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编著者鲁迅。
怀旧,不是心灵无助的漂泊;怀旧也不是心理病态的表征。怀旧,能够使我们憧憬理想的价值;怀旧,可以让我们明白追求的意义;怀旧,也促使我们理解生命的真谛。它既可让人获得心灵的慰藉,也能从中获得精神力量。因此,我认为出版《中国儿童文学经典怀旧系列》,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文化积淀。 怀旧不仅是一种文化积淀,它更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经过时间发酵酿造而成的文化营养。它对于认识、评价当前儿童文学创作、出版、研究提供了一份有价值的参照系统,体现了我们对它们的批判性的继承和发扬,同时还为繁荣我国儿童文学事业提供了一个坐标、方向,从而顺利找到超越以往的新路。这是《中国儿童文学经典怀旧系列》出版的根本旨意的基点。
《朝花夕拾》编著者鲁迅。
《朝花夕拾》是鲁迅所写的唯一一部回忆散文集,原名《旧事重提》,一向得到极高的评价。作者说,这些文章都是“从记忆中抄出来”的“回忆文”。本书为鲁迅一九二六年所作回忆散文的结集,共十篇。前五篇写于北京,后五篇写于厦门。本书除收录原有的《朝花夕拾》外,还收录了鲁迅代表性的经典散文,如《一觉》,《失掉的好地狱》,《聪明人和傻子和奴才》等。
日尔曼人走出森林虽然还不很久,学术文艺却已经很可观,便是书籍的装潢,玩具的工致,也无不令人心爱。独有这一篇童话却实在不漂亮;结怨也结得没有意思。猫的弓起脊梁,并不是希图冒充,故意摆架子的,其咎却在狗的自己没眼力。然而原因也总可以算做一个原因。我的仇猫,是和这大大两样的。
其实人禽之辨,本不必这样严。在动物界,虽然并不如古人所幻想的那样舒适自由,可是噜苏做作的事总比人间少。它们适性任情,对就对,错就错,不说一句分辩话。虫蛆也许是不干净的,但它们并没有自命清高;鸷禽猛兽以较弱的动物为饵,不妨说是凶残的罢,但它们从来就没有竖过“公理”“正义”的旗子,使牺牲者直到被吃的时候为止,还是一味佩服赞叹它们。人呢,能直立了,自然是一大进步;能说话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能写字作文了,自然又是一大进步。然而也就堕落,因为那时也开始了说空话。说空话尚无不可,甚至于连自己也不知道说着违心之论,则对于只能嗥叫的动物,实在免不得“颜厚有忸怩”。假使真有一位一视同仁的造物主,高高在上,那么,对于人类的这些小聪明,也许倒以为多事,正如我们在万生园里,看见猴子翻跟头,母象请安,虽然往往破颜一笑,但同时也觉得不舒服,甚至于感到悲哀,以为这些多余的聪明,倒不如没有的好罢。然而,既经为人,便也只女子“党同伐异”,学着人们的说话,随俗来谈一谈,——辩一辩了。
现在说起我仇猫的原因来,自己觉得是理由充足,而且光明正大的。一,它的性情就和别的猛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颇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气相同。二,它不是和狮虎同族的么?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但这也许是限于天分之故罢,假使它的身材比现在大十倍,那就真不知道它所取的是怎么一种态度。然而,这些口实,仿佛又是现在提起笔来的时候添出来的,虽然也像是当时涌上心来的理由。要说得可靠一点,或者倒不如说不过因为它们配合时候的嗥叫,手续竟有这么繁重,闹得别人心烦,尤其是夜间要看书,睡觉的时候。当这些时候,我便要用长竹竿去攻击它们。狗们在大道上配合时,常有闲汉拿了木棍痛打;我曾见大勃吕该尔(P.Bruegel d.A)的一张铜版画A1legorie der.Wollust上,也画着这回事,可见这样的举动,是中外古今一致的。自从那执拗的奥国学者弗洛伊特(S.Freud)提倡了精神分析说——Psychoanalysis,听说章士钊先生是译作“心解”的,虽然简古,可是实在难解得很——以来,我们的名人名教授也颇有隐隐约约,检来应用的了,这些事便不免又要归宿到性欲上去。打狗的事我不管,至于我的打猫,却只因为它们嚷嚷,此外并无恶意,我自信我的嫉妒心还没有这么博大,当现下“动辄获咎”之秋,这是不可不预先声明的。例如人们当配合之前,也很有些手续,新的是写情书,少则一束,多则一捆:旧的是什么“问名”“纳采”,磕头作揖,去年海昌蒋氏在北京举行婚礼,拜来拜去,就十足拜了三天,还印有一本红面子的《婚礼节文》,《序论》里大发议论道:“平心论之,既名为礼,当必繁重。专图简易,何用礼为……然则世之有志于礼者,可以兴矣!不可退居于礼所不下之庶人矣!”然而我毫不生气,这是因为无须我到场;因此也可见我的仇猫,理由实在简简单单,只为了它们在我的耳朵边尽嚷的缘故。人们的各种礼式,局外人可以不见不闻,我就满不管,但如果当我正要看书或睡觉的时候,有人来勒令朗诵情书,奉陪作揖,那是为自卫起见,还要用长竹竿来抵御的。还有,平素不大交往的人,忽而寄给我一个红帖子,上面印着“为舍妹出阁”“小儿完姻”“敬请观礼”或”阖第光临”这些含有“阴险的暗示”的句子,使我不花钱便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我也不十分高兴。
但是,这都是近时的话。再一回忆,我的仇猫却远在能够说出这些理由之前,也许是还在十岁上下的时候了。至今还分明记得,那原因是极其简单的:只因为它吃老鼠,——吃了我饲养着的可爱的小小的隐鼠。
听说西洋是不很喜欢黑猫的,不知道可确;但Edgar Allan Poe的小说里的黑猫,却实在有点骇人。日本的猫善于成精,传说中的“猫婆”,那食人的惨酷确是更可怕。中国古时候虽然曾有“猫鬼”,近来却很少听到猫的兴妖作怪,似乎古法已经失传,老实起来了。只是我在童年,总觉得它有点妖气,没有什么好感。那是一个我的幼时的夏夜,我躺在一株大桂树下的小板桌上乘凉,祖母摇着芭蕉扇坐在桌旁,给我猜谜,讲故事。忽然,桂树上沙沙地有趾爪的爬搔声,一对闪闪的眼睛在暗中随声而下,使我吃惊,也将祖母讲着的话打断,另讲猫的故事了——
“你知道么?猫是老虎的先生。”她说:“小孩子怎么会知道呢,猫是老虎的师父。老虎本来是什么也不会的,就投到猫的门下来。猫就教给它扑的方法,捉的方法,吃的方法,像自己的捉老鼠一样。这些教完了;老虎想,本领都学到了,谁也比不过它了,只有老师还比自己强,要是杀掉猫,自己便是最强的脚色了。它打定主意,就上前去扑猫。猫是早知道它的来意的,一跳,便上了树,老虎却只能眼睁睁地在树下蹲着。它还没有将一切本领传授完,还没有教给它上树。”
这是侥幸的,我想,幸而老虎很性急,否则从桂树上就会爬下一匹老虎来。然而究竟很怕人,我要进屋子里睡觉去了。夜色更加黯然;桂叶瑟瑟地作响,微风也吹动了,想来草席定已微凉,躺着也不至于烦得翻来复去了。
几百年的老屋中的豆油灯的微光下,是老鼠跳梁的世界,飘忽地走着,吱吱地叫着,那态度往往比“名人名教授”还轩昂。猫是饲养着的,然而吃饭不管事。祖母她们虽然常恨鼠子们啮破了箱柜,偷吃了东西,我却以为这也算不得什么大罪,也和我不相干,况且这类坏事大概是大个子的老鼠做的,决不能诬陷到我所爱的小鼠身上去。这类小鼠大抵在地上走动,只有拇指那么大,也不很畏惧人,我们那里叫它“隐鼠”,与专住在屋上的伟大者是两种。我的床前就帖着两张花纸,一是“八戒招赘”,满纸长嘴大耳,我以为不甚雅观;别的一张“老鼠成亲”却可爱,自新郎新妇以至傧相,宾客,执事,没有一个不是尖腮细腿,像煞读书人的,但穿的都是红衫绿裤。我想,能举办这样大仪式的,一定只有我所喜欢的那些隐鼠。现在是粗俗了,在路上遇见人类的迎娶仪仗,也不过当做性交的广告看,不甚留心;但那时的想看“老鼠成亲”的仪式,却极其神往,即使像海昌蒋氏似的连拜三夜,怕也未必会看得心烦。正月十四的夜,是我不肯轻易便睡,等候它们的仪仗从床下出来的夜。然而仍然只看见几个光着身子的隐鼠在地面游行,不像正在办着喜事。直到我熬不住了,怏怏睡去,一睁眼却已经天明,到了灯节了。也许鼠族的婚仪,不但不分请帖,来收罗贺礼,虽是真的“观礼”,也绝对不欢迎的罢,我想,这是它们向来的习惯,无法抗议的。
老鼠的大敌其实并不是猫。春后,你听到它“咋!咋咋咋咋!”地叫着,大家称为“老鼠数铜钱”的,便知道它的可怕的屠伯已经光临了。这声音是表现绝望的惊恐的,虽然遇见猫,还不至于这样叫。猫自然也可怕,但老鼠只要窜进一个小洞去,它也就奈何不得,逃命的机会还很多。独有那可怕的屠伯——蛇,身体是细长的,圆径和鼠子差不多,凡鼠子能到的地方,它也能到,追逐的时间也格外长,而且万难幸免,当“数钱”的时候,大概是已经没有第二步办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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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十世纪初叶迄今一百多年来,谁不曾熟读过鲁迅先生的《朝花夕拾》?谁没有背诵过脍炙人口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和散发着蚕豆花、稻花般的清香的《社戏》?谁不曾做过冰心先生的“小读者”?谁的心灵,没有被她笔下那盏闪烁着橘红色光芒的小橘灯温暖过、照耀过?谁的情感,不曾接受过《寄小读者》那滑涓春水的润泽?
如果把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那些光芒璀璨的“小经典”——那曾经使一代代小读者甘之如饴和耳熟能详的名篇杰作一一开列出来,将是一份多么丰盈、美丽和迷人的文学书单:叶圣陶的《稻草人》,张天翼的《大林和小林》、《宝葫芦的秘密》,老舍的《小坡的生日》,许地山的《落花生》,丰子恺的《忆儿时》,朱自清的《背影》,萧红的《呼兰河传》,周作人的《故乡的野菜》、《乌篷船》,废名的《竹林的故事》,茅盾的《大鼻子的故事》,凌叔华的《小哥儿俩》,王统照的《小红灯笼的梦》,严文井的《小溪流的歌》……
海豚出版社正是从中国一百多年来的整个现代文学史(包括儿童文学史)范围内,反复比较,精心遴选,从中择出最佳的版本,为中小学生读者和中小学语文老师们编选出版了这套文学名著“小经典”。
说这份书单是一套“小经典”,其中的“小”有两层意思:一是这些作品的作者,都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大师”级的文学家,而这些作品,却往往是他们文学年表里的一些“小作品”,是一棵棵参天巨树上绽放出的小花朵,是文学巨人们献给幼小者的珍贵礼物,是真正的“大家小书”。另一层意思就是,这些作品大都篇幅不大,有的只有几万字,不是皇皇巨著,而是形制短小的“小创作”,因此,在众多的现代文学巨著中可谓“小经典”。
据说,欧洲人有个说法,叫做“SmallIsBeautiful”,即“小的是美好的”。德国经济学家E.F.舒马赫有本谈人类发展问题的畅销书,书名就叫《小的是美好的》。当然,对于任何文学名著来说,简单的“大”和“小”,并不能成为评价它们的标准,应该说,大的和小的作品都可能是美好的。我在这里只是想借用“小的是美好的”这个说法,来表达我对这套小经典的敬仰、喜爱与欣赏。
这一部部题材不同、风格各异的文学小经典,构成了一个色彩缤纷、悲欢离合的小世界,一代代小读者在其中阅读、生活、呼吸和成长。这些作品不唯是一代代人童年和少年时代里难忘的阅读记忆,也许还是小读者们成年之后仍然念念难忘、常读常新的必读篇目。卡尔维诺有一个人尽皆知的说法:“所谓经典,就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那么,这些小经典的每一篇、每一部,也都有资格成为“我正在重读”的书。
它们的品质和魅力,它们的伟大和不朽之处,至少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它们几乎都是文学大师们的精心之作和“唯一”的作品,套用现代文学家施蛰存先生的一个说法,就是可以全部列为“一人一书”的不二之选。这些作家们也许在他们的“大作品”里能够找出两三部或多部可以互相代替,但是像这样的“小经典”,却往往只有唯一的一部。它们几乎是从诞生那天起,就被打上了“杰作”或“不朽”的标识。也正是从这一点上,我十分认同和欣赏这份与众不同的“入选书单”,佩服海豚出版社作为“选家”的眼光和标准。
二是正因为这些作品都是文学大师们的精心佳构之作,所以,它们也足可成为现代白话语言在纯正、优美、规范诸方面的典范之作。事实上,这些作家和这些小经典,的确也是一代代中小学语文教科书的首选对象和必备选目。从这个意义上说,把这份书单定位为“中小学生必读文学名著”,一点也不夸张。而且,还因为篇幅上的节制与适度,它们也在无意中为中小学生提供了分级阅读、循序渐进的便利与保障。
三是更为重要的一点,即入选的这些作家和这些作品,虽然因为年代、地域、文化背景以及作家性格气质、个人知识谱系的不同,每一部作品也会在题材、体裁、感情基调、思想深度、语言风格等等方面各有千秋,然而,仔细阅读这些作品就不难感到,这些作品在努力传达着各自时代的“时代精神”,在努力地赢得了当时的那一代小读者的同时,也都具有着强大和鲜活的生命力和超越力,能够超越各自的时代、地域和创作背景,把一些属于全人类的、真善美的、永恒的东西,保留在了自己的作品里。这其中最可称道的,就是一种可使任何时代的读者都能感知的,伟大、朴素和温暖的“儿童精神”,或日“童话精神”。这种“儿童精神”,包括单纯、天真、自然的童年趣味,仁慈、宽容、温柔的舔犊般的母爱情感,对于每一个弱小的生命个体的充分尊重、理解与呵护,幽默、快乐和恣肆的游戏趣味,与花鸟虫鱼为邻的爱自然之心,等等。
我们看到,无论是鲁迅先生的《朝花夕拾》,还是冰心先生的《寄小读者》,无论是张天翼的《大林和小林》,还是废名的《竹林的故事》,这种伟大的“儿童精神”,在每一本小经典闪耀和流淌。它们是美丽的星光,也是清亮的溪流;是薪火承传,也是血脉绵延。
不单单是儿童文学作品,在我看来,几乎是所有优秀的文学作品,都会具有一种伟大的精神和美好理想,那就是:要给世界送来爱心、温暖和力量,要给人间带来美好和幸福。虽然令人遗憾的是,任何一位作家或一部作品,几乎都不可能从根本上去改变这个世界,也无力让所有的人都过上幸福的日子,甚至连在童话里也办不到。但是,我相信,一代代作家,仍然在怀抱着这种伟大的精神,朝着这个美好的理想去写作;一代代读者,也总在幻想和期待着,能从优秀的作品中发现和找到一种幸福的生活,领略到一种崇高和美好的人生。
这不仅是文学的伟大的魅力所在,也是文学阅读的恒久魅力所在。
2013年春天,写于武昌东湖梨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