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由灾区军旅作家刘南江和张子影创作的不一样的抗震报告文学集。这部集中表现灾区民兵预备役人员在地震中行为思想的作品有十六个故事,有十五个的主人公是有受灾者和施救者双重身份的民兵预备役人员。这和此前表现外来救援大军轰轰烈烈救灾行动的作品,完全不一样了。这十五个故事为我们清晰地勾勒出了大地震发生后,广大灾区极其真实的生活情况:在大灾难突然降临后,这里的每一个人首先都成了受灾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必须成为一个自救和互救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为亲人的安危忧心如焚的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必须面临救亲、救疏、救人、救己的心灵拷问。
生活在黄土地上的“草根”百姓,因为一场骤然降临的巨大灾难,生命中迸发出令人惊叹的血性,义无反顾地投入抢救生命的战场。“小人物”的人生轨迹、性格命运,灾难中的生存与死亡、希望与绝望、亲情与责任,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较之于外来大军轰轰烈烈的救灾行动,他们显得默默无闻,鲜为人知。
他们与那块土地血肉相连、生死相依。第一时间舍生忘死的救援,漫长时日艰苦卓绝的重建,脚下站着的是埋葬亲人尸骨的废墟,日日面对的是那些已经逝去的灵魂,他们依然昂起头颅,用沾满泥土、鲜血的肩膀,扛起几欲沉沦的大地。他们是黄土地上顶天立地的主人,中华民族最优秀的子孙。
一
很早就听到了关于北川供电公司员工汪志刚的事情,采访他之前还专门把媒体上关于他的各种报道搜集后打印出来看了。材料并不多,在全国轰轰烈烈的抗震救灾大军的洪流中,在涌现出来的数以千计的英雄和模范人物中,他并不算起眼。
可就是这不多的一些材料,每次我也只看到一半就放下了,再看不下去。
因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后来又找到他的两张照片,一张,他被鲜花簇拥着,在发言;另一张,是猎猎红旗下在奔跑中的火炬手。两张照片都看不出人物背景,怎么看,都是个阳光般的清秀大男孩,无法跟他本人的经历联系起来。
采访之前,我向陪同的局办公室工作人员江山提出,希望他能和我一起回北川——那个废墟中的县城去,回到汪志刚原来工作过的地方去看看,可能的话,沿着地震当天他的行动路线走一遍。我解释说并不是我要猎奇,北川我去过几次了,但是之前都是因为别的事情进去的,完全不了解电力这一行的情况,也就没有关注这个部门,对北川的电力系统整体没什么感性认识。要写好一个人物,细致的采访和环境的情境再现是十分重要的。
当然——
我小心地措着词说,一定要先征求小汪本人的意见。因为我知道,会有一些受访者,坚决拒绝再回到事发现场去,他们遭受创伤的心灵无法再一次承受痛苦的煎熬。
如今,全世界都知道,北川,是一块伤心之地,特别是对北川人。
江山拔脚就要走:行,我去找他。
我叫住他,再一次小声地叮嘱道:请你私下里单独跟他说,如果他忙,没有时间去,我们就在这办公室里聊聊也行。
江山认真地点着头说:我知道了。
年轻的江山人很机灵,大约只过了五分钟,他就跑回来说:行了。他要去。
这么快?我多少有点吃惊。
然后,突然觉得门前暗了一暗,一个人站在门口。
小个子的汪志刚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第一眼没有认出来。比起照片上来,他本人更显得清瘦。但直觉上,我知道,是汪志刚出现了。
在我还没有想好用什么方式和他见面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是一个正午,天有些阴。有些闷热。
白白净净的汪志刚,仰着干干净净的一张脸。身上背着个黑包,手里拿着一打木制衣架。
尽管江山已经说了,汪志刚本人同意去,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当面跟他说清楚。我小心翼翼地回避这个地名,拐着弯说:有时间跟我一起去一趟吗?
我相信他是从我带着忧戚的脸上读到了我的心理活动,所以,他牵动嘴角努力地微笑了一下:他们跟我说了,我有时间。
然后,他就带头走到门外,回过身来说:现在走吗?
我赶快跟着:好,我们走。
车门打开,我们坐进去的时候,我说:很抱歉,干我们这一行有时候很残酷的。
汪志刚脸上挂着丝笑容说:没关系,走吧,我见过挺多的记者了。
面对一脸纯净的汪志刚,我哑然了。他脸上的笑容看上去那么模糊,连带着他整个人都透着一层朦胧。我知道这个年轻人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那是一些痛彻骨髓的伤口,之前已经被人用各种方式戳动过,好不容易刚刚结了薄薄的一层痂,又要被我无情地再一次掀开,露出血淋淋的皮肉。汪志刚脸上这种有控制的、似是而非、敬而远之的微笑令我深深不安和自责。
之后,去北川的那一路我很少说话。而且我们几乎都不再看对方。
车子进入北川境的时候,我知道汪志刚把头偏向了车窗外。
二
五月十二日中午,两点二十五分。北川,曲山供电所。
汪志刚站在大厅的桌子边,习惯性地四下看着。
熟悉汪志刚的人都知道,这个身材纤细,面貌清秀,性情开朗的小伙子做什么事情都是十分认真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这种性格倒是非常符合他电业人的特点。
汪志刚在复印文件。
上周就接到通知说,今天下午公司要来对供电所的相关人员进行例行的集中考评。
这种考评是公司长期以来形成的惯例,一般情况下是每两个月考评一次。这次的考试安排在周一,也就是五月十二日的下午两点半。
所长说,在会议室进行吧,公司党办的田玉春主任带着特考组的三个人已经到了有十多分钟了。
会议室是位于供电所里面的一间屋子,外面是营业大厅,还有一部分是办公区。离两点半还差大约三分钟时,田玉春三个加上供电所的四人,先走进会议室。因为还有一部分材料没有准备好,汪志刚就守在复印机旁等着复印完。
五层楼高的曲山供电所位于北川县城的曲山街上,离县城的主街道只有二三十米,门口有一条沿着山脚下修建的不算太宽的街道,沿街一溜有武警中队,曲山信用社,人大办公室等,附近还有些商铺。再往上走,就是后来全国人民都知道的曲山小学。
地震后第一百天,我走到这里时,五层楼的供电所垮塌得只剩下三层,底下两层不见了,也就是说,供电所原来的大厅和会议室都已经不存在了。整幢房子摇摇晃晃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再次倾倒。不过,尽管裂着可怕的大小缝,但它毕竟还是站着的,在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曲山供电所”的牌子居然还完好地挂着,只是歪斜了。
九月中我再次去时,房子依然站着,不过看上去稳固了些,因为它的一大半都被唐家山堰塞湖泄洪时的汹涌而下的泥石流埋住了,街道上升了一米多,于是供电报的那块牌子抵在地面上,只在我小腿以下的位置了。
十月份以后,曲山供电所连同这块牌子都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它被9月底的那次大暴雨引发的山洪淹没在顺山体而下的泥石流中。
特考组的成员除了田玉春,还有江小兰,王国强,加上供电所的所长带的四个人,一共是七个人。
七个人,三个进了会议室,另外四个,包括汪志刚,还站在会议室外的供电所大厅里。
就在这时,他们感觉到,地面晃了几晃。
几个人谈着话的人,和没有谈话在搞复印机的汪志刚,都感觉到了。
不知道是谁,反正是有个人还说了句:在地震呢。
这个晃动大约有三五秒吧。但没有人动。因为他们都没有太在意。
地震后,我采访过不少北川人,在叙述5.12那个可怕的时刻时,他们几乎都有相同的一个过程:在地震的前几秒晃动中,他们感觉到了,但都没有在意。更没有采取行动。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们不迅速反应赶快逃生呢?在采访汪志刚之前,我问过一个叫做杨剑伟的人,他是汪志刚所在的北川供电公司的总经理,也是土生土长的北川人。
杨总告诉我说,北川这个地方,因为处于龙门山地震断裂带上,多少年了,常年会有一些小地震,经常有摇摇晃晃的事情发生。76年唐山大地震前后,北川人也一直在躲地震,只是唐山震了,而且震得很凶,但北川只是小有所感;再远些的叠溪地震也是同样情况。所以,大地震之前,北川人并不象外地人那样,一谈地震就色变。
杨剑伟还说,他从小就听这里的老辈人说:咱们这个北川是要闹大地震的。包围着北川县城的王家岩和井家山两匹山,有一天会倒下来,把北川人包了饺子。
他的爷爷说小时候听说过;父亲说小时候听说过;他自己也说,从小就听到过。
但这些话,年复一年后,只当成了传说。
终于有一天,传说不仅仅只是传说。
……
P32-35
“草根”的颂歌
夏国富 叶万勇
“5·12”汶川大地震,是人类生存发展史上的重大事件。在那场灾难中,中华民族谱写了一曲气壮山河的英雄赞歌。
抗御天灾,拯救生命,保护文明,是人类共有的本能和价值观。但纵观古今中外,没有哪一个时期、哪一个民族群体,像二00八年初夏的中国人民那样,表现得如此令人惊叹,使全世界为之震撼。上自党的总书记、共和国总理,下至基层干部、普通群众,举国上下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在华夏大地上,展开了一场波澜壮阔的抗震救灾斗争。
灾难骤降之时,党中央、中央军委和胡锦涛主席一声令下,十三万陆海空大军紧急开赴灾区,对抗震救灾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与此同时,四川省军区迅速动员五万多民兵预备役人员,就地、就近、就便展开救援。他们第一时间冲进废墟,抢救幸存者,救治伤员,转移群众,在生命救援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他们是灾区群众在危难之际看见的第一批“救星”,代表党和政府带去生的希望。尔后,他们掩埋遗体,搭建帐篷,打通道路,运送粮食,恢复生产,重建家园……尤其是许多身在极重灾区的人员,家中房屋垮塌,亲人遇难或失踪,有的自身还受了伤,仍然奋不顾身,舍生忘死救援群众。这些生活在黄土地上的“草根”们,与黄土地血肉相连,和父老乡亲生死相依。脚下是埋葬亲人尸骨的废墟,每天面对着已经逝去的灵魂,他们依然昂起头颅,用沾满泥土、鲜血的肩膀,扛起几欲沉沦的大地。他们是山崩地裂中最早奋起的血性男儿,是黄土地上顶天立地的主人,是中华民族最优秀的子孙。
在那些极端艰难困苦的日日夜夜,我们和民兵预备役人员并肩战斗。一起忍耐饥渴疲惫,一起经受烈日冷雨,一起跋山涉水历险,一起冒着余震救援……“小人物”的人生轨迹、性格命运,灾难中的生存与死亡,希望与绝望,亲情与责任,我们耳闻目睹,点点滴滴铭记在心。我们对所有参加抗震救灾的民兵预备役人员及家属,表示由衷的敬重和感谢,对救灾中英勇牺牲的烈士,我们表示深切的怀念。他们用生命、鲜血和汗水,使满目疮痍的大地重现蓬勃生机。千千万万灾区人民心中,永远矗立着他们用伟大精神铸就的丰碑。
四川民兵预备役人员的事迹,较之于外来大军轰轰烈烈的救灾行动,显得宣传较少,鲜为人知。在“5·12”抗震救灾一周年之际,刘南江、张子影两位作家,撰写出这部纪实文学集,对十六位民兵预备役人员在震前、震中、震后的表现,作了精彩的记叙和描绘,读来催人泪下,发人深省。他们是五万民兵预备役人员的杰出代表,是灾区人民奋力自救互救的典型。感谢两位作家推出这部“小人物”传记,“草根”的颂歌。
我们热烈祝贺《三日长过百年》的出版,希望“草根”精神长留天地问。
(本文作者为四川省军区司令员、政委)
不死之城
二00八年八月十八日,地震遇难者一百天祭日,我们去北川。
自从五月十五日第一次进入北川县城那天起,那个带给世界巨大震撼,令亿万人刻骨铭心的小城,就进入了我们的生命中。
那几天,我们几乎天天去北川。我和我们报社的记者们,在一处处废墟中伫立、行走,在救援现场守候,与救人官兵交谈,抚着从废墟中抬出来的获救孩子欢欣落泪,泪流满面地向施救者敬礼……我们在城中一转就是五六个小时,晚上八九点钟才赶回成都,连夜写稿编排,通宵达旦出报,第二天上午又带着报纸赶往灾区,边散发边采访。紧张工作之余,我不停地写诗,常常是坐在桌前,未落笔已泪眼迷蒙,写着写着竟痛哭失声。那些天我写了近千行诗,绝大部分与北川有关。那时候还来不及细想,今生今世,北川将在我生命中打下怎样的印记……
车在成绵高速公路上飞驰,天色阴暗,心绪万千。虽说灾难已经发生三个多月了,但身处灾区的人,一谈话依然离不开汶川大地震。我的老同学、成都空军女作家张子影,在车前排座上不停地述说她跟随成都空军雷达团一支小分队,在“孤岛”理县奋战四十多天的种种细节。我先前对她说过,你去北川看看,也许,你的那些故事就会“黯然失色”。今天一接到我的电话,她放下手头的事情就跟了来。我们都是驻灾区部队的军人、新闻和文化工作者,都是第一时问去了一线,亲身经历了这场巨大的灾难,目睹了一幕幕惨烈、英勇的场景,彼此见面,有太多的话想说。我在车后座上默默听她讲述,心却想着北川。
过了绵阳九洲体育馆,车拐向西北。愈往前走,天色愈阴暗,前方的山峦笼罩在黑沉沉的雨云中,那就是这次地震的中心——龙门山地质断裂带。过了安昌镇开始进山,已是北川地界,雨大起来,山野一片苍茫。公路边不断有村落闪过,越往里走,房屋垮塌越严重。凝视着浓重的雨雾,我心中感叹:天亦有情,为北川哭,为灾区生灵哭啊!
我们顺利通过了两道关卡,过擂鼓镇以北最后一道关卡时,执勤的公安人员让我们把车停在路边,和地方群众一起坐免费巾巴车进去。到达北川中学时,已是十一点过了。
北川中学的废墟上,祭奠的人不多。一打听,原来北川县城已经开放_二天了,该来的家长亲友已经来过,今天来的,大多是刚听到消息,从很远的大山里徒步赶来的。人们在孩子班级所处的位置.摊开一小片塑料纸,或从废墟中捡来残破的课本摊开,摆上水果、糖块,点起香蜡、燃烧纸钱,烟雾在雨中缭绕,听不见哭声。我问一个蹲着烧纸的面容黝黑的中年男人:是哪里人?祭奠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妈妈为啥没来?男人淡淡地说,他是高坪乡的农民,来给读高三的儿子烧点纸,他妈妈怄(气)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说完再不吭声,只是往火上一张张添纸。
十米开外的一个低凹处,一家三口正在摆放祭品。一看两口子打扮,就知是家境贫寒的农民。小姑娘很黑,但眉目清秀,非常漂亮。她说她叫甄琴,十四岁,上初中二年级;姐姐甄霞,是北川中学高三学生。昨天一大早,一家三口从禹里乡下甫村出发,翻山越岭走了八十多里山路,晚上十点多才赶到任家坪,住在亲戚家,今天上午过来的。
“娃儿好懂事啊,听话,孝顺,成绩又好,在班上是前五名。她说她要考清华,当化学家的……”甄琴妈妈喃喃地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黑瘦的脸颊静静往下流淌。“我喂猪,养鸡,挖草药卖,累得一身是病,不敢去看,要供她读书啊……现在啥都没有了,一场空啊……”
巾年男人在废墟坑里烧着纸,头也不抬地说:“哭啥子嘛,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嘛,能活着就好!”
坚强的信念正在慢慢滋生,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我掏出四百元钱塞到小女孩手里。“拿去交学费,学姐姐,好好读书……”热泪涌上眼眶,我转过身,只听小姑娘颤声说:“谢谢叔叔……”
我们顺着翻卷断裂的水泥路朝山下走。山嘴拐弯处,残存的广告牌支架上,挂着一条很大的黑色横幅:“向北川地震遇难者致哀。”三三两两的人,手中提着装有祭祀品的塑料袋,在雨中默默走着,有人没穿戴任何雨具,神情淡然,任雨水落在头上、身上。下到沟底,路断了,我们跟着前面的人,踩着乱石过了小河,手脚并用爬上很高的石坎,顺着一栋栋歪斜楼房边的小道前行,然后又下到河边,跨过淌着泥浆水的小河,再爬上对面路基。原来进城的水泥路变成了河道样,堆满残破的木头房梁檩子,那是唐家山堰塞湖泄洪时大水冲来的,水退去后,留下一二百米长的“木头河流”。那次大水使北川城发生很大变化,但我仍然记得当初路边的景象:左边垮塌的楼房前,右边山上滚下来的大大小小的乱石问,各种年龄的遇难者,呈各种姿势,惨不忍睹。一个l二十多岁留分头的男人,被压在塌楼废墟下,露出头、肩和双手,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我当时想,老天啊,你再给他一秒钟,他就冲出来了……
我沿途给子影指点:胡锦涛主席,曾从山上走下来,在这里凝望县城;温家宝总理,在这个位置,给抬着被救学生的担架让路;在那片废墟上,救援官兵一遍遍呼喊,搜寻被埋的幸存者;在那块石头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大口吃着面包,脚边放着一具床单包裹着的遗体,用绳子捆得紧紧的,上面穿一根小碗粗的木棒,大约他要把亲人带回家……那些日子,整个北川县城废墟上,都是穿迷彩服、橘红色救援服和白大褂的陆海空军人和武警官兵的身影。最初几天,北川一到夜晚就成为一座死城,看不到灯光,听不见人声,间或有一点光亮闪动,那是专业救援队在连夜施救……
我们来到曲山中学前。
北川县城名叫曲山镇。曲山中学是北川中学的分校,建在半山腰上。地震发生时,一面山垮下来,把学校完全淹埋了,几乎看不见一块砖头瓦片,只有操场前边的一面国旗尚存。五月十五日我一进入县城,就看见那面国旗在山边上空高高飘扬,当时心灵受到的震撼,难以用语言形容。第三天晚上,我写了一首诗:
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在废墟上空飘扬/向着青山/向着蓝天/向着正在奋力抢救生命的人们/无声地呐喊……/风中,雨中/烈日下,冷夜里/七天六夜过去/红旗依然在飘/那是几百个孩子的呼喊/学校不死/北川不死/中国不死。
雨中,四周一片寂然。想象着当时千万块乱石翻滚奔腾而下,几百名师生惨烈呼号,禁不住浑身战栗。近处几块比房高的巨石下,有香蜡纸钱余烬和苹果糖块等祭品。我们走过去,突然看见杂草丛中两块残破的预制板上,用红油漆写着几行字——
任桂先你和同学走好爸爸爱你
你要好好学习 有地震先报
我们呆呆站着,猛然问同时哭出了声。过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我们朝山下走。子影忽然蹲下身,捡起两个拇指大小的彩色陶瓷娃娃,久久凝视着,我刚要说“留给孩子们吧”,她已把两个瓷娃娃端端正正地摆在水泥台阶上。
几分钟后,我们回到大街上。两边全是触目惊心的危楼或断壁残垣,一些人打着雨伞、穿着雨衣,在废墟前祭奠,不远处有两个警察和五六个人,在两栋并排着相互倾斜的危楼前说话。我告诉子影,从那两栋楼之间穿过去,便是曲山小学,看样子警察不让进去,敢不敢冲过去看看?她不假思索地说“敢!”我让她照我的动作做。
我们装着闲逛的样子,慢慢走过去。那几个人看两个穿迷彩服的男女解放军过来,也不好问什么。我摘下头上的雨衣帽子,看看两栋危楼上方,看上去只剩下五六米的距离,一旦有余震,随时可能坍塌。我暗暗提气发力,突然来了个百米冲刺,踩着危楼下面搭的木板迅速蹿过去。子影也不顾警察喊叫,随后冲了过来。
上了台阶,来到小学操场上。
曲山小学也是依山而建。所幸的是,后面山体垮塌还不算很严重,学校没有被淹埋,但五层高的教学楼,三层陷入地下,地表只剩两层,办公区则完全垮塌。五月十五日中午,我和我们报社几个同志来到这里,看见穿橘红色服装的驻滇某集团军工兵团官兵,正在教学楼东北角紧张施救,海军医务人员和驻渝某红军师装甲团的官兵,在操场上等待救治和转运伤员。几个学生家长蹲坐在楼角边的山坡上,他们说,下面底层还有_二个活着的女娃娃,解放军让家长下到凿出的救援通道前,与孩子说过话。但救援太艰难了,最终能不能救出孩子,还是未知数,家长们都是一脸忧戚。救援地势狭窄,不能近前观看,我们只好在山坡上和操场里来回转着等待,找官兵谈话,了解他们进入灾区后的救援情况。时间显得那样漫长,难忍难熬。终于,过了三个多小时,工兵团官兵从陷入地底层的一楼房间里,救出十二岁的女学生王梦怡。孩子被蒙住眼睛抬出废墟时,操场上一片欢呼。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挤到近前看医生给她检查,小梦怡只是左小腿骨折和一些皮外伤。七十多个小时过去了,她仍非常清醒,用脆生生的童声不停地说:谢谢叔叔,谢谢阿姨。我轻轻抚着孩子的手说:乖娃娃,莫要怕,你安全了。孩子很快被抬走了,我返回山坡,紧紧握住指挥救援的工兵团参谋长商战军的手,哽咽着说:谢谢你,谢谢战士们,你们要活一百岁……
差不多还是原来的样子。残楼犹在,废墟依旧,操场边上一排宣传栏,仍在雨中立着,上面贴的十几张比拇指大一点的心形照片,一张张小脸儿笑得依然灿烂,那是曲山小学的“数学之星”“英语之星”“科技之星”……
那是一个任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落泪的故事。
那天,我们刚到学校不久,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神色黯然的女人来找儿子。她问救援官兵和学生家长:埋在地下还活着的孩子,说没说郑浩在哪里?大家都摇头。她焦躁不安,在山坡上、操场中来回转,等着询问被救出来的孩子。她从宣传栏上看到了儿子的小照片——郑浩是“数学之星”,于是指给我们看。后来,她丈夫和大伯子也赶未了。与教学楼并排着的办公区房顶,是一个巨大的钢架,墙体垮塌后,钢架砸下来,扭曲着没有完全塌掉,在操场上可以看见里面倒着好几具遇难者遗体。疏忽间,我们忽然发现,她大伯子不知什么时候竞钻进里面去了!我们的心顿时悬起来:万一发生余震,他很难活着…来!过了一会,她大伯子出来了,流着泪说:孩子在里面,已经死了。夫妇俩顿时哭得呼天抢地。女人忽然跑到宣传栏前去取儿子的照片,战士们帮她拆下贴照片的板子,她跪在地上把孩子照片一点一点抠下来,捧在手上哭昏过去,在场的官兵无不落泪。
听了我的讲述,张子影眼圈红了,问: “后来呢?孩子——”
“后来,我们报社副社长高凡和总编室主任刘励华、副主任李大勇,带着几个战士进去,把孩子遗体抬出来,包裹好后,他们一家硬把孩子带走了。”
雨还在下,我们干脆光着头、敞开雨衣在街道上走。一片片废墟上,香烟缭绕闪动。垮得惊心动魄的县政府大楼前,几个青年男女在祭奠他们的朋友;城边河上的断桥桥头,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遥祭几十里外山村遇难的母亲……人们表情平静,若有所思,没有人哭泣。或许,他们的眼泪已经流干,悲伤埋在心底,剩下的,是对往事的追怀和对未来生活的沉思?
我们来到北川大酒店废墟前的坝子里,前面是近百米宽的河流。唐家山堰塞湖泄洪时,大水把原有的已遭破坏的铁索桥冲得没了踪影,顺带击垮了我们脚下的河坝,此刻,浑浊的河水在缓缓流淌。
我们凝视着河对面的老县城。
五月十五日,我们顺着摇摇欲坠的铁索桥走到那一头,爬上被扭曲耸起老高的桥头,下到河流环绕的坝子里,再爬上对面山体垮塌冲泻下来淹埋了河坎的废墟。那个亿万人从电视屏幕上看见的叫陈坚的青年,就压在河坎上的废墟下,和刚进城看到的那个死去的青年一样,歪着头,脸贴在地上,双手趴着,一动也不能动,背上是山一样的废墟。电视台的记者正在没完没了地采访他,让他不停地说话。站在离陈坚几步远的地方,我的心战栗着,真想上去把那个记者的摄像机和话筒抢过来扔掉!让全世界人眼睁睁看一个鲜活的生命一点一点离去,太残忍了啊!我终于不忍目睹,转身走开。在那边山崖一溜垮塌的楼底下,驻滇某师师长余新勇,正指挥官兵挖掘压在废墟中的一对还活着的姐妹,当天傍晚救出姐姐,第二天上午救出妹妹。四五十米开外,一个青年志愿者发现一只狗卧在废墟上,怎么赶也不走,原来下面压着它的主人——一个六十多岁的妇女。听到志愿者喊叫,我跟在余师长身后走过去,站在山崖上,听小伙子询问并转述埋在废墟深处老人的话:
你多大年纪了?/——六十一岁。/你在哪里?/——在一楼卧室床下。/压着哪个地方了?/——左腿被压住了。/身边有没有吃的喝的?/——没有……
当时已是傍晚六点过,部队没有照明设备,夜间无法救援。设在山口上北川中学旁边的抗震救灾指挥部通知:全体人员撤离。我们怀着难以言状的心情,随大部队往外走,耳边久久回响着那个志愿者的喊话:坚持到明天,我们再来救你……
“后来呢?”
“直到第三天把老人刨出来时,她已经遇难了。老人的子女情绪激动,骂部队救援不力,官兵们只是默默收拾东西离开……”
已是下午三点,我们浑身透湿、饥肠辘辘地顺原路往城外走。张子影一直沉默着,好久,她自言自语地说:“在大自然面前,人的力量显得太渺小,但在这场大灾难中,北川人、四川人、中国人,表现出了令世界尊敬的伟大精神!”
我接过话头,给张子影讲了一个故事:五月十四日下午,在曲山小学教学楼救援的工兵团官兵,凿开一个救援通道后,士官班长于明华只身爬进去,朝地下高声问:里头是帅哥还是美女?只听里面异口同声地回答:三个美女!直到天黑,官兵们也没能救出一个孩子。部队撤出时,于明华坚决要求留下,整个晚上他都蜷缩在洞口,陪着里面的三个小姑娘聊天。第二天我们看到救出来的王梦怡,就是其中的一个“美女”。
雨中,张子影的脸灿烂起来,这是我们当天第一次欢笑。
“百日祭”当天晚上,我把前些日子写的一首诗《不死之城》翻出来,细细地阅读——
最后一队士兵/在山头伫立/向那座城市/立正,敬礼/别了,北川/你这苦难的城/你的美丽曾令人目眩/青山绿水间的银白/转眼逝去/剩下一片废墟/没有喧嚣,没有蓬勃/只有无边的死寂/别了,北川/你这英雄的城/灾难骤降时/多少人/把生让给别人/把死留给自己/全世界都看到了/北川人的无畏与大义/……,别了,北川/你这孤独的城/所有人都将离去/剩下你无尽的疮痍/但是/全中国都看见了你/全世界都记住了你/你没有被抛弃/你已成永久的纪念/我们还会来/千千万万的人都会来/子子孙孙都会来/来哀悼,来追思/来体尝灾难/来领略重生/别了,北川/你这不死之城。
二00八年十二月十二日于成都市北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