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谈古论今的杂文集，作者何满子，虽年届八旬，然眼光犀利，思想敏锐，嫉恶如仇，字里行间充溢着一股“朝气”。因书内文章做了狗年（1994年）和猪年（1995年）之1—3月，故以“狗一年猪一季”为名。方成先生为本书欣然配画插图，与书中文字相映成趣。

本书收录作者1994年的几乎全年的短文，再加上1995年头三个月的几篇。书名源由是1994年的干支是甲戌，1995是乙亥，因此命名为《狗一年猪一季》，表明这些文字的写作时间。书中再配上方成先生的插图，与文字相映成趣。

说梦诗话

汉文帝之可爱

地鳖虫

玉体出租

做“好事”

金批《水浒》的七十一回

“古本”

当代玄学迷信逆流

文人气节说

吃喝魔方

浮土德将真的到中国来了

笔名谈屑

真假“三毛”

觉悟与盲从

神父死于艾滋病

难在给自己定性

谈非诗的旧体诗

谈孔融以口舌贾祸

新闻记者应该是“好事之徒”

背诵

大家马儿大家骑

养生八字诀

陌生人寄来的书

第三类名人和名言

广邵燕祥读史使人明智说

人以文传和文以人传

谈点往事，也发点空论

从老话题“文人相轻”展开

漫说宗教忏悔礼

做诗的帝王

世纪遐想：梦想清醒

中西格物之异

假酒

顾此失彼

通俗文化的妙用

摧枯朽和镌金石

摸不透

道德怎么样了

摆脱清高思想

捉野狗

市街娱乐风情小录

书缘

庐山诗纪

共青城谒耀邦陵园

“国学”解

制怒

桌子的逻辑

今昔虚夸

装肥和扮瘦

公私恩怨之间

作书未入流

“行伪而坚”新说

传记文学谈片

1994年作《拟<无花的蔷薇>》

披卷零拾

关于《四库存目丛书》，又不限于谈丛书

风水与油水

愚昧消费“

德译本《鲁迅选集》出版所感

雕虫絮语

“大师”名单学

自从五四到如今

小说评论和借小说做文章

拟《无花的蔷薇》

（1995年1-3月）

说梦诗话

小引

诗话中有专门记述创作动因的，即在什么环境中因为什么事件的激发而写出了某首诗，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创作背景。唐朝孟■的《本事诗》可能是这一类诗话的开创者：什么崔护春游遇见一个漂亮姑娘，次年重游不复再见，于是写了“去年今日此门中”七绝一首；什么韩翊思念失散了的柳氏，才写了《章台柳》，等等。不是风流佳话，便是一个很有趣的小故事，很为人所赏爱。

在这类诗话中，也常有某人在梦中得句或某首诗简直就是梦中吟成的。白天诗思缭绕，一时不开窍，涩于灵感，积思成梦，夜梦里吟成的事，于理是可信的。这属于《周礼·春官·占梦》中六梦之一的“思梦”类，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道理。叫化子想发财，梦里见到金子；饿慌了的人梦见山珍海味，或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肘子之类；得相思病的少男少女梦见渴慕着的情人翩然而至，等等。当然，大抵是没有拾到、吃到、抱到就醒了，留下老半天的懊丧。不像梦中吟诗那样，白天想呀想的，晚上居然吟出来了。

还是弗洛伊德先生聪明，发明了文艺创作的机制和梦的机制相同的道理，用他的话说，梦是一种受压抑的愿望经过改装而出现。不过对弗洛伊德先生的佩服也只能到这里为止，他把梦和文艺的总能源都归于“力必多”，未免过分。人们凭经验就可推定，有些奇怪荒诞的梦是和性欲八杆子打不着的；除非硬要牵强附会地拉关系，比如梦见被毒蛇咬就说是曾经被一个心狠的女人欺负过的经验“改装”，和人打架的梦是曾和某人争风吃醋。这类道理太玄，犯不上为之耗损脑细胞。

我这个人不是作诗的料，虽然结交了不少诗人，还是些优秀诗人，往来也甚密，可惜抗疫力强，一点受不到传染。但人总不免偶尔有点似乎是诗那样的东西在胸中蠢动，想打嗝似地打出来。幼年时家塾老师教过些一东二冬、平平仄仄之类，于是遇到有“打嗝”的冲动时，便胡诌几句旧体诗，当然既无章法，更无诗趣，也许就是所谓“玩文学”吧。

可以想见，这样的所谓做诗绝不会做到魂牵梦绕的程度，也谈不上弗洛伊德先生所谓的“受压抑的愿望”。但奇怪的是，有几首的确是梦里所作或因梦而作出来的。因此，谈这些诗就必须说梦。这些梦我自已觉得颇有趣，而在别人也许味同嚼蜡。

《董卓歌》

梦当然颠来倒去，恍恍惚惚，没头没脑，犹如头绪纷繁新潮电影，连情节也理不出线索来。通常是，岁月流逝，做的梦忘得连影子都没有了，幸亏留下了这首诗，更幸亏写后写了一则附记，原来是打算用它作诗序的，留下了一点痕：

昨夜得一怪梦，片段颇清晰。仿佛身在一广场，俄而又在一窄巷，为大群绿盔绿甲武士所驱赶，飞矢如雨，余亦中箭，但不觉痛。蜷伏墙角，见武士将周围中箭者之头颅割下，挂于腰际，与同伙互言，谓将向董太师报功。惊怖之余，心念此必是汉末董卓杀庶民头，冒充贼寇以报功，不知何以余亦罹此千余年前之灾难。俄而见大队武士人各手提若干首级，血肉淋漓，奔向一纛旗，旗中果然大书一“董”字。眼前一城楼，额题“天马门”。依稀记得便是东京洛阳城楼，但又不能确断。恍惚间，已在一公堂，一官员坐堂，自称“袁大人”不知何故，余视此人不似袁绍，亦不似袁术。谛视之乃一书生。余料此官必是附董卓之蔡邕。抗声日：“你是蔡中郎蔡伯喈先生么？”其人冷笑日：“尔莫逞聪明，尔心中思念何事，瞒不过我！”余讷讷不知所对，此人笑日：“尔心中岂非以为古今中外，杀人魔王无过于希特勒；而彼只杀犹太人，今董太师却杀本族同胞。尔得非思此耶？”此时，余恍觉确有如此想法。正狐疑间，忽闻万岁之声盈耳，谓已搜捕得不少刁民，京城从此太平矣。霎时欢呼声及隆隆车声大起，余乃惊醒，犹心悸不已，冷汗淋漓浃背。这场噩梦把我搅得昏头昏脑，第二天也六神无主，如逢鬼魅。于是翻阅《开元占梦经》，不得解；翻阅弗洛伊德《梦的解析》，也不得解。翻《后汉书》和《三国志·魏书。》的董卓传，后一书有如下记载：

卓既率精兵来……时适二月社，民各在其社下。悉就断其男子头，驾其牛车，载其妇女财物，以所断头系车辕轴，连轸而还洛，云攻贼大获，称万岁。

这二世纪189年发生的历史事件，与我何干，竟会闯进我的梦里来？然而，既然找上门来捣乱我的情绪了，总算事缘，就作它一首诗吧。诗曰：

董卓施暴虐，残民以为乐。

纵兵入洛阳，百姓任剽掠。

头颅可报功，得意无愧怍。

都民复何辜，非杀即被缚。

狼虎舔血余，齐上凌烟阁。

群魔庆功成，国命安所托？

瓦釜正雷鸣，黄钟声寂寞、

嗟彼希特勒，仅诛犹太族。

奈何大汉兵，喜噬同胞血。

翻遍廿四史，此事最可愕。P1-4

何满子

50年代初的一位学生C君，久违了，现在也已退休了多年，春节期间忽然来拜年。谈次，说多年来一直留意读我的文章，说我的文章和我的年龄很不相符，不认识我的人不会相信写文章的人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又说，为什么不写点大部头的著作。后一句话的潜台词是，这类杂里古冬的短文算不得“名山事业”，是些速朽之文，不划算。

写点短文当然不是名山事业，我本来就无意和不敢将自己的文字生涯视作不朽的大业，更没有这个本事。类似的惋惜和规劝也曾从两三位谊兼师友的前辈那里聆听过，愧谢之余并不很心悦诚服。内心直接的反应是，其一他们过高地估计了我的能耐，故而有认为我应做点学术上的建树出来的期许；其次是挟着传统的文体学观念，认为这类短文难登大雅。后一点确也难怪，人们是相信文学教程之类的书的，虽然从鲁迅以来，杂文早已在文学领域中占有一席之地，近年来还颇见繁荣，但不像诗、小说、戏剧似的有这一文体的创作方法和美学分析的系统专著，至少我没见过。莫非正如老子所说，是“大方无隅”、“大象无形”，学者们也很难将这种文体整齐规范、条分缕析么？

创作别的文体大抵有规范可供参照揣摩，如戏剧有舞台诸要素，诗有音韵节律之类；写这类文字却无可参照。至少我自己，写下来是否像那么一回事是心中无底的。读者那面，恐怕也不容易判断谁写的好谁写的不好而讲得出一个“说法”来；只能跟着感受走，爱其所爱而不爱其所不爱。写写学术性的文字能较多地与世无争，保险系数也大得多，这类文字则容易触犯人，招人嫌厌，这我知道。然而，人难道堤为讨人喜欢而活着的么？于是，近年来我倒以较多的时力写这类杂里古冬的短文了，写之不已，以至不断可似结集。这也真为俗谚所说：哪壶不开提哪壶。

至于开头提到C君所说的文章和年龄不相符，好的方面理解可说是字里行间还有点青春气；坏的方面也可以解释为浅露，卤莽，不蕴藉，缺乏涵养。这大概是说中了我的毛病的。从实招来，我向来不很约束自己的浮躁和偏激，读别人的发牢也偏爱不那么平稳中和的作品，正像我宁愿喝烈性酒而不爱软饮料，性格使然，没治。

1993年以前写下的这类文字，都已分别结集。这里所收的是1994年的几乎全年的短文，选落的不多；加上1995年头三个月儿的几篇。内容也真够庞杂，书名很不好定。去年的干支是甲戌，今年是乙亥，因此命名为《狗一年猪一季》，表明这些文字的写作时间，毫无别的意思。这种命名法是剽窃而来的，比如，清人龚自珍就有《乙丙之际著议》这样的题目，不过他用天干，我用地支，而且狗呀猪呀地更加俗气罢了。

简直无法用言词来表示对画家方成先生的感激，他的精采的插图不仅使拙作分外生色，对读者更是愉快的甘美享受。

1995年4月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