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古时候,我在第一时间想起的朝代是汉唐,其次是魏晋。元明清原先是不喜的。
因为汉唐有华美诡谲的宫廷故事。女子们会笼高耸的发髻,簪花,点细小绛唇,穿阔袖的绸缎霓裳。汉有恢弘歌赋,唐有绚烂诗词。至于魏晋,那是一个复杂无序的年代,有种缭乱的美感,还有仙气。有抱朴子葛洪这样的人间半仙,有嵇康阮籍这样的山中高士为它撑着后世的门面。
元明清呢。元太莽撞,蒙古族的腥膻之气是赵孟頫的清朗画意也遮掩不住的。明清总觉得拘泥,规格很小似的,像是一大帮子人挤在小小的阁楼里说话,舒展不开。后来逐渐喜欢上,是为着这两个朝代离我们最近。长街短巷的故事里,那些形形色色的人物花枝招展,有我们最初的雏形。举手投足也好,嬉笑垂泪也好,他们,都像是带着我们的体味气息,是一簇飞上天又坠下地的烟火,最终的姿态还是亲民的。
三白与芸娘就在这样一个时代遇上了,不早不晚,不徐不疾,像是红尘紫陌上为彼此等候而放慢行路的脚步。
十三岁那年的夏天,初长成少年的三白随同母亲一起回她娘家探亲,邂逅了少女芸娘,也就是他舅父的女儿,他的表姐。在文字之中,他并没有提起与芸娘初相识的细节,只一词“两小无猜”一笔带过,却是一语胜千言。
多年前,我喜欢手写一些旧时候的故事,用削得很细的铅笔在乳白色的纸页上写下——在那个时代,爱情还是纯粹,简单和洁净的。没有缘由,不附带其他任何因素,爱上了就是爱上了。看一个人的眉目,觉得欢喜,愿多花时间为他驻足停留,就是如此。
想来三白与芸娘便是这样,在南方盛夏潮湿阴暗的木楼梯上一眼望到彼此,看君看卿像是赏花一般,漫不经心又遥递芳心。话无需出口,情意已经如花香一样流入鼻息。情窦初开,不甚解人意,可恰巧又因为这懵懂成就了最皎洁的年月。
一见钟情的力量是伟大的,三白紧接着就向母亲发誓:“这辈子,除了淑姊,我是不会娶别人的。”淑姊是他对芸娘的敬称,因为芸娘小字淑珍。
芸娘的温和柔顺沈夫人也非常喜欢,又是侄女,当即就褪下一枚金约指,作为定亲之礼。
这只定亲礼若在别处也许显得单薄,但因为是姊妹亲戚,芸娘家中又比较贫寒,所以还是有些分量的。
芸娘的父亲去世得早。她和母亲弟弟相依为命。老妇少子皆无力持家,因此都靠她承接绣活来维持生计。包括她弟弟上学的费用,也都是她纤纤十指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就在这样匆忙的生涯里,她也没有忘记自学识字。白居易的《琵琶行》她是学说话时就能背全的,后来她在放书的竹簏里看到一本《琵琶行》,对照着才开始渐渐认得一些字。紧接着,又能在闲暇的时光里吟咏一些诗文。比如有一句咏菊的诗——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
大约是五言显得精炼柔韧的缘故,这一句显然超越了林黛玉一举夺魁的那一句——毫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相形之下,后者未免求于工整而显得匠气了。
都是敏感的人,都是真实的人。留恋彼此风姿清越,妙年洁白,但也不回避无形之中某种乌云一样的噩念——三白与之初见,就隐约觉得芸娘日后福薄。
可不是么,细数美而有才的女子,薄命便是上帝杜绝完美,让她磕碎一角的唯一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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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旧时栏楯
穿堂风
很多年以后,他想起了一个初夏,一场午后风。
风从南方水滨吹来,于是关于她的记忆仿佛也濡湿了一样。
翡翠臂钏 金约指 粥
西厢 初嫁了 沧浪亭 仓米巷
水仙庙 三太太 萧爽楼 喜儿 憨园
风波恶 锡山 沧海巫云 遗事
解语花
渐渐恍惚,以为会在落花潇潇的暮春时节与她重逢。
他可以握住她的手,可以捡拾花瓣放在她眉心。
一条河 名叫宛君 朱砂痣 三年
缠乱 薄暮 苦饴 喜鹊 佚名诗
春酲 在水中央
晚来雪
雪落入砚池融化,隆冬便有了倒影。
万籁俱寂也好,她能听清他的话,能在天外回答。
无声戏 大宅 兰因 纫秋
一螺巧 取次花丛 宦游人 夕颜
劳燕 瑶台儿 懂得
下弦月
她离开后,他觉得仲秋的流逝慢了起来。
但想念仍然飞快,一次一次,抬头看到月圆月缺。
在人间 青梅 瑶琴
浮花游 暇光漫 人寂
善信 良夜永 余欢
书已经写完了很久,序才刚刚动笔。
这很像是在高朋满座的戏院里看连场,春花秋月,夏雷冬雪,悲欢离合,阴晴圆缺。最后大幕缓缓拉上,灯光渐渐暗淡,人声鼎沸也成了万籁俱寂,作为不舍得离场的观众,对眼前的空茫有一种难以摹状的无所适从。
最早读到《浮生六记》是在初中,在一个昏暗的旧书吧里。
因为拆迁,它即将停业。各式各样的书堆积在门口大清仓大甩卖。它被压在几本厚而花哨的婚恋杂志合订本的下面,定价只有几毛钱。封面虽旧,页边也有霉斑,但内里是干净整洁的,应该没有被太多的人翻阅过,像一个皎洁的赤子。我就捧着它到角落里阅读,一直看到天黑。当时没有买,因为觉得它的本来面目应该不是我所读的那么简单,潜意识里感到自己对古文的翻译过于直白。
五年后,我在窗明几净的大书店里看到了新版《浮生六记》,算是故人重逢。重头读过又兼年岁增长,不由相信那个叫沈复的人就是想说一些简简单单的旧事,仅此而已。
在《浮生六记》的开篇,作者就说了,这书没什么技术含量,纯粹是一五一十的记录。我和他的方法一样,读一读,写一写,为古人的笔记写笔记,甚至有些部分因为难以叙述周全,只好引用他的原话,这也是学生稚气的行为。
无用是最美。
这个道理,我是这一两年才渐渐明白。像是青花之于瓷碗,蜡染之于布匹,落花之于庭院,流云之于天幕。
书写功能众多,可只有忘记功能,才是境界。而美,是这个境界的特征之一。这四部笔记里,在我看来,达到这个境界首屈一指是《秋灯琐忆》,所以我最喜欢它,就像喜欢着缄默的灯影。它是倚阑的美人,因风飞过蔷薇,所以抬头懒懒地看一眼,再又接着刺绣,丝线迂回地在白纨上缭绕。这书,就像是这样写成的。
《秋灯琐忆》的女主人公秋芙也叫人喜欢。紫湘的温柔、小宛的隐忍、芸娘的贤德,她兼而有之。林语堂先生赞她与芸娘是中国历史上最可爱的两个女人。
她们二位和而不同,虽都是闺阁里难得的人物,但芸娘更加传统,美亦横平竖直,一笔一划。秋芙和蔼卿的恩情中,却已有后世新式爱情的媚影初露端倪。他们的世界里,只见夫唱妇随,不见男尊女卑,留给我们的是一双并肩看花的背影。
两篇忆语谈不上喜欢,因为下笔的人野心勃勃地为自己造势,心又太过凉薄。可正因如此,倒有许多话可说,让人能有刻薄的机会。红颜如红花,无论是被珍惜还是背弃,无论是凋谢,宛然老去,还是飘零,悠然故去,宿命的下场都是归于空寂。在韶华芳盛的年岁里,以戛然而止的美态终止余生凄楚的步履,未必不是她的一份夙愿。她在他回眸时远走,好让他记得,他欠她一低头的温柔,共白头的厮守,终于辜负了她今生最好的时候。
京剧《浮生六记》里唱道,前尘已梦断,今又执君手,身形多消瘦,奴本为君愁。又说,梦间人老矣凋了豆蔻,这世间并无有海市蜃楼。显然,这人间万象都恍若朱阁红楼里的一场沉香梦,锦屏宛如春暖,鸳帐垂与眉低,因皆在梦里,就不足为奇。等到醒来时,眼见细雨间燕子飞去,旧窗台落花凄迷,方才想起,未磨的铜镜中早已流转过数不清的四季。
遥遥三生路,千里迢迢,太远,太不可及。握在手里的,唯有当下寸阴。有限的时光中去芜存菁,要考虑的问题也没有多少,始终与你我息息相关的,不过是爱恨生死。而它们之间亦环环相扣,互为表里。所以,一样明了,便也全部明了。相见的岁月有早有晚,绽放的眷恋有浓有淡。无论是一生,还是一刻,爱过已是成全,爱过已经足够,爱过已可放下。至于,那些告别的话,就交由微风去转达。
沧浪亭边悲欢交织的《浮生六记》,秦淮河上关于董小宛的末代传奇。
仆仆红尘中的可歌可泣,皆在这娓娓道来的爱情故事里。
《告别的话由风转达》的作者张秋寒以婉转温存的笔墨重述那缱绻蕴藉的风花雪月,感受那情深不悔的绝代风华。
红颜如红花,无论是被珍惜还是背弃,无论是凋谢,宛然老去,还是飘零,悠然故去,宿命的下场都是归于空寂。在韶华芳盛的年岁里,以戛然而止的美态终止余生凄楚的步履,未必不是她的一份夙愿。
相见的岁月有早有晚,绽放的眷恋有浓有淡。无论是一生,还是一刻,爱过已是成全,爱过已经足够,爱过已可放下。至于,那些告别的话,就交由微风去转达。
《告别的话由风转达》是张秋寒作品,供读者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