没感觉的感觉。他们是从外地到北京讨生活的，关注的是每天的生意，而荷花开不开，水鸟叫不叫，野鸭戏不戏水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就像公园里捡垃圾的人和游人的感觉不同是一样的。游人看的是美景，捡垃圾的人看的是垃圾。有价值的垃圾才是他们眼中最美的景色！
由于每天去圆明园，我常常看见个别拾荒者提着大塑料袋，眼睛专门往犄角旮旯瞅，见着垃圾筒就紧走几步扑上去，打开看里面有没有需要的东西。这让我想起我曾经见过的一个捡垃圾人。
那是我们小区里常来的一个老太太。她的样子很脏，每天都推着一辆竹车来小区捡垃圾，每天都有很大的收获。据说，她单靠捡垃圾都成了万元户。有一天，她来捡垃圾的时候带来一个小男孩，大约六七岁，是她的孙子吧？当她在扒垃圾筒的时候，那个小男孩跑到花园去玩。我们小区的花园有个小亭子，和亭子连在一起的是一个长长的藤萝架，两边长满了藤萝，周围是一图圈冬青围起来的草坪，草坪中有玉兰树什么的。还有专供人乘凉的石桌石凳。这是很多小区里都有的一般设施。但是，那个小男孩进到花园里，眼睛立刻放出奇异的兴奋的光彩。只见他在藤萝架下又蹦又跳，一会蹦到石桌上，一会蹦到石凳上，一会儿又躺在草坪上打滚。正是中午，整个花园就他一个人，他欢快得就像要疯了。突然，他静下来，用手一根一根地抚摩藤萝架的石头柱子。然后，很深情地用双手去搂抱它们，把脸贴上去。
我当时正在打电话，不经意间看到了他。他的脸刚好面对着我，我看见他脏污的小脸上溢满了幸福的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他的笑那么幸福，那么发自内心，那么满足。我被他的笑感动了，被他的满足感动了。真希望他就是这个小区的孩子！这个小区里孩子很多，没有一个像他那么深情地享受这个花园。
于是，我想到我们。我们就生活在小区里，和花园相隔咫尺。可是，我们却跑到圆明园里来寻找美景，羡慕住在湖边的人家。其实，美景，无所不在。我们每天都生活在美景里，只是我们忽视了，见怪不怪了，不新鲜了，对司空见惯的美景没感觉了，所以，我们就不知足，不感觉到幸福。甚至总找那些不幸福不愉快的东西诉说，好像生活就是由痛苦构成的。
人类文化似乎一直伴随着“痛苦情结”。这和耶稣被钉十字架有关。满世界对耶稣顶礼膜拜也和他的受难形象有关。只有受难者才配受到人们的崇拜和敬仰。所以，你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受苦的，你应该为你的痛苦感到骄傲。
其实，真正的痛苦是说不出来的。当你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痛苦，你就再也不想诉说了。能够说，还说明你不那么苦，至少你还能够说出来。所以，辛弃疾说：“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真正地体验了痛苦的滋味，你就只想去淡化它。只有还不够痛苦的时候，你才会去强调它，让自己离圣人更近一点。否则，你就不够神圣，不够伟大。这是人们潜意识中的东西吧？ 这两天发烧，心肌炎，一直在输液，每天早上，我得赶着起床去医院，去晚了我就会一个上午回不来。昨天是输最后一瓶液，可是，护士给我输上液以后就不见了踪影，她太忙了。药液输完了，护士还没有来，我就自己把针头拔出来。正准备离开，护士来了。一看我自己把针头拔出来，她做出一个夸张的痛苦表情，然后，向我道歉，说太忙了。我倒感觉很高兴，心情很好。她问我怎么那么高兴，我说，干吗不高兴？她说她不高兴，是忙得顾不上高兴了。我说，你不抽空高兴一会儿？
生活中没有人不让你高兴。忙也可以高兴，闲也可以高兴。想高兴就会有高兴的事情。比如，回来的路上，我可以买点自己爱吃的早点，又花不了多少钱，有时候一元钱就解决问题了。这和生活在穷困山区的人相比是多么幸福呢？而前段时间，我的散文登在报刊上，这个星期又被《作家文摘》转载，一些朋友看到告诉了我，这也让我高兴。输液后，我的病情缓解了。医生说，只能缓解，说不定还有其他问题，你要到大医院去查查去。而我不管那些“大问题”，只为目前症状缓解而特别的高兴。
可是，这都不妨碍我想快乐的心情。我想我还能够享受美味早点，还能够读书思考，还能够写东西打电脑，还能够欣赏美丽景物，和盲人比我还能够看，和聋人比我还能够听，和植物人比我能够感觉。我的邻居由于脑血栓已经成了植物人，而我没有。至少今天没有。我为今天自己还拥有的一切而感到兴奋！当然，生活中我有很多鲜为人知的磨难。可是，我和命运讲和了。为了这仅有的一次生命历程，我要和生活命运和平共处！直到也成了植物人，那就由不得我了。
在我看来，痛苦并不是一件值得荣耀的事情，我不愿意拿去示人，而是淡化它。活着，谁没有痛苦？很平常的事情。如果一味地强调，自怜自怨，那么，生活中就会有数不清的痛苦，能说出口的。不能说出口的，大的小的，远的近的，从前的，现在的，将来的，这些痛苦会把你牢牢地钉在十字架上，或逼你走上绝路。你还怎么自由？还怎么能找到生命中美好的东西？还怎么活下去？
在苦难中寻找幸福是对苦难的反叛。在绝望中寻找希望，是对绝望的反叛。我想做这样的一个逆叛者，不为谁，为自己，为自己绝无仅有的这次生命历程。
P2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