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父海母》原载《十月·长篇小说》2007年第2期。该小说是山东作家李玉文继《蝉蜕》之后的又一部关注人类生存现状的长篇新作。小说讲述了为躲避侵华日军战乱的人们在蛮荒的河父海母之地的时代变迁沉浮。故事从邓吉昌一家12口为了躲避日军侵华战乱,落户于黄河之口——河父海母之地开始,以 “邓家”的发展与繁衍为主要线索,以时间为轴,描绘了河海之间的蛤蟆湾由一片荒原到有了村落,建立大队,设立公社、最后变成新兴城镇的发展历程,并突出展现了文明变迁中人的命运。小说时间脉络清晰,引领着我们走完半世纪蛤蟆湾的变迁同时,也让我们感受到了中国历史进程中农村文化的变化与发展。
李玉文的小说《河父海母》试图对乡土中国的历史展开一次侧面进攻,这是一次乡村野史杂拼而成的历史叙事,体现了观察和反映生活的独特角度。
《河父海母》讲述黄河冲击平原蛤蟆湾子这个村落的故事,小说叙述了这个村落从三户人家的起源到建成一个庞大乡村,后来成为县城,最后成为河海市的过程。邓吉昌、猎户常三和逃亡地主王来顺三家最早在这里落户,随后来到的是一对瘸子和瞎子组成的夫妻。这是一个村庄从诞生到成长的历史,经历过艰苦的与大自然斗争的历史,村民才存活下来,这就是典型的乡村历史叙事了。实际上,蛤蟆湾子就是黄河洪泛区,小说中写到的荒原和黄河摆尾,也就是黄河改道冲击而成的平原地带。这里的自然生存条件十分艰难,但人们怀着不同的缘由来到这里,生存的渴望激起的是人们顽强的生存意志,一片荒原成为人们生生不息的家园。小说取名“河父海母”,就是试图表达人类生存的第一要义,就是以自然为父为母,就是活着和繁衍,在这一意义上,这部小说倾向于叙述乡村的自然史,或者说乡村的野史——那是与中国现代性的政治历史平行的一种更具有人与自然关系的生存史。活着要劳作,要克服战胜任何困难,所有的劳作,不管是农耕事物,还是开垦荒地,或是争夺土地,在这部小说中都叙述得十分激烈,那是与天奋斗、与地奋斗,与人奋斗的生存事相。在这个荒原,最重要的是解决水的问题,关于水是生存的第一要素,这部小说可谓写得精彩生动。生长于黄河入海口,这些河海的拓荒者在这里却遭遇水的匮乏。一方面写出河海如何构成人们的生存区域,那有如父母般的养育之恩;另一方面却又写出河海的子嗣们要与河海搏斗,要在河海给定的贫脊土地上夺取人类的生存空间。这是身处河海的子嗣们的独特的历史,它们的奋斗的历史神话,也不妨看成是精卫填海的历史神话的翻版。小说的叙事无疑是有穿透力的,它穿过生命那些漫长的苦难岁月,写出中国农民生长于土地上经历的那种艰难困苦,写出中国农民繁衍生息的强大韧性,这也是一种生存意志,一种倔强的生命景观。
邓吉昌一家人落户河父海母之地,就像河流中的浮萍某时某地被藤蔓挂住似的身不由己。随行的孩子们已疲惫不堪,完全失去了初入荒原时哪怕见着一只兔子也兴奋地大呼小叫的兴致,甚至再也无法在齐腰深的杂草中拖动双腿。刘氏清楚地记得时值初春时节,天已日落,地老鼠直立着身子发出的“啾”声格外刺耳,深可齐腰的枯草丛中各种生灵蠢蠢欲动。蔚蓝的天空无云,一群大雁自南天徐徐飞过。一家人正整理行李准备支锅做饭时,十五岁的青梅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大家看时,见一条足有一根锨杆长的白花蛇正冲青梅吐着红信!如此大而健壮的蛇,一家人从没见过。它显然在特殊的荒原环境中饱食足饮且历尽风霜雷电的锤炼,竖直的前半身作格斗状,蛇尾在快速地摆动,蛇目如蛤蟆般地外凸,舌信子伸吐时足有一根筷子长——它已经把刚刚侵犯了自己领地的小姑娘看做了决斗的对象!青梅绝望地尖叫着,大张着嘴,脸纸一样的白,两腿瑟瑟发抖竟忘了逃避和后退。孩子们全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时间忽然间凝固了一般!兆喜嘿嘿笑了两声。这位邓家的长子顺手抄起一把铁锨,抡起一下便将蛇截为两段。可一家人看到:一条蛇变成了“两只”!头、尾“两只蛇”在血肉四溅中翻滚、扭动、跳跃,很有目标地朝一起聚集。眨眼间,两截蛇身完好地连接在一起!并再次高扬头颅,将兆喜作为了新的攻击目标,继续吐着血红的舌信,其彪悍、凶猛和气势丝毫不亚于朝向青梅时!在全家人的惊惧中,小伙子再次一锨铲下,蛇身再成两截,再次血肉四溅。但很快,那蛇又如前一样将身子接起!而这一次,蛇要决一死战了,它顾不上摆出斗姿便迅猛地扑向兆喜。兆喜早有准备,跃到了一旁。他显然被激怒了,由于兴奋方正的脸上闪着红光,独眼睁得溜圆射出凶光,第三次挥锨铲去。蛇又被铲为两段。未容两段身子再聚集至一处,兆喜俯身抓起尾部一截,甩手扔出老远,而后挥锨一通乱铲,将头部一截铲为了肉泥。蛇血染红了锨头,他飞快地刨个小坑,把蛇肉扒拉进坑,填上土,用脚使劲跺跺,嘴里嘟囔着“还治不了你了”和“操”“日”之类的粗话。他正待扔下铁锨收拾家什时,却见两只地狗从草丛中跑来,向一家人狂吠不止。这两只畜物要比家狗小一圈,吠声尖厉吓人!在几个孩子再次发出的惊叫声中,兆喜怒不可遏挥锨向它们打去。地狗轻轻一跃躲开锨头,但并不逃走。兆喜一番追打后,两只地狗冲到离一家人几米远的一堆浓密草丛中,一先一后口衔两只小地狗窜出,飞也似的向荒草丛中逃去。
这种荒原动物的种种怪异不久便让一家人见多不怪。一年后,一只学着刘氏的唤鸡声偷吃小鸡的貔子死在了常三的猎枪下。那时候,一家人已靠带来的粮种、新垦出的十多亩红土地以及老少的辛劳丰衣足食,并有了两个邻居。在与世隔绝的荒原上,刘氏用超人的想象力应付着因远离人群带来的种种不便。比如迁居时,她硬是将两块磨成圆饼的石块塞进行囊,让一家人大惑不解。当后来镰刀、菜刀钝了需要打磨时才想起那两块石头。其实,两块石头的妙用远不止于此,当带来的粗面吃完,邓吉昌正为没有石磨发愁时,却见刘氏用金刚钻在一块石板上打两个圆洞,再装上一个木柄,两石相对,便是一个手摇的石磨。每当夜晚一家人休息时,刘氏才开始磨面,粗粝的粮食一捧捧磨成面粉,第二天便蒸成了干粮。再如没有食油,刘氏便在荒草丛中找些含油的果种,用擀面杖在碗里捣碎,做菜时,照样可飘起油花;待收获了蓖麻和花生,才替代了野生含油果种。一家人不仅有油吃,还可以点灯照亮。另有一件,也是荒原上的男人们对刘氏最为感激的,是刘氏居然能用一口小缸便酿出酒来。邓吉昌也对此大惑不解,与刘氏相处二十多年他对妻子的这门手艺一无所知。
来荒原的第二年春天,刘氏养了几十只小鸡。这些小鸡是男人邓吉昌和大儿子兆喜外出荒原时用粮食换来的。偌大一群小鸡在草丛中叽叽地叫唤着捕捉飞虫,煞是可爱,惹得孩子们一连几天围着这群小活物玩耍。对这群小生灵,刘氏更是如子女般地疼爱,格外上心,当麦苗长过膝盖时,这群小鸡已翅尾长齐,公母分明,有几只开始哑着嗓子打鸣了。这些小东西因为从小由刘氏放养,对她的唤叫都能心领神会。清晨,刘氏“吗吗”两声唤叫一过,用泥块垒就的窝里一片沸腾,群鸡争先恐后挤出窝来。刘氏有时见一丛草中活虫稠密,便“吗吗”瘪着嘴唤叫,近处的一群必飞快地跑来捉食。天黑下来,她又敞开喉咙“咕咕咕”地唤叫,群鸡又一起朝她聚来,然后相互拥挤着回窝就寝,无一例外。刘氏这时已有了身孕,她放鸡只在几幢秫秸屋周围几百步距离,并不远去。傍晚数鸡进窝是她每天的一件很重要的事儿:先将窝口堵住,仅留一个小口,鸡一边往窝里钻,她一面点数,点完一窝,再开另一窝口,再数。有时因为错数,少着一两只,她都不放心地将鸡轰出窝,再重数一遍,直到数到正好才放心地将鸡窝一个个挡好回去做饭。一天傍晚,当她重复这一惯例时,奇怪地发现少了三只鸡。于是,她便把鸡全部叫出再数,并一只只辨认,果然少了三只,刘氏为此一整天心神不宁,可第二天又少了两只。当天晚上她把少鸡的事告诉了男人。邓吉昌置若罔闻,吸着旱烟只“嗯”了一声。再放鸡时刘氏便小心翼翼,不再让鸡四散乱跑。天近中午时,她感觉累了便薅一把茅草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两声低低的与自己唤鸡的声音无异的“吗吗”声。刘氏轻轻地探起身循声看去,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就在离自己十几步的草丛中,一只黑毛貔子正伏身半卧朝鸡群发出“吗吗”的叫唤声;一群近处的鸡循声飞奔过去。刘氏还没来得及喊叫,貔子已扑上去叼起一只折身飞窜而去。晚上,刘氏将白天的奇遇讲给一家人听,个个被惊得目瞪口呆,恰巧到邓家串门的邻居常三也听到了这件蹊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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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诗式的叙事既怪诞又锐利,既热烈又冷酷,既情趣又邪性,这是一次乡村野史杂拼而成的历史叙事,妙趣橫生也走法入魔。李玉文的叙事有他对生命,对中国乡村的历史,对乡村的现实命运独到的认识,他的《河父海母》几乎要触动黄河生存事相的最本真的事实。
——北大教授、著名评论家 陈晓明
既有对拓荒精神的张扬与礼赞,又有对乡村激变的困惑与慨叹,更有他对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社会的和谐发展的思考与呼唤……这部作品委实是一个满带悲怆意味的时代警钟。
——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常务副会长、著名评论家 白烨
笔下的荒原和动物,人,真是血肉饱满,生气灌注!很久没有读这样沉入情感和人性深处的文字了……一口气看完,十分好!难得!
——山东省作协主席、著名作家 张炜
作者在喧嚣的时代里可以沉住气,在浮躁的时代里浑身充满了静气,这部小说使我们重新看到了沉潜和大气的汉语小说杰作诞生的可能性。
——青年文学》主编、著名作家 邱华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