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空间的城市和乡村趔趄着不同的姿势,从不同的起跑线迈进了同一条跑道。乡村城市化,城市都市化,一切都指向一个尴尬的现代化语境。在这样的境遇中,乡村身份的重建面临着不可遏止的挤兑。乡村身份重建的典型人物是想在城市中求生存的乡村人,这在描写城乡生活的文本中有较多的体现。《到天边收割》中的金贵经历了专心饲弄田头到在城市讨生活的转变,离开了荒僻的乡村——神农架,寻找远嫁的母亲,母亲却以城里人的作态,用几千块钱打发了金贵二十多年来渴望的温情。金贵一心想麦子,却受到自认很像城里人的小满的讥讽。他带着生活、感情的双重渴望进入城市,又受到城里人的排挤。压缩的现代性一方面迫使金贵们迅速产生了进入城市的渴望,一方面使金贵们经受了城乡的双重分离和压力。它一点点地吞噬了金贵们的生存空间,扼住了通往城市的生存通道。
我是如此地热爱山冈,神农架不仅是我作品中虚拟的一个场景,它也是现实的生存。是一座真能收藏人心的、神秘叵测的、深不见底而又熠熠闪光的山冈。怀着胆怯的心,我悄悄走近山中那些简陋、艰难、惊心动魄的生活,走近那些恍若隔世的黧色面孔、石头、以及与树木一样的人群,并试探地用自己心中的那只手,去抚摸他们,他们的伤疤,他们的微笑,和他们的哭泣。我愿意和他们在一起。这是幸福的,并且,我相信这种幸福是永恒的,站得住脚的,优美的,甚至可以达到文学上的壮丽和动人心弦的境界。
这一年,就是春上天气骚怪的这一年,五月,山上的冰还没有融化的意思。冰像铁打的围桶,冒着残忍的、坚定的蓝光。这一天,下了一场冻雨,把我爹余大滚子隔在了山上。那场雨可真是无情,下在身上,立马让衣裳变成了硬壳壳;下在脸上,一抹,全是冰碴子,就好像下的是碎玻璃;我爹正在山上挖竹笋——竹笋埋在山缝里,扎得很深,还没出头。他挖着竹笋,雨就下来了。我爹余大滚子一下子从火热的身子变成了个冰疙瘩,心脏停止了跳动,就跑呀跑啊,跑到一个岩屋(洞),就想,我今天必死无疑了。可走进去,却闻见一股敬佛的香味,就像进了寺庙,就像有菩萨住在里面一样。他知道是什么——好久没闻见这样的香味了,是烧过香柏的香味;香柏就像神仙家的火塘。我爹余大滚子就打燃火机,一照,果真有些香柏的碎屑。不是有些,而是很多,越往里走越多,还有一堆熄灭了的余灰。
“好啊,有人在山上偷香柏!”那个偷树人竟敢把国家二级保护树木砍了,在这山洞里砍成门方偷运出去,胆真大啊!——香柏砍了就去熬一种香精油,然后走私偷运到美国,去制一种名贵的香水。这些年打击了一批又一批,可还是有人铤而走险,胆大妄为。
关于香柏的来历我爹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要把火燃起来,要救命,救自己的命。他就去烧那香柏的木屑。就算香柏是刚刚砍死的,可香柏含满了油脂,鼓捣几下就燃了。我爹看着火升起来了,不管是香火是臭火,只要能救命,就是好火。我爹看见了火,就像几十年前的穷人看见了共产党,温暖得呻吟起来:哎呀,哎呀!哦嗬,哦嗬!……这时候,心脏恢复了跳动,血气蹿上了脸庞,从一个死鬼变成了人类,从一个冻得像根树棍子的人变成了一条软绵绵的大虫。望着亲爱的火,火的形状五花八门,既不像人,也不像牲畜;既不像我们望粮峡谷的某一处村庄,也不像田地、田地里的庄稼。可是——
我爹坚称那一天他在火里看见了菩萨,看见的是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这两个都是女菩萨;两个菩萨瓜子脸,小鼻梁,樱桃小嘴糯米牙,柿饼发髻,脖子白溜溜的,手指细尖尖的。
我爹在暖暖的火堆里看见了望粮山人从未见过的菩萨。他先是将衣裳脱下来烤干爽了,发白的洋布褂子终于又露出了本色,泥巴一块一块往下掉,那火就像无数只有形无形的手,直往他身子上摸,摸脸,摸头发,摸胸前,摸后背;那火的手加了那香味——檀香味或是别的汹涌香味,异常干净浓烈柔软的香味,就像一阵阵女人的体香,一浪一浪撩拨他。
我爹可能是想起了被他打跑的我妈吧?我妈的一切,在家的一切,在家操持的一切:我妈浆洗的衣裳,我妈做好的饭菜,我妈在深夜的油灯下剁猪草、缝补、烙粑粑或者推磨,甚至走来走去的一切。或者,我爹他可能想到了他的母亲,他死去的母亲,母亲的暖怀,母亲在世的一切。
总之吧,我爹烤着香柏火,竟感动得流下泪来。香柏可是个好东西,我父亲有一种恍恍惚惚重回到子宫的感觉,多好啊,如果——如果死后睡在一口香柏棺材里,那可就是享福啊。棺材是另一个母亲的子宫,是大地母亲的子宫。为了接受这个香喷喷的菩萨的爱抚,睡进这样一口棺材,我爹在五十岁出头时,就开始谋划自己的归宿了,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在算计自己的死期。这个年纪就想到了死亡,这可怕吗?
如果你来到我们山区,你就知道一个半老头子想到死亡是很正常的,就是十几岁的少年,经常思考死亡也不是耸人听闻。道理很简单:他们与死亡离得很近。这一点与城里有很大的不同。城里人死后睡的是公墓,与活着的人离得很远,平时看到的全是活灵活现、朝气蓬勃、被广告社会包装得华丽、美艳、万寿无疆的生活场景。确实如此,在城里,人仿佛是不死的金刚,可以活万万年的。假如身边有人死了——那也是在医院死了,然后被运到很远很远的公墓里,你永远永远也见不着他了。有时候一想,这个人仿佛是出了长差,某一天还可以回来的——城市的死亡造成这样一种温馨的错觉。可是我们山里呢?一个人死了,我们看着他死去,看着他入殓,看着他埋葬,看着他变成一堆黄土,上面插满了魂幡,春天又插满春条——又叫清明吊子;到了除夕,上面会点亮一盏自制的油灯——这叫送亮。这个人,这个人啊,就在我们身边,变成鬼了——鬼所生活的一切,每天都在我们眼前晃动。那个坟啊,我们出坡干活,放羊牧牛,总是能看见它。他没有走远,死了也还赖在这里,在我们身边陪伴我们——这就会使活着的人,无论老少都会自然而然想到:这也是我们的未来和归宿!这种念头十分强烈。但也没哪个怕死,没有恐惧,甚至连稍微正经点的伤感也没有。为啥?阴间与阳间还是不同的。阴间什么都没有,只会有长眠不醒,没有享受。而阳世间有女人,有温暖,有亲情,可以来回地走动,看日落日出;看鸡上架,狗连裆,看妇人哺乳,少女唱歌跳舞;看小娃出生,老人过世,起新屋,娶媳妇,庆丰收,过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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