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底小舅子,什么事?……”
“你他妈底小舅子!”远远地掷回来一句给风把尾巴吹得不怎么完整的话,“团长才……一个人知道!”
一营人立刻往回带,课目:急行军。
人又不说话了,低着头走。蛙声以外,只有一片沉重、急促、混乱的脚步声,有节拍的刺刀在鞘中的转侧声,不容易听出来的皮带磨擦的“吱咕”声。可是,这次人却是在沉思,全不是睡眠状态。我也一样,喜悦的兴奋与不可知的惶惑把我底思想引得很远。但是我底小腿在粗大起来、笨重起来,沙子与石子更多地钻进鞋子来。我痛苦得出了热汗,步子变小了,落在后面,还打算一到家里就洗脚呢。心比脚走得更快,路却在急行军中反更伸长。到我们这一营人回到东亭,有几连人已经在那里搬运东西了。满街是兵,几个挑了子弹过去,几个又抬了蚊帐过来,团部门前堆满了东西,挤满了人,河边的几只船上装卸着什么,还有牵着驴、牵着马的。那时候是刚过了十点。
营长穿着汗还没有干的衬衣立在营部门口,看见了我,立刻止住我。
“陈排长,陈排长!……”
等我走到了他底面前,他低低地告诉我:
“今晚我们就要出发到上海去,十一点钟登车完毕。你回去要他们赶陕准备好,东西用不着的全不带,只带枪枝、子弹、背包。上海今天情形很紧张。我们已经下了决心的。不过,这个,这个……,可不要对士兵说什么,唔唔,只说动员演习就是。唔,还有,你们人到齐了没有?有落伍的没有?”
“全回来了,没有落伍的。”
“那好。”
在淡黄色的电灯光下,他薄薄的嘴唇做出了一个微笑。我一面把右手举起来行礼,一面也答以微笑。因为我太喜欢了。虽然我仍旧不相信这一次真会发动什么战争,听了这样的话,如梦里看见了什么渴望的东西,也就当作真看见了这个东西一样。我立刻跑着回去。才休息了一会儿的脚,一走起来特别艰难,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又阻挡着我。两个兵抬着一捆军衣从对面跑过来。前面的一个,那样通红的脸色,张着口,大步大步地,把我底右肩猛撞一下,可是他头也没有回过来。对长官微笑、一个兵撞了长官敢不立正,这类事在平时都是不合“纪律”的,可是,到了抗战底前夜都成了没有意义的小玩意儿了。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揉了一揉右肩,又跑了起来。
从东亭到无锡车站有六公里,一切事又都得开始做,短短的半个至一个小时怎么对付,我还洗脚!
一回到华家坟我就去找连长。连长也正在找我呢。我还没有开口向他报告营长底话,第九班中士班长应得标来找我。
“报告排长!这个,,我班里有两个病的,这个,唵,多一棵枪,喳,只能挑一担子弹……”
不等应得标说下去,连长拍了一下桌子把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他咆哮着,一下跳了起来。
“多一棵枪也要你带,少一棵枪也要你带!挑一担子弹?我连长、排长给你挑一担吗?有病?放屁!这个时候来个有病!有病也要去,就是死,也要去,报告你妈啦个臭屁!这个报告那个报告!”
应得标,面向连长,给骂得脸色发青发黑,嘴唇动着动着说不出一句话。我给连长这一骂也弄得没有办法,只得把营长底话来支吾。我不好过。可是连长还是“浑蛋”、“浑蛋”、“妈拉个……”地骂个不止。应得标迟疑了一下,白着眼转过身子去就走,并不鞠躬,一面走一面喃喃地在说什么。
准备的事连长已经知道,他还给我看了命令。他告诉我规定携带的东西,集合的时间。照规定,排长每人只能够带三十斤的行李。这是没问题的。不能够带的东西我存放在什么地方就是,或者简直送人也可以。但是我想到了应得标底报告心就发愁:一班人里有一枝捷克式的轻机关枪与八枝中正式的步枪,每人携带二百发子枪以外还有那么两担,弹药手还有特别的五六百发,预备枪管与零件也需要一个人,这样,一班里得有十三名’兵才够对付,可是我这一排里每班总只有这么十一二个人,还有害病的,如第九班,十二个大兵,高得胜昨天吐了血,关土邦有几天没吃饭了。
“报告连长!东西带不完却是个事实问题呢。”我抑制着愤怒,小心地用商讨的声调说。
“唉!陈排长你真是!”连长不以为然的样子,挥一下手,恶毒地望了我一眼。“像你这样带兵是没办法的。兵依得的么?兵是狗、猪,非压迫不可!你看,他们会带完的。你一依他,他就爬上头来拉屎。你老依他!”
“照编制每班是有十六个人的。”我还是抑制着愤怒。自从到了军队里,青年人的愤怒在我是无从发泄的。但是我现在却绕一个圈子向连长进攻了。“可是师部在我们这一连上的‘记名’就是十个之多。这对国家来说,战斗力上是有不小的损失的,带不完东西还是小事。”
连长底脸红了一下,头低下去,手掌拍了一下左膝。我底话刺伤了他了,因为他也有“吃空名子”的事。可是他一下子又装做不胜感慨的样子,大声叫了起来:
“中国军队真黑暗!我说,非杀不可,我说!……陈排长!你回去看一看,第三班准备好了没有?那末,那末,每班最多可以缴一枝枪到连部来,假使人真不够的话。好,你看吧。”
一个营部底传令兵走进门来,鞠躬,立正。
“报告连长!去领手榴弹,一连六箱。”
“哦,那末,陈排长,你排上派两个勤务来。”
大殿、二殿里全是蜡烛光,电线有人在拆收,巨大的人影在墙壁上、神像上移动,颤动,彼此重叠,扩大与缩小,结合与分离,侧面变做正面。有几个人影狗一样爬在地上摸索他底什么东西,有几个兵在那里捆背包、拍打着军毯,还有一个翘着的屁股在看不清楚的黑影里几乎绊倒了人。地上乱七八糟地全是东西:稻草、叮哨发响的圆锹、“不要踏哪”的手榴弹、“我底铁帽子禽妈哪一个拿了”却一脚给人踢了出来的钢盔,背包、散开的子弹带、衣服、扁挑……人来往奔跑着.,进进出出,口里叫着什么,也有彼此高声大骂的。各种东西相触的杂乱的声音,拖过子弹箱来的磨擦的声音,水壶落在地上的空洞的声音……
我走进了自己的寝室,传令兵胡春樵已经把我底行李弄好了。桌上有一些废纸。第一排排长底行李也整齐地放在门边了。
“排长!九班班长来过,段排副也来过。”
“唔。”我从袋子里掏出表来一看,刚好十点半。“传各班,快一点把东西都弄好,七班、八班,各派一个勤务,到连部集合。”
胡春樵走了以后,我用手一推把床板上的稻草推开了一部分,懒懒地坐了下去。但是我立刻又立了起来,脱下帽子换了钢盔,解开了皮带,把“快慢机”挂在身上,又挂了图囊,又扣上了子弹带,一边想:还洗脚么?
排副、第七班上士班长段其祥走进门来,鞠躬,含笑地。后面跟着胡春樵。
“排长!是开差么?”
“一营长对我说是动员演习。”我忸怩地说了一句暖昧的话。
“排长,”段其祥笑出声音来。“这瞒什么呢?打日本,谁不喜欢.谁不巴望这一天?我保险,打日本,当兵的没有一个开小差的。打日本,那一个当兵的不乐意不喜欢呢?”
“段排副早已知道了。”胡春樵也笑起来了。那笑,像操作中他底动作得到赞许的时候那样发着光辉。 我完全窘了。我说了真话,把营长底嘱咐给抛弃了。P4-7
本卷收入阿垅、曹白的作品,他们都是具有军旅背景的“七月派”代表作家,都在战地纪实方面做出突出贡献,参与奠定了“七月派”深沉雄浑的美学基调。
阿垅原名陈守梅,别名陈君龙,主要笔名有S.M、师穆、史目、史牧、亦门、圣门、张怀瑞等,文艺理论家、诗人。1907年出生于浙江杭州的一个贫民家庭。111岁始进私塾,不久退学,后经堂亲资助就读高小毕业。1925年人杭州鞋庄、绸布庄学徒,1927年失业,开始在杭州报上发表旧体诗词和小品文。同年春加入国民党,曾任国民党镇海县、杭县党部干事。1931年考人上海中国公学大学部经济系,期间大量阅读以鲁迅为重心的新文学作品及以俄苏文学为主的翻译作品。1933年考入国民党中央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军校)第十期步兵科。1935年开始以S.M笔名在上海大型文学刊物《文学》等处发表自由诗和散文,引起文学界注意。1936年军校毕业后任国民党第88师少尉排长,1937年8月12日随部队调防至上海闸北街头构筑工事,战斗在淞沪抗战第一线。10月因负伤转至江西、湖南等地,写作报告文学《从攻击到防御》、《闸北打了起来》等。1938年7月在武汉结识胡风。此后转徙西安、延安、重庆、成都等地,先后在延安抗大、西安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战时干部训练团、政治部军事处、军令部第一厅第二三处、国民党陆军大学、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等处学习或任职,其间做过不少有益于革命的工作。同时持续进行文学创作,其中纪实小说《南京》是中国文学史上罕有的直接表现南京抗战的作品,曾获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征文奖,但因种种原因,多年以后才得以正式出版。1944年开始写作以诗歌评论为重点的文学评论,很快成为“七月派”重要理论家。1946年在成都主编《呼吸》。次年因遭国民党当局通缉东下南京,化名藏匿。上海解放后应邀出席第一届全国文代会,并曾一度参加上海铁路公安局工作,后至天津,任天津市文协编辑部主任。1955年因胡风案被捕,至1966年被判刑12年,次年3月病逝于狱中医院。1980年平反。著有报告文学《闸北七十三天》(七月文丛,上海海燕书店1939;后改名《第一击》,1947年重版),长篇小说《南京》(1940年创作,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诗集《无弦琴》(七月诗丛,希望社1942),文学评论集《人和诗》(上海书报杂志联合发行所1949)、《诗与现实》(三卷,五十年代出版社1951-1952)、《作家底性格和人物的创造》(新文艺出版社1953)、《诗是什么》(新文艺出版社1954)等。
阿垅的生活和文学经历曲折丰富,在“七月派”中属于比较少见的兼擅该流派代表性文体诗歌。纪实性作品和文学评论的作家,是该流派核心人物之一。其新诗作品总量尽管不多,却被认为最能体现七月派诗歌的精神气质。限于篇幅,本卷仅选人其纪实作品及诗歌代表作,其中纪实作品选自上海抗战题材报告文学作品集《第一击》,海峡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诗歌部分为新诗作品集《无弦琴》和《无题》,后者系周良沛从作者未刊遗稿中选编,湖南文艺出版社1986年初版,现两个集子均据林希编《阿垅诗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年版。
曹白(1914-2007),原名刘平若,曾用名焦明、冯二郎等,江苏江阴人。1932年考入国立杭州艺术专科学校预科,进校不久便与同学郝丽春(力群)等创立了木铃木刻社,并自印画集《木铃木刻》,曾寄赠鲁迅。1933年秋升读本科,旋即因“宣传普罗文化,与三民主义对立”被捕下狱。次年底出狱后到上海,在中、小学任教,同时继续从事木刻创作。1935年秋创作的《鲁迅像》和《鲁迅遇见祥林嫂》两幅作品参加在上海举办的第一次全国木刻联合展览会,但前者被检查官撤下,曹白将之直接寄给鲁迅,鲁迅回信说:“我要保存这幅画,一者是因为是遭过艰难的青年的作品,二是因为留着党老爷的蹄痕,三,则由此也纪念一点现在的黑暗和挣扎。”(《360321致曹白》)曹白由此成为与鲁迅最接近的青年美术家之一。鲁迅逝世后,其文学才能为胡风所赏识和激发,成为《七月》骨干作家之一,抗战初期连续发表一系列上海难民营及新四军题材的通讯、战地报告和散文作品,广受瞩目。这批作品后由胡风结集为《呼吸》(上海海燕书店1941)出版。胡风在《序》中说,每接到他的来信或来稿总会感到激动,因为“他让我接触了活的斗争,活的人民”。“八一三”事变后,曹白曾协助赵朴初组织和管理上海难民营。后投身新四军,先后担任江南自卫大队教导员、特委秘书、江南出版社社长、苏州县委书记等职。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与胡风失去联系,停止写作。建国后曾任中共中央华东局财政经济委员会办公厅副主任,后因病离休,一直居住在上海,2007年悄然辞世。
曹白的文风以真实、自然、简捷、优美著称,是初期“七月派”质朴简劲的纪实风格代表作家之一。本卷收入曹白纪实作品集《呼吸》,及三篇早期集外文《向孩子们告别》、《祖父》、《夜行人手记》,前者所据版本为上海文艺出版社1983年版《呼吸》,后者选自黎烈文主编的《中流》杂志。
张业松
2009年4月26日
随着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历史时代的到来,如何更加自觉地发挥和弘扬我国源远流长的文化“软实力”,自然便成为国家和民族新的文化发展战略的着眼点。缘于此,上海市作家协会和上海文学发展基金会共同发起编纂的《海上文学百家文库》,也自当要从建设上海文化大都市的基础性文化工程着眼,充分发挥历史的文化积淀和展现深厚的学术渊源,广采博辑,探幽烛微,以期起到应有的咨询鉴赏和导向传承的作用。
“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从上海文学的生成和发展过程来梳理开掘上海近二百年以来的历史文脉和文学矿藏,温故知新,继往开来,无疑将具有十分重要的借鉴和启迪作用。《文库》以131卷的文本规模,精选汇集了19世纪初期至20世纪中叶在上海地区出现的约270位作家和他们的富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经久的艺术魅力的约6000万字的代表作品,集中展现了上海文学的深厚底蕴和辉煌成果,这是我们应该极为珍惜的宝贵财富,对于我们当前有待进一步繁荣发展的文学事业也将是一种很好的推动和激励。
早在上个世纪初,上海作为一个面向世界的文化都会,对全国文化人才逐步形成了一种海纳百川、兼收并蓄的态势,从而产生了巨大的凝聚力和亲和力,有效地促进和推动了中国近现代文学的繁荣发展,也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历史经验和教训——所谓“海派文学”的形成和发展,实际上是近百年来全国四面八方文学人才云集上海、共同参与的结果。正像鲁迅先生当年所说的那样,“所谓‘京派’与‘海派’,本不指作者的籍贯而言,所指的乃是一群人所聚的地域,故‘京派’非皆北平人,‘海派’非皆上海人”(《鲁迅全集》第5卷,第352页)。也正是基于这样的共识,所以我们在编选这部《海上文学百家文库》时,主要不以作者的出生地域为界,而是视其是否通过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参与了上海文学事业的共建共荣,并获得重要的文学成就为取舍。
上海作为我国开埠早并兼有海洋性文化特征的世界大都会,在西方的各种学术思潮和理论流派的交流和渗透下,在文化、文学方面自然也得了风气之先,使得上海的传统文化和保守思潮受到很大的冲击和洗礼,而各种新锐的学术思想、文化新潮和创作流派,则纷至沓来,一发而不可收,从而奠定了上海文化和文学开放性、现代性的基础。时至今日,文化艺术的多元互补、兼收并蓄已经成为人类思维方式和审美要求的必然趋势。特别是在当前不可逆转的世界文化的大整合、大跨越的历史潮流面前,我们必须以更加自觉的文化心态与创新精神来面向世界、面向未来,为人类的美好文明做出应有的贡献。
《海上文学百家文库》规模宏大,卷帙浩繁,在编选过程中除了直接参与本书编辑工作的编委和有关人员的通力合作,还得到人选作者的家属和海内外文化界人士的热情关注和支持,为我们提供了很多宝贵的意见、信息和资料,特此铭记,以表谢忱。
2010年3月
《海上文学百家文库(阿垅·曹白卷)》收入阿垅、曹白的作品,他们都是具有军旅背景的“七月派”代表作家,都在战地纪实方面做出突出贡献,参与奠定了“七月派”深沉雄浑的美学基调。
本书适合各年龄层次的读者阅读。
《海上文学百家文库》以131卷的文本规模,精选汇集了19世纪初期至20世纪中叶在上海地区出现的约270位作家和他们的富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和经久的艺术魅力的约6000万字的代表作品,集中展现了上海文学的深厚底蕴和辉煌成果。
本卷为其中之一,收入阿垅、曹白的作品,他们都是具有军旅背景的“七月派”代表作家,都在战地纪实方面做出突出贡献,参与奠定了“七月派”深沉雄浑的美学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