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新宿的灯红酒绿中,花车实在不起眼,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仅容一个吧台,一条长沙发配着两张小桌,另有一条单人沙发嵌在拐角处。顶头是一个7岁女孩的裸露照片,略显婴儿肥的脸庞叠印在这间居酒屋女主人的脸上——她正是照片中的女孩,如今已是满脸堆笑、通体丰腴的妇人。
陪伴着“小女孩”的,是大大小小有着明显情色意味的照片,被见缝插针贴在墙面上,边缘处点缀着一些名人来访这里留下的拍立得小照片——照片大多出自荒木经惟之手。他就端坐在那个长沙发的尽头,紧靠着卡拉OK播放机。
这是2012年的春天。荒木当时72岁,仍然是一身黑外衣、印着自己作品的T恤和鬓角翘起的发型,这身装扮曾经被形容为“像一只猫”,但他现在宁愿不要有人提及这个字眼。“我的猫死掉了。”他说。他是在一阵爽脆的笑声后说的,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听到了悲伤。
在此之前,我们刚要了点啤酒,邀请他时,他先是装作严肃地说,“你们不能让我喝酒,我可是刚刚从医院出来的。”然后话锋一转,“这是一年前的事了,哈哈。”
曾与妻子阳子一起出镜的小猫奇洛,在阳子1990年去世后一直陪伴着他,甚至比那些情人们更可靠,它在2010年初离开了;2011年夏天,他不得不每天搭出租车去接受癌症治疗;“3·11”大地震也让他有点难受,他每天早起在阳台上朝着东边的天空拍照,以示祈祷,可不久那座住了30年的老房子又拆了,他搬到一个卧室对着西面天空的房子里,所以早上起床后,不得不爬到屋顶上去拍摄。
但也大可不必就把荒木看成一个陷入感伤的老人,年龄的确让他稍微远离了性感的女性胴体,但他仍然乐于和遇到的任何一个女人热情调笑。采访过程中,他从不闲着,利用记者和翻译交流的时间四处“出击”:和助理扯几句中国的话题;回答一个长问题的中途,突然向另一个女士发出邀请,“卡拉OK?”在声称“只要五分钟就能搞定一个女人”后,就侧身问穿黑衣的翻译女孩是不是法官、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去法院……“现在的日本不再具有这般湿度了”
“3·11”大地震发生时,荒木正拿着相机走在东京街头,“我就看着楼在晃,想它会不会垮。地震后,我想回家,但交通有管制,五个小时后才到家,在车里我也在不断地拍摄。”他当时想去福岛,没能去成,后来也没成行:“在遭受海啸袭击的地方,对于被毁坏的场景,我会觉得很雄壮,可能会不小心说出‘真美啊’。但如果说出来,旁边的人会很生气。毕竟死了很多人,不能这么说。想到这一点,就忍下来,没有去。”
他总是在不正经中流露着柔情,又在多愁善感中带着几分戏谑。这几乎从他童年时就开始了。
1940年,荒木出生在东京台东区的三之轮,一个平民阶层聚居的下町地区。“传统的小房子被分割为两个单元,所有的事情都因此变得更紧密。一个人可以从这个屋进到那个屋,后院的邻居能提供给你任何东西。这是一个十分人性化的地方……再往北一点,就是北野武出生的地方。”荒木介绍说。
附近就是传统的红灯区吉原,临着的净闲寺,最早在1855年大地震时,草草收纳了一批遇难的妓女,后来就成为那些无依无靠的妓女老死安葬之地,所谓“生于苦界,死在净闲”。
“作为一个孩子,就与坟墓(死亡)和妓女相伴,这个环境的特点影响了我的一生。”荒木说,“在我很年轻的时候,生命和死亡对我来说都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他认为所有和他摄影相关的东西,都能从童年找到源头。“即使我不住在那里了,我的根也在那里。我浸染在传统木屋的环境下。‘同情’和‘多愁善感’渗透了我。”
他最喜欢红色,也在5岁那年就奠定了。“美国的B一29轰炸机投下的核弹将日本的天空染成红色时,我就发现了红色的美丽”,“这种颜色传达了生命与死亡之间的阴谋。”但直到六年级时,他才从本职是木屐制作工人、业余是摄影爱好者的父亲那里借来相机,拍摄了第一批照片,其中包括了他暗恋的女同学。
从那时起,荒木就沉迷于胶片的质感,他称那是“湿润”的——反之,数码摄影则是“干燥”的。让他动心的记忆常常与“湿润”相关:拐进任何一条简陋的小巷,土质的路上,总是生长着花朵;每一天清晨总是从花朵的绽放开始;草木和细雨;猫和女人如水流动的肢体……
P135-P139
一
这本书讲述的全部是他乡——他乡的城市和人物。
在采写它们的同时,我的生活也静水微澜般变化着:结婚,生子,办各种手续时在行政壁垒的皮球间奔波,承受工作上的责任与瓶颈,在管理中体会人性的真实,在各种细碎的职业报道中收藏现实的魔幻,从父母农人式的絮叨中辨认出家乡各种微妙的变迁……
我不清楚此时此地的体验,有多少影响到了书中所写作的他乡。当然,那不会是严格的对应,更不构成有逻辑的提问和答案。它们仍然是对一个个独立世界的直觉和好奇。
这本书的一些灵感来自于简·莫里斯,她是一位兼具感性和洞见的旅行作家,有着从一个小小瞬间就提炼出所涉土地之灵魂的魔力。在极为丰富的一生中,她既自信于匆匆一瞥下的发现,也重复拜访了许多地方,在世易时移中细心记录和验证自己的观点。
这种锤炼一直鼓励着我。但我远没有莫里斯那样的才情、勇气和经历,我借助了一些历史素材来弥补对现实体察的不足。这是该书让我感到惭愧的地方之一。
如果说,很多旅行写作是提供了通往他乡的路线图,我的这些文章,或许是在他乡的故事里,纠缠了一些回到此地的线索。
二
多年前,在供职于一家电影杂志时,我曾主动请缨,承担了一个名为“大师”的栏目。每期几千字的文章背后,我要把当期这位电影大师全部的作品和资料看完,在这里面去寻找自己报道的角度。这种高度浓缩的训练,使我得以在他们的人生中,一次次去辨认各种天真与世故、复杂与欢喜,试图找到贯穿他们人生的线索或是因种种缘由萎缩的可能性……
这种密集的人性激荡,多少弥补了我的愚钝,也让我不断感受到那些伟大生命中质朴的力量。这种厚赐,也是书中这些他乡好奇之旅的动因。
还记得2010年夏天,我已经在Lens工作时,被派往东京采访导演筱田正浩。只有临出发前两天做准备,能找到的中文和英文资料很少,所以,我重点只把他的作品看了一遍,然后记下自己的想法。
筱田正浩素以知识渊博著称,采访时,他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主动表达的欲望更强。谈他对日本人来自中国的考证,谈毛泽东和“文革”……很多内容都是不适合发表的。我心里暗自着急,等到一个他停顿的时机,我抛出了看他拍于1965年的《异闻猿飞佐助》时的一个直觉联想。我问他: “那部电影中,间谍在丰臣和德川两大家族对峙中的存在,是否是当时日本在前苏联和美国冷战间寻找自己身份的一个象征呢?”翻译翻过去后,他和翻译讲了很久,然后,翻译转过头来告诉我:“导演说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和他说。没错,他拍的就是冷战。他所有的武士电影都是政治电影……”
在接下来的采访中,我能明显感觉到老人会时不时停下来等我提问。虽然由于准备仓促,我的问题大多很幼稚,但他都很有耐心地回答。
采访结束后,他又一次说起:谢谢你看懂我的电影。那时,他已经从导演位置退休多年了。
像这样带着种种直觉的好奇,并试图去读懂它们,就是支撑我在一个个自己不熟悉的领域、一次次仓促的他乡之旅中乐此不疲的原因。
这是狼吞虎咽又充满惊喜的过程。
三
写字的人,想必都会寻找自己的马孔多吧。
我原本想自己的第一本书,也应该是献给此时此地的“深化熟悉之物”。但不得不承认,日常生活充满了庸碌,而我还缺少咀嚼消化它们的能力。所以,更多的时候,停在他乡、他人的故事里寻找营养。
一开始,我会更多注意到那些夸张、怪异的细节,它们有助于让文章显得华丽,但慢慢地发现,总是一些看似平凡的细节更意味深长。
比如,关于作家塞林格有一个细节,是他的女儿玛格丽特提到的:“爸爸总是喜欢靠近干暖舒适的火,这是生活中真正体会过潮、冷、悲惨的人所享受的快乐。经受过磨难的人有一种品质,不像我们其余的人这样对事物理所当然。就我所知,父亲从未想当然认为自己该享受干暖,该免于枪弹。”
这要结合塞林格的战争经历来解读。他在1942年4月入伍,为此写过几篇宣扬报仇心切和赞颂战斗荣耀的小说。从1944年9月初到12月底,塞林格所在的第四师离开巴黎向赫特根森林进军,平均每月减员2000人左右,其中大多数是在没有目标的森林区被冻死的。最多的时候,塞林格一天里看到200多人在身边倒下去——后来的研究表明,这是一场由指挥失误造成的没必要的战斗,作为部队的情报人员,塞林格无疑对此知根知底。玛格丽特猜测,在要拉出敌人的尸体才能钻进去的狐狸洞里,依靠母亲每周寄来的袜子才活过严冬时,塞林格就在梦想着要拥有后来那个温暖、安全的隐士的家了。
采访摄影师荒木经惟时,这个老顽童说到女人说到现实,都是充满了不正经,但说到童年居住的东京下町地区时,就多了点温柔。他说:“当你拐进一个巷子,道路都是土的,里面长出一朵美丽的花——它既混乱又美丽。下町的激情,也就是这种感觉吧。”
他是用东京下町这种有湿度的感觉,来与现在钢筋混凝土和机器的世界对比的。他很少离开日本,甚至很少离开东京——在东京,他也不是什么都拍,他常常定期去那些熟悉的地方。只有一个人愿意待在某地一动不动,直到快要发霉时,才会有类似“潮湿”和“故乡”的体验吧。这种体验不是慢慢经过、旁观、审视,而是一种融入、等待、记录。“东京跟我的生理合拍,是我的子宫,”他说,“因此有一种潮湿的感觉。”
在新宿,有一家叫“花车”的居酒屋,墙上有一个7岁女孩的裸露照片,那女孩正是居酒屋现在的女主人——如今已是满脸堆笑、通体丰腴的妇人。包括我们在内,很多人送给荒木的礼物,都被存放在这里。几十年来,他和很多人在这里的合影,也都被贴在墙上。就像一个洞穴。那时,你会特别容易理解,荒木为什么说,“最影响我的不是人,而是时间的流动。”
在这本书中,除了人物报道,我也会在城市报道中寻找这样的细节,将这些城市虚拟成一个个有性格的、可以对话的人。
四
乔治·奥威尔并非是我最喜欢的作家,但就探索世界这个事,他一直是我最好的榜样。
奥威尔早期的作品语言华丽、俗气,模仿的都是19世纪的文学“遗老”,他们大都描写过流浪汉的经历,于是奥威尔就亲自去过流浪汉的生活。有一段时间,他待在地下室里刷盘子,和很少见到阳光的苍白、肥胖的女人以及老鼠、蟑螂为伴。还曾采摘啤酒花、处理鲜鱼、搬运包裹,甚至做过家教。有一次还突发奇想要去监狱体验一下,在试图以酗酒的名义让警察逮捕自己时,因为对方的懒惰而失算了。
我缺少勇气以这样“笨拙”的方式去体验生活。唯一做的,不过是鼓励自己不要浪费遇到的任何事,不断去观察和体验。
我曾经有很急切的和同龄人比较着成长的感觉,也是在奥威尔那里,我释放了这种焦虑。奥威尔在33岁时还像是在蹉跎生命:1936年1月开始,他靠着公共交通工具和一双脚,在严寒中走过考文垂、伯明翰、曼彻斯特等地。结果,那里经济的萧条、工人的贫困、环境的污染和社会秩序的混乱,让他感到震惊和恐怖。在一个小镇上,他久久地盯着一个女人的脸,因为那让他想起一具死尸的脸。
奥威尔身上的另一个特质,就是他从来不做某种观点的俘虏,他一定要在生活中验证它们。在上述的孤独之旅中,他目睹平民的苦难,和右翼人士的冷漠,而决定做一个社会主义者。但他很快又会在左派知识分子那里,观察到他们控制、欺骗民众的倾向,而未受教育的群众如此容易受到欺骗更让他意外和慌张。
我对政治没有兴趣,但从很小就喜欢观察身边人的状况,有那么一点社会学的自觉。所以,在大学和随后的一段时间,曾经很急切地收集各种知识,不少是消化不良就照单全收的。我是走了很多弯路,才有了一点类似奥威尔那样的自觉。但在这本书的部分细节里,可能还会有观点没被嚼透的感觉。
奥威尔让我动心的另一个原因,就在于他始终是带着内心的真实冲动上路的。 他的一生不断体现出强烈的集体主义倾向——这也是一种至今影响着我的隐秘的情绪——却最终写出了对这一倾向的深刻讽刺。
他曾在1936年底去西班牙帮助反抗弗朗哥,结果,他看到毫无准备的年轻志愿者被鼓动到前线毫无意义地牺牲,左派阵营还在争权夺利,在自己人背后施放冷箭……“二战”期间,他服务于BBC,地位轻微,任务繁重,写了大量新闻作品,虽然同时在抱怨这些速朽的小文章消耗他的生命……
在充斥着实验和创新、天才与骗子的时代,奥威尔一直用他那种老套的品味和自我折磨的方法来增益智慧。与之相比,我耍了太多的小聪明。这是这本书第二个让我感到惭愧的地方。
五
他乡的迷人,很大一部分由想象构成。去往那里,难免也是破除想象的过程。
比如,以前只从作品里阅读哈维尔的观点,是一种碰撞,后来他去世,又集中阅读他的传记材料,以及别人的评价,会注意到他自己的一些矛盾,和别人复杂的情绪。而在布拉格,当我分别向名人和普通人询问对哈维尔的理解时,又会得到更丰富的信息。
电影导演伊日·门泽尔觉得哈维尔是一个有点脆弱的好人,“始终都没有控制住身边的人,他身边的人都比他强悍”。
一个业余搞摇滚乐队的年轻翻译,对哈维尔没有特别的印象,他对后者的好感更多来自于其正直、廉洁,而不是哈维尔以“哲学王”的面目期待引起公民互动的思想。在“天鹅绒革命”后不久,哈维尔就失去了之前那种强大的影响力。
“在总统任期的最后数年中,反对哈维尔的政敌讥讽他是个幼稚的道德主义者。另一方面,许多捷克百姓也开始不喜欢他,不仅是因为他像是在不停地说教,也因为他反映了他们在共产主义体制时期缺少勇气。”基里·佩赫在一篇纪念文章里也曾说道。
显然,根植在特定的土壤里,观察人性真实的互动,比只是理解和引用,要更有意义。而在实际传播的过程中,复杂的现实总是容易被忽略、简化或是转成了某种符号。这是我小心翼翼想去避免的,但因为思考力的不足,还是留下了不少遗憾。
娄军所著的《在他乡寻找自己》以他乡为主题,和城与人对话。作者造访维也纳、布达佩斯、华沙等七个城市.感受这些城市的激情与诱惑、焦虑和不安;聆昕摄影师荒木经惟、日本电影新浪潮主将筱出正浩、电影大师门泽尔、戛纳最佳女演员于佩尔、台湾导演侯孝贤的人生故事,感受密集的人性激荡。
用脚步阅读世界,用言语探索人生在城与人的对话里,感受密集的人性激荡一种急切地了解世界的愿望。一次理解很多条道路的邀请。
娄军所著的《在他乡寻找自己》就是一场文化的旅途,不断的行走不断的寻找,寻找自己;寻找未来。用双眼去探寻不同的城市,用心去感受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