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从她房间那面推门就能撞见的墙壁上毫无征兆地消失,是在易城一个睛好夏日。
午后滚烫的风从镂空花纹窗户进进出出,自由自在。镂空窗户上那层失去光泽的猪血红土漆在历经无数个艳日与雨水轮流侵蚀之后,也陆续剥落。稍微细心,就能看到裂缝四起的窗台上近年来累积的夹杂火药味的尘土,越来越厚重,无暇打理。没有人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长久得令人乏困的战事早已将原本循规蹈矩的生活带往别处,余留日复一日的担惊受怕及对明日几乎不报希望的强烈期待。就像院子里那棵站立的刺槐,因为某天一颗坠落在院子中央爆炸的手榴弹,而提早落叶枯死,只剩下被烧焦的光秃秃的主干及地下蔓延的庞大根须。
所有人亦唯独剩下对生的孜孜不倦的期望。
沈梨在那面还算干净的墙壁上住了整整二十年,从林西远出生之日起。不过,那时的她就已经成为一张单薄的遗像,被镶嵌在工艺精致的雕纹木框里。
“姐姐死于分娩流血过多。”父亲对母亲沈梨的死闭口不谈,只有二娘沈桃和林西远坐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反复说起那些湮没在时月里的陈年旧事,“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姐姐躺在床上虚弱地喘息,无力言语,血液将碎花青蓝色床单、厚重的棉花被子都浸染成黑红色,像一幅水墨画。”
沈桃是母亲沈梨的孪生妹妹。
“姐姐是一点儿一点儿死去的。”沈桃补充道,像一种添油加醋,叙旧成为她打发一日三餐后大片闲散时间的最好方式。除了回忆、养花以及终日担惊受怕,沈桃找不到其他打发时间的事情。沈桃一边说话一边两只手紧握林西远的手,像一种不言而喻的传递与慰藉。她的手因为经常做针线活,粗糙而累累伤痕,一如她那张开始干瘪的脸。
一个女人,于动荡不安甚至绝望与青苔同时滋长的年生,除却与生俱来的孕育,几乎一无所有。孕育在当时是一件危机四伏的漫长事件,却也是唯一能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及意义的方式。“姐姐怀孕期间,曾一度为家中带来无比的希望与光亮。”沈桃说,言语之间透露一种忌妒。沈桃终生不能孕育,因此,对于孕育总怀有太多遗憾与不可覆灭的耻辱。
1937年7月7日这天,中日在北平郊外的卢沟桥正发生一场激烈的军事事变。不过,于林西远而言,无非是放学后与黎耀辉一回到家,就敏锐地察觉到父亲林希海满脸密集成云的阴沉。黎耀辉是家中老仆人黎奂之的小儿子,每天接送林西远走读私塾,帮忙磨墨,赚一些零碎钱,顺便还能学一些简单的字词。原本睛好的黄昏,易城大小街道里熙熙攘攘的行走声和清脆的叫卖声,甚至连茶楼里随婉转歌唱而如潮起伏的掌声,也瞬间陷入灰沉及不可抗拒的压抑。
沈桃和依旧容颜不老的苏瓷站立在林希海的左手边,眼睛低垂在一缕青丝之下。沈桃向林西远轻手轻脚地做了个手势,林西远怀抱着藏青色书袋,本能而无奈地站到沈桃旁边。近些年,林西远越来越反感甚至抵触这个关系复杂的家庭。
父亲林希海坐在红木雕花椅上,挪了挪身体,重心侧向右边的褐红色茶案。红木雕花椅比褐红色茶案年久,它原本是曾祖父在世时候在家的专用座椅,后来变成祖父的座椅,现在,它又毫无悬念地沦为父亲林希海的座椅。偶尔,林西远会突发奇想,“这张木椅迟早也会是我的。”只是,他对这样一件遍体鳞伤的家传并不感兴趣,就像对待复杂难懂的中医一样。茶案之上是一杯已凉却没动过的茶水,黎奂之泡好茶端上来之后,除了叫一声“老爷”,不敢多说一句话,默默退到客堂外面。沈桃亲眼所见,林希海连碰都没碰一下茶杯,这令沈桃心生无处诉说的畏惧感。良久,林希海才终于将那杯搁放在茶几边缘的茶往里面挪了挪,以免它摔碎在地。
“遗像怎么会无缘故不见了?”林希海说话声像一声低沉的闷雷,警醒而肃穆,质问同时,用手指关节叩击茶案,发出颇有节奏的细微却彻骨的清脆声响,“谁干的好事?”
“谁知道呢?”彼此良久的缄默后,沈桃唯唯诺诺地应答,眼睛迅速而短暂地转向苏瓷,若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林西远觉得现在的沈桃像极了一匹精疲力竭的老马。苏瓷的手里揽着幼小的林烟台,林烟台是她曾经闯下的祸根,现在也成为她所有的筹码与希望。沈桃一个若即若离的眼神之后,苏瓷将林烟台揽得更紧了。相形之下,沈桃手里面的一只未完工的棉布鞋就显得越发薄弱,因此,她本能地向旁边的林西远挪了挪,以寻求一种势均力敌的庇护。林西远一眼就看到带线的细长的针将身体一半扎进厚实的鞋垫,露出尖利的针头。从鞋的尺寸大小可以看出,那只棉布鞋是缝给林希海的。这些年来,不能孕育的沈桃渐渐学会懂得用尽孕育之外的所有方式来作为对林希海的回报。她会做一桌丰盛且花样百出的饭菜,缝制衣服,学习针灸穴位,在院子里一块空地里种上颜色鲜艳的花花草草——虽然那块被种满花草的空地于几个月之后又突然重新沦为空地。当然最为关键的是,作为沈梨的孪生妹妹,沈桃顺理成章地接替早逝的沈梨抚养林西远。
林希海为缅怀逝去的沈梨,将沈梨生前的那间房原封不动地保留至今,并且请画师依照沈桃的模样替沈梨画了一张遗像,挂在那面推门就能撞见的空空荡荡的墙壁上,用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证明她在世间的短暂存在。且一挂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是一个尤为漫长的时月,所有事物都在朝不可遏止的方向发展。最为明显可见的,莫过于沈桃那张即使涂脂抹粉却也抵挡不过岁月狂澜般侵蚀的脸。易城所有前来看病的人都留意到沈桃老去的过程,当然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还是沈桃自己。通过梳妆台那面大铜镜,沈桃每天都能看到时光在她脸上刻下越来越多的印迹,皱纹阡陌纵横,像分割水稻田地的土陇和水渠,鼻子和曾经深情如水的眼睛不断塌陷,再繁缛浓密的胭脂水粉也掩盖不住。相反,那个日夜住在墙壁上的沈梨,却依然如初,眼眸深切,含情脉脉,青丝依旧。
所有相提并论的比较也随之络绎不绝地走进沈桃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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