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是美国浪漫主义作家梅尔维尔的代表作,也是世界文学史土最优秀的小说之一,因描写了海上航行和纷繁的捕鲸生活,而被誉为“捕鲸业的百科全书”,《剑桥文学史》称之为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海洋传奇小说之一。就其文学价值而言,亦被称为美国的《哈姆莱特》。讲述的是捕鲸船“裴廓德”号船长亚哈一心要捕杀咬掉自己一条腿的凶残聪明的白鲸莫比·迪克,在航行几乎全世界,经历辗转,终于与莫比·迪克遭遇的故事。经过三天追踪,最后用鱼叉击中白鲸,但船被白鲸撞破,亚哈被鱼叉上的绳子缠住,带人海中。全海落海,只有水手以实玛利一人得救。作者赋予白鲸的白色象征天真无邪和恐怖,以白鲸象征善和恶的混合,这即是人世的基本状况。亚哈想捕律的挑战。他和全船人员同归于尽是不可避免的结局。这部小说以充实的思想内容、史诗般的规模和成熟、深思性质的文笔,成为杰出的作品。但在当时却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
梅尔维尔(1819—1893),美国作家。代表作《白鲸》(1851)被认为是美国最伟大的小说之一,它讲述了捕鲸船船长艾哈伯驾船在大洋里追捕一头代表邪恶的大白鲸莫比·狄克,并最终与之同归于尽的故事。这部内涵丰富深邃的巨著揭示了人类精神上的失败和胜利的不可臆测。其他作品还有小说《泰比》《玛地》等。
恶名昭彰的白鲸莫比·迪克,经常在海上兴风作浪,夺去了无数捕鲸人的生命。亚哈船长也在一次捕鲸中,被莫比·迪克咬掉一条腿,从此他发誓不杀死白鲸绝不罢休。他的一意孤行终于把他本人和船 员都带向了毁灭。不过,这个人物身上也体现了一种开拓进取、敢于冒险的可贵精神。
鲸鱼一词探源
第一章 幻景招人
第二章 打点行囊
第三章 鲸鱼客栈
第四章 百衲被子
第五章 早餐桌上
第六章 街头所见
第七章 教堂遐想
第八章 讲坛种种
第九章 借古传道
第十章 得一知己
第十一章 竟夜长谈
第十二章 概述身世
第十三章 借车上路
第十四章 南塔克特
第十五章 美味杂烩
第十六章 这一条船
第十七章 如此斋戒
第十八章 画押上船
第十九章 预言生疑
第二十章 全体出动
第二十一章 上得船来
第二十二章 圣诞快乐
第二十三章 无意平安
第二十四章 为捕鲸辩
第二十五章 附言
第二十六章 骑士与随从
第二十七章 骑士与随从
第二十八章 埃哈伯
第二十九章 埃哈伯上,斯德布随上
第 三十 章 抽烟有所思
第三十一章 南柯一梦
第三十二章 分门别类
第三十三章 斯贝克辛德
第三十四章 船长桌上
第三十五章 桅顶嘹望
第三十六章 后甲板上
第三十七章 夕阳西下
第三十八章 暮色降临
第三十九章 第一夜班
第 四十 章 半夜,船头楼
第四十一章 莫比·迪克
第四十二章 白鲸之白
第四十三章 听!
第四十四章 航海图
第四十五章 立誓为证
第四十六章 心中揣度
第四十七章 编缏遐想
第四十八章 初次放艇
第四十九章 毒如蛇蝎
第 五十 章 埃哈伯的艇子和水手费达拉
第五十一章 怪异的喷水
第五十二章 信天翁号
第五十三章 联欢会
第五十四章 “汤一霍”故事
第五十五章 谈谈鲸鱼的那些荒乎其唐的画像
第五十六章 谈谈错误较少的鲸鱼图像以及捕鲸场面的逼真图画
第五十七章 谈谈油画、牙雕和木刻中的以及刻在铁板、石头、山上和星星上的鲸鱼
第五十八章 鲸鱼食料
第五十九章 鱿鱼
第 六十 章 曳鲸索
第六十一章 斯德布宰了一头鲸鱼
第六十二章 鱼枪
第六十三章 支架
第六十四章 斯德布的晚餐
第六十五章 鲸鱼做菜
第六十六章 屠杀鲨鱼
第六十七章 割膘
第六十八章 包被
第六十九章 海葬
第 七十 章 狮身人面怪
第七十一章 耶罗波安号的故事
第七十二章 猴索
第七十三章 斯德布和弗兰斯克宰了一头露脊鲸,接着就此谈了一次话
第七十四章 抹香鲸脑袋——对照观
第七十五章 露脊鲸脑袋——对照观
第七十六章 破城之槌
第七十七章 海德堡大桶
第七十八章 水缸水桶
第七十九章 大草原
第 八十 章 脑壳
第八十一章 披谷德号与处女号相遇
第八十二章 捕鲸业的赫赫声名
第八十三章 用历史眼光看约拿
第八十四章 投杆
第八十五章 喷泉
第八十六章 尾巴
第八十七章 无敌舰队
第八十八章 学校与校长
第八十九章 有主的鱼与无主的鱼
第 九十 章 头还是尾
第九十一章 披谷德号遇上玫瑰骨朵号
第九十二章 龙涎香
第九十三章 被抛弃的人们
第九十四章 手捏一把
第九十五章 法衣
第九十六章 炼油间
第九十七章 灯
第九十八章 装舱清扫
第九十九章 且说金币
第 一百 章 胳膊和腿。南塔克特的披谷德号遇上了伦敦的萨缪尔·恩德比号
第一百○一章 圆酒瓶
第一百○二章 阿萨息提斯的闺房
第一百○三章 鲸鱼骨骼的尺寸
第一百○四章 鲸鱼化石
第一百○五章 鲸鱼的伟岸身躯是在逐渐变小吗?——它将趋于灭亡吗?
第一百○六章 埃哈伯的腿
第一百○七章 木匠
第一百○八章 埃哈伯和木匠甲板上——初夜班
第一百○九章 埃哈伯和斯塔勃克在房舱中
第一百一十章 季奎格在他的棺材中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太平洋
第一百一十二章 铁匠
第一百一十三章 熔铁炉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给世界镀上一层金色的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 披谷德号遇上了单身汉号
第一百一十六章 垂死的鲸
第一百一十七章 看守鲸鱼
第一百一十八章 象限仪
第一百一十九章 蜡烛
第 一百二十 章 初夜班快要结束的甲板上
第一百二十一章 半夜——船头楼的舷墙边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半夜长空——雷电交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开不开枪
第一百二十四章 罗盘指针
第一百二十五章 计程仪与绳子
第一百二十六章 救生器
第一百二十七章 甲板上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披谷德号遇上了拉谢号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房舱中
第 一百三十 章 帽子
第一百三十一章 披谷德号遇上了欢喜号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交响乐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第一天追击
第一百三十四章 第二天追击
第一百三十五章 第三天追击
尾声
第一章 幻景招人
你就叫我以实玛利吧。那是有些年头的事了——到底是多少年以前,且不去管它——当时我口袋里没有几个钱,说一文不名也未尝不可,而在岸上又没有特别让我感兴趣的事可干。我于是想,不如去当一阵子水手,好见识见识那水的世界。这对于去除我的心火,调节血脉流通,未始不是个办法。每当我发现自己绷紧了嘴角;每当我的心情有如潮湿阴雨的十一月天气;每当我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在棺材铺门前驻足留连,遇上一队送葬的行列必尾随其后;特别是每当我的忧郁症发作到了这等地步:我之所以没有存心闯到街上去把行人的帽子一顶顶打飞,那只是怕触犯了为人处世的道德准则;——一到这种时候,我便心里有数:事不宜迟,还是赶紧出海为妙。除此之外,只有用手枪子弹了结此生一法。当年的伽图以一种哲学家的姿态引颈自戮,今天的我则悄然上船。这本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只要了解此中况味的人都知道:所有的人或多或少,或先或后,都会生出向往海洋的感情,和我的相差无几。
这里就是曼哈托人的岛城,一座座码头拦腰环绕着它,犹如那些西印度小岛为珊瑚礁所环绕一般。商业的浪潮包围冲激着全城。左右两厢的街道无一不把你引向水滨。城的最南端是炮台。几个小时之前从岸上还看不见的潮水冲刷着那气派非凡的防波堤,凉风则吹拂着它。瞧那一群群看水景的人。
选一个梦一般的安息日下午,绕城走上一圈,从科里亚斯角到科恩蒂斯岬,从那儿经白厅往北,你看到些什么?看到了全城四周布满了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一个个像沉默的哨兵,在做着海洋梦。有的靠着木头桩子;有的坐在埠头前梢;有的越过从中国来的船只的舷墙向远处眺望;有的高高地蹲在索具上,像是要登高望远,更好地看到大海。然而这些都是岸上人,一星期六天关在板条灰面房子里,不是站柜台,便是坐一天板凳或爬一天书案。怎么会是这样的呢?难道绿野平畴都消失啦?他们在这儿干的什么?
嘿,这儿来了更多的人群,一直朝水边走,看来像是要跳下水去!真怪!他们不走到陆地的尽头死也不甘心,待在仓库那边阴凉的背风地里不过瘾。不,他们非尽可能地挨近水不可,非要近得再进一步就会失足掉下去。于是他们就在那儿站着——有几哩,也许有十几哩长。全是内陆的人,从胡同巷子,大马路小街道来——东西南北全有。可是一到这儿他们就联合了起来。告诉我,是不是所有那些船上的指南针的磁力把他们吸引到了那儿?
再比如说吧,你在乡间,在湖泊纵横的高原上;不管你走哪一条小路,它十之八九会把你引到溪谷,把你留在溪旁一个水塘边。这其中有魔法在起作用。一个人,不管他如何心不在焉,不管他如何沉思而不能自拔,只要他站起来,开步走,只要这一带地方有水,他总会领你到水边,万无一失。万一你是在美国大沙漠中,渴了,要是你的商队里碰巧有一位玄学教授,不妨试一试上面这个办法。是啊,人人知道,沉思默想是和水永远密不可分的。
但是眼前是一位画家。他要把索科河谷梦境一般、浓荫密布、幽静之极、令人迷醉的浪漫景色画一幅画给你。他用的元素是什么呢?挺立在那儿是他要画的那些树,树干都是空的,活像里面藏着位隐士和一个十字架;这儿是他要画的草地,那边则是他要画的牛羊;前边上方的小屋冒出了睡意蒙咙的炊烟。一条迷宫般的路曲曲弯弯伸入老远的林子深处,上达沐浴在山坡翠色中的群山的重重叠叠的峰岩。然而尽管这画面有如迷离恍惚的梦境,尽管这苍松摇落下一声声叹息,犹如树叶落在牧羊人头上,然而只要那牧羊人的眼睛不是定在他面前的神奇溪流上,那么一切都是枉费心机。到了,六月,去大草原上看看,你蹬过上百哩的没膝的卷丹草丛——那地方缺的是什么美景呢?水呀!那儿一滴水也见不着!如果尼亚加拉不是大瀑布而是一道沙泉,你会不远千里巴巴地赶去看吗?田纳西州那位穷诗人在突然发了两大把银角子的小财之后,怎么会反而伤起了脑筋:是给自己买件万分需要的上衣呢,还是把钱花在到劳卡韦海滩去的徒步旅行上?为什么几乎每一个身体强壮健全的小伙子,只要心灵同样强壮健全,到了某一个时候,便会如醉如痴地向往到海上去,这是为什么?当你初次坐船出海,一听说你和你的船此刻已经远离陆地看不见它的时候,你本人便会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这又是为什么?为什么古代波斯人把海奉为神明,为什么希腊人专门设一位海神,作为主神朱庇特的兄弟?不消说,所有这些都不是没有道理,而讲纳克索斯那个故事的道理可就更深啦,纳克索斯因为触摸不到他在泉水中看到的令他日夜思念的柔美的身影而纵身入水而死。而同样的身影我们自己在所有河水和海水中都能看到。这身影是生命的捉摸不住的魅影,而这正是一切关键之所在。
不过,我说我已养成习惯,每当开始感到眼里有些发蒙,开始对我的肺部过分敏感的时候,我就出海去。这么说,我绝不是要人家以为我是想花钱坐船出海。因为要当乘客你必须有只钱袋,而如果这钱袋不是鼓鼓的,它等于是块破布头。再说,当乘客会晕船——变得爱吵架——晚上睡不着觉——一般说来,日子过得并不大受用;不。我从不上船当乘客。此外,虽然我算得是个水手,可我从来没有当过几条船的司令,或者船长,或者厨师,我不求这类职司的荣耀与显赫,把它们让给喜欢它们的人。至于我,凡是所有各种各样的显贵的受人尊敬的劳作、考验、磨难,我都避之惟恐不及。能照管好我自己,就很不错了,哪顾得上管什么大船、小船,双桅的、三桅的以及如此等等。要说当厨师,我承认那是挺有面子的差使,在船上也算是位长官——可不知怎的,我从来对烧烤鸡鸭之类毫无兴趣——虽说鸡鸭烧烤好了,黄油抹得恰到好处,盐和胡椒调得正人味,这样的美味佳肴,那是没有谁比我对之更肃然起敬,且不说啧啧称羡了。没有埃及人对烧朱鹭烤河马有种偶像崇拜式的偏爱,我们今天就不会在他们的金字塔那些特大烤炉房里看到这些动物的木乃伊。
不,我要出海,我就去当一名普通的水手,站在桅杆正前面或者钻进船头水手舱,要不,就高高地爬到最高的桅顶上。不错,人家会差我干这干那,让我从一根圆木跳到另一根圆木上,活像五月天草地上的蚂蚱。刚开头,让人这样呼来喝去,实在不是滋味。它触及一个人的自尊心,如果你出身在这个国度里一户有年头的世家,例如范·伦塞勒家啦、伦道夫家啦、哈迪克努特家啦,就更是如此。而最难堪的是在把自己的手伸进柏油桶之前,你还是个师道尊严的乡间小学校长,连最高大的孩子在你面前也惧怕三分。我不妨告诉你,从小学校长到水手这么一个转变过程是令人有切肤之痛的,它需要服一剂塞内加和苦行的斯多噶派的强力煎药才能使你面露笑容来承受它。不过即使是这痛苦,过些时候也就消解了。
就算眼前是个脾气暴烈乖戾的老船长命令我拿起扫把扫甲板,那又怎么样?这样的屈辱如果放在比如说《圣经·新约》的天平上称一称,又能有多重?依你说,天使长迦百列看到我在那老家伙一声令下立刻恭恭敬敬地扫起甲板来,会因此小看我吗?谁又不是奴隶呢?请你告诉我。由此看来,不管那些老船长们如何把我呼来唤去——如何把我推来搡去,我仍然可以对自己说,这算不得什么,从而感到自慰,要知道所有其余的人谁又不是彼此差不多一样地在奔走呢——这是说,无论从实体上还是从形而上学的眼光来看都是如此。所以说,这样你推搡我,我推搡他,一个个推下去,普天下摩肩接踵,彼此彼此,从而大家悠然自得。
再者,我每次出海都是当水手,还图个他们照例要付我钱来报答我的辛苦;而当乘客,我从来没听说他们付过一个子儿。恰恰相反,乘客自己得掏钱。一个掏钱,一个拿钱,两者之间,天差地别。掏出钱去这个动作怕是由于那两个果园里的小偷犯了天条,才害得我们遭这最不舒心的罪了。而拿钱——有什么比得了这个?一个人斯斯文文地从别人手里拿到钱,那真叫痛快;想想看,我们万分恳切相信钱财是世上一切弊病的根源;随你怎么说,财主是进不了天堂的。啊!咱们是多么高高兴兴地把自己送进地狱去啊!
P22-26
一八四○年,法国大历史学家托克维尔曾在他的名著《美国的民主》的第二部分中说:“严格说来,美国人至今还没有任何文学可言。”哪知事隔不到十年,美国人民便迎来了本国文学史上第一个特大丰收。这样说,不是要指责托氏说话没有足够的根据;而是想说明美国文学一旦酝酿成熟,头开得煞是不凡。在一八五。年前后数年的时间里,霍桑献出了他的力作《红字》(1850)和《七个尖角顶的房子》(1851);朗费罗出版了代表作长篇叙事诗《伊凡吉林》(1847)和《海华沙之歌》(1854)。梭罗的《瓦登湖畔》在一八五四年出版。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两部美国文学的巅峰之作先后在这时问世,那便是沃尔特。惠特曼的《草叶集》和此刻摆在读者面前的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
梅尔维尔在写作《白鲸》的过程中,发表了一篇题为《霍桑与他的青苔》(指小说《古宅青苔》)的文章。他在文中预言了美国文学的光明前途,声称有人以为美国文学家中如果出现了一个伟大天才,“那他必是穿着伊丽莎白女皇时代的服装走来的。如果他是写戏剧的,那必然是以英国古代史或是薄伽丘的故事为依据;这是大错特错。伟大的天才是时代的一部分;他们本身就是时代,具有与之相应的色彩。”
他还说:“凡是美国作家都不应该像一个英国人或一个法国人那样写作;让他像一个人那样写作吧,因为那样他肯定会像一个美国人那样写作的。”
读了这些话,读者便可以想见其为人;这些话听起来简直像是美国文化的独立宣言。而《白鲸》一书证明梅尔维尔并不是口出狂言。他以一部只有美国人才写得出来,而且是以大气磅礴的史诗风格和气魄来反映美国人的时代精神和生活风貌的作品来说明他所言非虚。
赫尔曼·梅尔维尔一八一九年生于纽约曼哈顿,父亲是商人,母亲是美国独立战争中的一位英雄甘斯沃特将军的女儿。他十一岁时父亲经商失败,十三岁时丧父,家道从此中落。他十五岁便开始独立谋生,当过簿记员、小学教师等。二十岁时他便在地方小报上发表习作,二十二岁(1841年1月)时到首次出航的捕鲸船阿库希奈特号上当了一名水手。一八四三年,他入美国海军服役,一八四四年十月在波士顿退伍。
一八四五年,梅尔维尔开始文学创作,从处女作《泰皮》起至《白鲸》止的六部作品都以他的四年海上生涯为创作泉源。《泰皮:波利尼西亚生活一瞥》(1846)与《欧穆:南海历险记事》(1847)写的都是作者在南太平洋马奎撒斯群岛上土著部族中的生活纪实。《玛地》(1849)的故事,作者声明是虚构的。同年还出版了《雷得本:他的首次航行》,次年又有《白外衣,或名战舰上的世界》面世,它揭露了美国海军中一些积弊,特别是残酷的笞刑。
回头来看,前五本在客观上可以说是梅尔维尔为写《白鲸》而练笔之作。《玛地》在文字风格上是《白鲸》的预演,而从《白外衣,或名战舰上的世界》则可见《白鲸》中作者表露的种种思绪的端倪。
《白鲸》的创作始于一八五○年二月,一八五一年八月完成,中间经过一次改弦易辙式的改写。作者在书中第一百零四章《鲸鱼化石》开头几段中交代了他写作时心中的宏愿和所以这样写的因由。他的话归结起来便是他要写一部“巨著”,而要这样做,“你必须挑选一个巨大的主题”,鲸鱼正是这样一个“大至包罗万象的题目”,可以尽情发挥。而如果“你以跳蚤为题,决然写不出传世的名著来,尽管有许多人这样试过。”
《白鲸》于一八五一年十月出英国版,十一月出美国版。评论界对之有誉有毁。誉之者目为奇书,毁之者则斥为怪书。前者直感到这是一部冲决了一切传统文体的樊篱的现代史诗式作品。后者则把它说成“一锅用罗曼司、哲学、自然史、美文、优美感情和粗俗言语熬成的文字粥”。
遗憾的是终其一生,梅尔维尔作为《白鲸》的作者并没有得到应 有的承认。中年以后,他放弃以写作为专业,改任纽约海关督察员,暇时写诗自娱。一八九一年,他于默默无闻中辞世。
一九○七年,《白鲸》开始为文人学士们所注意。牛津大学出版社将它收入它的《世界经典作品文库》。一九一七年,卡尔·范多伦在其主编的《剑桥美国文学史》中称之为“全世界文学中最伟大的海洋传奇小说之一”,指出“正是那种思辨与经验的独特的混合赋予《白鲸》以特有的力量”。于是从一九一九年作者诞辰百年纪念起,掀起了一股重新评价梅尔维尔和《白鲸》热。名作家D.H.劳伦斯和E.M.福斯特都有专文论述。前者声称《白鲸》是“无人能及的海上史诗”。
然而怎样来具体分析、认识和欣赏《白鲸》,这在美国文学批评界至今还是个话题。最近两三年中,仅梅尔维尔的评传就出了三种,其中梅氏全集的首席主编赫歇尔·帕克教授所著的《梅尔维尔传》刚出了第一卷。论述《白鲸》的整体或某一方面的专著和专文则几乎年年都有。就译者所见的而言,有两点是这些批评家所公认或认为不言自明的:首先他们都以为《白鲸》中一些写法是现代派小说艺术特色的前奏,诸如时空的交叠、叙事语气的转换(如第五十四章《“汤一霍”故事》中以实玛利从叙述当前事情转为回首往事)以及一些意识流的章节(如几处戏剧形式的内心独白)等等;其次是他们都谈到这部作品的多义性。自从现代派大家T.S.艾略特对莎士比亚剧作的意义作多层次的剖析和阐释以后,启发了许多同辈和后来者。《白鲸》可以说是作这种阐述的范本。比如说,读者可以跳过许多有关鲸鱼与鲸类学以及社会批评和哲理思辨的章节,把《白鲸》仅仅当做一个人与鲸生死相搏的海上惊险故事来读;好莱坞两次拍摄《白鲸》的影片(第二次在一九九七年上映)都是这样处理的。这样,好看固然好看,但作品的内涵和韵味损失得太多。这可说是阐述《白鲸》的最低层次。我们也可以把它放在美国建国初期的背景上来读,那时来自各国,向往新大陆的移民纷纷到西部去开疆拓土,创立基业,既轰轰烈烈,也艰苦备尝。美国捕鲸业正是这场大进军的一个海上方面军,它依仗着美国工业为它装备的先进的捕鲸船,赶上并超过了十八世纪英、法、荷等捕鲸大国,一跃而居世界首位。这样读《白鲸》便可感受到它多么深刻地反映了美国创业时代的精神风貌和它所蕴含着的史诗气派。这就大大地深入了一层。如果把《白鲸》当做叙事人以实玛利的故事来读,那么,故事以以实玛利为了逃避陆地上的生存烦恼,到海上去以求解脱开始,接着他结识了卖头颅的食人生番季奎格,把他引为知己,两人一同上了披谷德号;在大海上,他探求起人生的不可捉摸的奥秘来,发了许多感慨,有社会政治批评,有哲理性思考,大多幽默隽永,亦庄亦谐;最后,作者在船鲸同归于尽时使他成为惟一的幸存者,好来讲述这个富于象征意义的悲剧故事。
我们可以再换一个视角来看处于全书中心地位的船长埃哈伯和白鲸。作者对埃哈伯着墨并不多,让他亮相也晚,然而正因如此,对他的一勾一勒,都仿佛刻在读者心上。至于白鲸,则千呼万唤才在结尾高潮中露面。埃哈伯代表人在复仇狂热中丧失了人性的恶,这一点比较明显;至于白鲸是不是代表自然界的恐怖力量,这一点,作者的态度似乎有些游移不定;读者可以从《白鲸之白》这一章中有所感觉。这一对生死冤家的搏斗,其结果是没有赢家。从这一方面、这一层次来看《白鲸》,它正暗合希腊悲剧的神髓。而结尾中船将沉时,一头鹰白天而降,正好被印第安人镖枪手塔希特戈一锤子钉在桅顶上。这一神来之笔更在悲剧的顶点抹上一笔神话的色彩。
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着意在追杀白鲸之前写了埃哈伯对“疯孩子”比普的慈父般的关怀和《交响乐章》一章中对在家中守候着天际归帆的娇妻稚子的难以割舍的亲情。这感人肺腑的两笔恰好反衬出这个复仇狂的残人以逞的铁石心肠。 关于这部具有极大复杂性的美国文学杰作,可说的还有很多,这里只想就初识《白鲸》的读者可能有的意见谈一点看法,这种读者批评家曾有过的意见就是《白鲸》中各种文体杂陈,作者还多次打断故事的进程,给读者上鲸类学等等的大课,令人感到大煞风景。简言之,《白鲸》大异小说的常规。对此我们不妨再引托克维尔的一段话来解释。那是对早期蓬勃兴起的美国文学的一个精辟的预言:
“大体说来,一个民主国家的文学从不会表现出贵族文学工整有序、循规蹈矩以及讲究技巧和艺术的特点。它往往忽视以至鄙视形式的完美。它的风格往往是奇特的,不正确的,累赘不堪,松散无度,而且几乎总是强劲有力、狂放大胆。作家们会力求很快写成,而不太计较细节的尽善尽美。篇幅短的作品较长篇巨制更为常见。将会出现粗鲁的未受教化的思想的勃勃生机,其品类众多,且有异常的繁殖力。作家所致力的将是惊世骇俗多于取悦逢迎,用于引发激情之处多,用于满足高雅品味之力少。”
这是托氏于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写的,《白鲸》问世在其后十余年。然而除了篇幅这一点之外,可以说句句都在《白鲸》身上应验了。预言的精髓在于它道出了民主精神与作家的创作态度、文体与风格之间声气相通的关系。我们不妨从这一角度来看待《白鲸》的种种不合常规,易遭人诟病之处。因此缺陷未必不与长处有关,有的简直同时也是长处,是一个硬币的另一面。人品与作品,此理相同。
梅尔维尔的民主精神,特别是他的反对种族歧视,主张不论肤色,人类一律平等的立场使《白鲸》大为生色增辉。小说一开头,他就讲了个以实玛利与蛮子季奎格的出奇有趣的故事,很能说明这一点。在以实玛利眼里,季奎格从一个食人生番很快变为自己的伙伴,然后是知己,终于升华为勇士和冒死救人于怒涛之中的英雄。如果拿这个故事和《鲁滨孙飘流记》中的鲁滨孙和星期五的故事比较一下,则梅尔维尔能刻意表现蛮子贱民的纯朴勇敢、舍己为人的侠义精神,其思想境界实是难能可贵。
以上就如何看待这部小说的全局为读者提供一二视角和思路,供大家参考。至于具体的人物情节等等,读者尽可细细品味,形成自己的看法。译者就不必在这里饶舌了。
小说本文根据美国西北大学纽伯瑞图书馆一九八八年出版的《赫尔曼·梅尔维尔全集》第六卷译出。该卷编者为哈里逊·海福德、赫歇尔‘帕克和G.托马斯·谭赛尔三位教授。译文中大部分注释系根据企鹅古典文库本由哈罗德·皮佛教授编订的《白鲸》卷的详注摘译或编译。
成 时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