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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八年。
秋后的咸阳五陵原空空荡荡,南山北山尽收眼底。一阵豪迈的秦腔野唱从汉武帝的陵上传来,人们看到,受活的马立本在陵上吼秦腔。
儿子旺财昨天成了婚,媳妇啥都好,就是脚大。他心里高兴,脚大能干活!
晚上喝罢汤,旺财还没回来,旺财母亲问儿媳可云,她怀疑小两口夜晚闹了别扭。“夜晚你俩好着没?”可云羞红着脸没说话。
马立本从房门口走过,“还能把那货丢了!”旺财母亲看着亲手为儿子剪的窗花,脚步越来越沉,昨天儿子结婚,昨晚是头一夜,她听见可云在哭,她昨晚哭啥呢?可云不语,她不能责怪可云,夜晚两个娃都是头一夜……儿子这时还没回来,她恐惧地问马立本:“不会有啥事吧?”
“臭嘴婆娘!呸呸……”马立本向地上吐了几口。儿子旺财和对门的马上在坡头砖瓦窑背砖,每天天不亮出门,天不黑回来,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个时辰还不见回来,他心里也着急。他是一家之主,他一急这一家就乱了。他说:“我到马上家问问,看马上回来了没有。”
“对,看看马上回来了没有。”旺财母亲的语音中带着战栗。
旺财晚上没有回来,可云知道旺财生她的气。昨天晚上耍房的人都走了,她心里很害怕,她不知道旺财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一点也不了解他,她和旺财只见过三次面,第三次就坐在他的炕头上了。昨晚他听信那些坏小子的话,让她做了很多难以启齿的事。他们吹灯吓唬她,她惊叫着缩到炕角。她害怕了,答应他们提出很多无赖的要求。
等他们走了,她蜷缩在炕角,她感到无脸见人了。旺财却毫无羞耻之感。他说:“耍呢,他们都是耍呢。”
她哭了,哭得很委屈,很伤心。
旺财说:“睡呀!”她抬头看着旺财,自己这一生就要交给这个旺财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儿?
她糊里糊涂地拉开了被子,就这样旺财一夜间把她变成媳妇了。
2
秋风在街上肆无忌惮地奔跑,树叶像鹞子在空中飞舞,马立本裹着衣服从马上家回来,说马上没回来,马上家人也着急等着呢。旺财母亲骂道:“这两个贼娃子跑哪去了?不会跑进城看戏去了吧!”
马立本说:“旺财夜个才成婚,媳妇在家等着呢,他咋会去看戏呢?”
可云在屋里听见公公婆婆的话,心里怨自己。夜晚她慢腾腾拉开被子,旺财一口气吹灭了灯,扑过来脱她的衣服,她心里想,你急啥呢,你把我娶到炕上了,我还能跑吗?旺财不这样想,他火急火燎的脱她的衣服,她不让他脱,他就把她推倒在炕上。
这个旺财不是疼爱自己的人。他强硬地掰开她的手,脱了她的衣服,要脱她的裤子。她早已有防备,把裤带绑成了一个死疙瘩。昨天嫂子告诉她,那些耍房的瞎得很,啥坏事都敢做,你一定要小心。你晚上少喝水,把裤腿扎紧,把裤带要绑成死疙瘩,不然他们就让你丢人了。
旺财解不开她的裤带着急地说:“我把你费神把力地娶到炕上,你咋是这人呢?”
可云不吭声。你猴急啥呢,啥事不能慢慢来,你急啥呢!你这样硬下手就能办成事?看着旺财着急的样子,可云感激嫂子给她出的好主意,要不是她把裤带绑成死疙瘩,不知旺财这时会把她折腾成啥样子了。(P1-3)
王海是新世纪以来陕西文坛值得关注的文学存在。他的作品充满民族忧患意识,以深沉的批判锋芒为人称道。这一部小说尤为如此。
——贾平凹: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作协主席
王海找到了中国民间文化的密码。
在这部新作中,王海的自然、慰藉、润物细无声,在这日常生活中,人情物里的平淡中,人和人关系的微妙之处中,达到一种人性和艺术境界的高蹈。我看到旺财回家那一段落泪了。这是厚重的文化,民俗文化的自然呈现,写出了人物的灵魂境界。
看完这部作品,当时我很亢奋,亢奋地看到王海不再是我熟悉的王海了。他整个是在日常生活、家庭和村庄环境中,在个人命运和生存状态中写出了一个天才而伟大的民间艺术家的诞生。
——李星: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小说评论》原主编、茅盾文学奖评委
在小说叙述的后半部分,其叙事则有流于叙述之嫌,且人物刻画的形象感与前半部分相比明显存在着不足,对民间传统文化展示的真实性也有一些可疑之处(如可云棺材救人),而这些事实上构成了这部小说的某些瑕疵。
——温奉桥:文学博士、中国海洋大学教授
寻找中国民间文化的密码
李星
看了王海新作《新姨》,我改变了对王海文学创作的看法,他似乎找到了中国民间文化的密码。这部小说思想艺术境界很高,这是他从事文学创作以来,最好的一部小说。
《老坟》表现了王海的文学才气,像《白鹿原》一样,写出了男人和家族之间的矛盾和冲突,很有思想内涵。《人犯》在文化品位上有些混乱。《天堂》写出了农村土地变革的阵痛。《城市门》写出失地农民进城后的生存状况,与当前社会热点扣得比较紧,但民俗应成为背景。
这部作品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这不是从社会问题出发,而是从生活和艺术出发的一部纯文学的东西,他的路子走对了,我看好王海这本书的文学路子,他的路走对了,才能写出这样绵密,把人性的深刻日常化了,这才是纯文学艺术性的东西。
《新姨》看不出以前鲜明的设计意识,没有硬往民俗文化上靠,写出了人性人情、人情物里,写出了婆媳和家庭、邻里复杂的关系,我看完这部小说,想到王海当上省作协副主席,文学成就得到了社会认可,心态变得平和自然,没想到写出这样好的作品。在人情物里的平淡中,达到一种人性的复杂和深刻、境界的高远。
在美学方面王海有自己的追求。从我的审美角度看,在这部新作中,王海的自然、慰藉、润物细无声,在这日常生活中、人情物里的平淡中、人和人关系的微妙之处中,达到一种人性和艺术境界的高蹈。我看到旺财回家那一段落泪了。这是厚重的文化,民俗文化的自然呈现,写出了人物的灵魂境界,王海找到了中国民间文化的密码,天人合一,自然生命。
《新姨》这部小说回归人的本体,以人为主体,以人的自然的心理状态、生存状态为本体,不是强加的社会政治的本体。当一个人一心要写一部“史诗”时,可能就会失败。心理状态如何,是作家能否成功的秘诀。小说中的新姨剪出成功作品“回门”,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的。她结婚的第二天,她的丈夫旺财就被抓当了兵,婆婆怕她出轨,疑心不断,百般折磨,最后给她炕上扔了一堆纸,让她学剪纸,想用这种事拴住她的心。她思念丈夫旺财,想象和丈夫旺财回了一次娘家,旺财牵着毛驴,她坐在毛驴上,天上有飞鸟,地上有花草,后边跑着一条欢快的小狗狗。她在无意识中完成了一幅惊人之作。
一个作家若总想干大事,不能沉寂下来,往往适得其反。心理状态是创作也是其他事业成功的基础,心理成熟了,心态平和了,事业就会跨过一个层次。看完这部作品,当时我很亢奋,亢奋地看到王海不再是我熟悉的王海了。他整个是在日常生活、家庭和村庄环境中,在个人命运和生存状态中写出了一个天才而伟大的民间艺术家的诞生。 2017年4月18日改定
(李星,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曾任《小说评论》主编,茅盾文学奖评委)
王海著的《新姨》故事发生在陕西咸阳茂陵(汉武帝陵和霍去病冢)附近,一个艺术大师在民族多灾多难的环境中成长,没有大师的指导,她拥有的是和丈夫结婚那一夜的悲壮回忆,对丈夫的切切思念,还有霍去病冢前,那国宝石刻的呈现……一个在生活中煎熬,在痛苦中成长的中国妇女,怎样成就了一个艺术的辉煌。在她生命的终点,活着的人在她面前不仅是悲痛,还有无尽的震撼。
王海著的《新姨》这部小说回归人的本体,以人为主体,以人的自然的心理状态、生存状态为本体,不是强加的社会政治的本体。当一个人一心要写一部“史诗”时,可能就会失败。心理状态如何,是作家能否成功的秘诀。作者是在日常生活、家庭和村庄环境中,在个人命运和生存状态中写出了一个天才而伟大的民间艺术家的诞生。似乎找到了中国民间文化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