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天,迪提看到海上开来一艘桅杆高高的轮船。她顿时觉得这奇景的一现是命运的召唤。就是在梦里,她也从未见过这样大的一艘船啊。住在离海岸线四百多英里远的比哈尔北部,她又上哪儿去见船呢?她住的村子深深地窝在内陆,海就像是遥远不见的冥界:圣水恒河就是跌进了那样暗黑的裂缝“黑水”中。
那是冬季将尽的时候,说来也怪,那年的罂粟开花很迟:从贝那勒斯一路绵延开去,恒河就像漂在两块冰川中间,两岸都被白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覆盖着。就好像喜马拉雅山上的雪都落到了这平原上,等着胡里节。和五颜六色的春天的降临。
迪提的村子坐落在贝那勒斯东面差不多五十英里的加兹布尔镇郊外。迪提和村里的邻居都在为罂粟的晚熟而操心。那天,她早早就起了床,开始一天的劳作:给她的丈夫胡卡姆·辛准备好洗干净的腰布0和克米兹,还有他中午要吃的烤饼和泡菜。等她把他的饭菜装好、包好,她就会抽空儿麻利地去趟神龛。等洗过澡、换好衣服,迪提会做一次正式的礼拜,摆上鲜花和供品;可这会儿,迪提还穿着晚上睡觉时的莎丽,所以她只是在神龛前稍稍停步,合掌屈膝,略表敬意。
没过多久,就听到门外牛车轮子吱吱嘎嘎的声音,这车是来接胡卡姆·辛去工厂上班的,工厂就在离家三英里的加兹布尔镇上。虽然这没多远,但胡卡姆·辛是走不动的,因为他在英国军团里当兵的时候腿受过伤。这腿伤倒还不至于严重到要用拐杖,所以他可以自己走到车旁。迪提就在他身后跟着,拿着他的饭和水,等他爬上车后再把这布包交给他。
赶牛车的叫卡鲁阿,是个大块头,可他没有下车帮这位乘客,而是小心翼翼地扭过脸去:他家都是皮革工,而胡卡姆·辛则属拉基普特高等种姓,胡卡姆认为,如果看到低等种姓的脸,那么这一天都会不走运。此刻,他爬上了牛车后面,这位前军人就脸朝后面坐着,布包放在大腿上,为的是不让它与赶车人的东西直接接触。车夫与乘客,他俩就这样坐着,一路吱吱嘎嘎地向加兹布尔走去——也会你一言我一语说上两句,但从不看对方一眼。
迪提也一样小心地不让赶车人看到她的脸:她只有回到屋里,去叫醒六岁大的女儿卡布翠的时候,才会放下她的头巾。卡布翠还踌在床垫上,看到她一会儿撅嘴一会儿浅笑,迪提知道她肯定还在做梦:刚要叫醒她,迪提却停了下来,又退步端详起来。看她女儿睡梦中的脸庞,她依稀看到了自己的轮廓——饱满的嘴唇、圆润的鼻头、上扬的下巴——只是儿童的脸庞线条愈显清晰与明朗,自己的却似乎是越发地没了轮廓,变得不那么出众了。结婚已七年,迪提虽然总觉得自己还像个孩子,但厚黑的头发里已经跳出了几根白发。脸上的皮肤也因日晒而干燥变黑,嘴角和眼角上也漫漫裂出些皱纹来。然而,虽然她对自己普通的外表忧心忡忡,但有一点她却与众不同: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那个国家的这片地区却是少有的一种外貌。正是她眼睛的这种颜色——或是说无色——才使她看上去既像个盲人,又像能望穿人心。这一双眼睛让年轻人很是不安,他们对她抱有偏见,又掺杂着些许迷信,所以总会时不时地奚落她,好像她是个女巫。但迪提只消用眼睛望向他们,他们自会跑散开去。迪提对自己这种本领并没有感到一丝满足,但却心有欣喜,那是因为她的女儿,这是她的长相里女儿唯一没有继承下来的一点——她很高兴卡布翠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漆黑得犹如她光亮的黑发。此刻,低头看着她女儿熟睡的脸庞,迪提笑了,决定不叫醒她。再过上个三四年,自家的女儿就要嫁人了;等她嫁到夫家,肯定有足够的时间让她干活的了;在她守闺待字的这几年里,还是让女儿好好歇着吧。
满嘴的烤饼还没嚼上两口,迪提就走到屋外那块踩平的门槛处,这门槛一边是泥墙的房子,另一边就是外面的罂粟地。伴着刚升起的太阳,迪提欣慰地看到,有些罂粟花终于开出了几朵花瓣。在旁边的田地上,丈夫的弟弟查丹·辛已手持八齿耙子在干活。他用这工具上小小的齿儿在一些花荚上割出些痕迹——如果过了晚上有汁液殷殷流出,第二天他就会带着全家把地里的花荚都割开。这个时机的把握一定要很准确,因为这植物的生长周期里,只有很短的时候才有那无价的汁液流出来:不过就一两天,过了就没有了,若是错过了,这些花荚就像野花一样不值钱了。
查丹·辛也看到了嫂子,而且他是个逢人便要寒喧的人。他年轻,呆头呆脑的,已经生了五个孩子,每次见到迪提总要提一下她家就一个独生女的事儿。他一边朝她喊道,还一边舔着工具上沾到的汁液。怎么回事?怎么又是一个人下地?你这样还能干几年啊?得生个儿子,给你帮个手啦。你又不是不能生,是不是……
迪提早就习惯了小叔子的这些胡言乱语,所以完全就当没听到,背过身去,腰里夹着一个大竹筐,走到自家的地里。一排排的花垅之间落满了白色的花瓣,她铲起一把把的白花瓣,扔进竹筐里。一两个星期前,她还会小心地侧身走在垄沟旁,生怕碰到了花,但是今天却是气鼓鼓地一路走过去,根本不理会自己的衣服刮落那花荚上一簇簇的花瓣。等装满了一篮,她就会提回家去,倒在门外的灶旁,那里正是她做饭的地方。门槛这里被两株高大的芒果树遮挡着,树上已经开始窜出一些小芽儿,它们就要开出第一朵春天的花苞。幸好大树遮住了阳光,迪提蹲在炉子旁,昨晚的余烬还没熄灭,在灰里还能看到火光,所以她又往里塞了一捧柴禾。
卡布翠醒了,趴在门旁露出小脸儿,她妈妈现在再没心情哄她了。气鼓鼓地问道:起这么晚?你在哪儿呢?你以为家里没活干啊?
迪提吆喝她女儿把罂粟花瓣扫成一堆,她自己忙着把火撩旺,烧热炉火上的一个铁制塔瓦。等这锅热透了,她就把花瓣撒在上面,用捆好的石板瓦压平。花瓣烤成了黑色,开始粘在一起,过了一两分钟,它们看起来就像用小麦面做成的圆圆的烤饼,像是迪提给丈夫打包的午饭。这些罂粟花瓣烟叶的确叫“烤饼”,但它们的用途却名不副实:它们要卖给加兹布尔的萨德鸦片工厂,把它们敷在装鸦片的陶器罐内壁上。
卡布翠这会儿已经捏出一些面团,而且真的搓出来几个像样的烤饼。迪提赶在火灭之前麻利地烧着,烧好的烤饼被放在一边,等着跟昨天的剩菜一起吃——一盘已经变了味的酱土豆,就是罂粟种子酱煮的土豆。这时她的思绪又回到了神龛:午餐礼拜的时间又快到了,该到河边去洗个澡了。迪提把罂粟子油抹到卡布翠和自己的头发上,然后在肩上又披了一件外衣,就带着女儿穿过地里向河边走去。P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