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六月的下午时分，开始西斜的太阳依然热辣辣，有些晃眼，但坐在海滩边两棵大树下的绿色长椅上，浓荫遮顶，海风阵阵吹来，凉快得我几乎就要闭目睡去。啊，这咖啡湾！

以前并没有来过，在岭南大学小聚之后，B说，去咖啡湾吧！M已选好景了！我当然没问题，他们是封面设计，一切由他们作主。只是心中暗叫，怎么那么巧！我另一本即出的散文集书名也正好有“咖啡”二字！拍出来的效果，没有咖啡，但画面果然有气氛。两株大树静静，张开如伞的枝叶，覆盖天空，一线阳光从叶间的缝隙透下，闪着金光；前方是大海。我仿佛听到海水轮番冲击海岸的声音：哗——哗——哗——，整个感觉就是静谧、空旷。

也许因为不是周末也不是假日，这里静悄悄地，没有人。好像没有公交车驶经，除非驾车自己来啦！我们从虎地来，车子在山路拐了几次，才到屯门青山公路十八又四分之三米处，四望无人，附近高地上似有快餐亭，也无客人，那海面沉静如在晒太阳。咖啡湾泳滩早期是私人所有，如今变成康乐及文化事务署辖下的泳滩之一，设有更衣室及淋浴设备，并有救生员值勤。但眼前一切皆不见，莫非他们也都休息去了，反正也没有泳客了。虽然这里还设有烧烤区和泳屋等，但由于受到污染物的影响，出现红潮或其他水质污染原因，而变得不适宜游泳。有海湾而没有喧嚣的人群，感觉上有点不习惯。通常，海湾总是离不开泳客，比如浅水湾，比如长湾，击浪浮沉的男女老少，嘻嘻哈哈高声叫低声呼，一片欢声笑语，搅动那一片蓝天白云，只有那青山默默不语，笑看风云。思绪缥缥渺渺，我竞想起芝麻湾来了，有多少年没去那里了？那时确然青春年华，留下的身影已然泛黄，证明经历的风尘岁月染霜，但尽管时光老去，我依然记得当年的阳光照在身上的热度，以及毫无顾忌的笑声，有点放肆，有点粗野，但却真心实意。多少年后回想，倒有些怀念那时的热情了。犹记得那年秋夜在黄金沙滩散步，全长五百米，是以从海南岛运来的沙铺成的，那沙质幼细，踩下去只觉绵软。夜海茫茫，肉眼无力洞穿；海风阵阵劲吹，沙滩上这里那里点起蜡烛，人们三五成群地围着低语，是取暖？还是营造氛围？但见小孩子在周围疯跑，童声清脆，把寂寞的夜色都搅翻了天。

但这咖啡湾的下午是那么热，快餐亭寂寞得失去任何吸引力，遥望海那头，B说，那里便是黄金海岸了！呀！黄金海岸？久违了的地方！有一年秋天，公司组织，我们还到这里的酒店住了一夜，晚上站在窗台上看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空，那感觉是一派澄明，在市区那是看不到的景象了。那情景，连同那时的心境，便那样明亮地沉在我心湖深处，漾漾不去。还是去那里喝杯咖啡吧，坐在咖啡店的沙发上，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是不是扯出了咖啡湾的风情？还是闻到了袅袅咖啡的香味？而我们明白，有一种树下咖啡湾的意象，充满浪漫诗意，已经在我在你在他心中成形。

我忆起童年时代在万隆生活的片断了，虽然万隆是山城，不靠海，当然没有海湾，更不用说咖啡湾了，但那时每天早餐几片面包一杯爪哇纯咖啡，是必然的；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后来妈妈半开玩笑说，不要喝太多咖啡了，喝太多会消减记忆力，人也会变迟钝。那时虽然半信半疑，却也在我心底引起一阵恐慌，后来回北京，根本没咖啡喝，也就渐渐戒掉了，甚至忘得一干二净，生活中不再存在的东西，不会再引诱我的胃口，习惯势力展示出非常强大的力量。正当我以为此生与咖啡再也无缘的时候，我又被命运抛到香港，走在街上，一阵咖啡香味突然飘过，啊！在另一个地方，我又再次遭遇咖啡，但已不是爪哇咖啡，而是加冰加奶的“西班牙咖啡”了！也许是身处热带的关系，本来我喜欢冰冻咖啡，但他们说，冰冻没有原味热咖啡好喝，我慢慢也就改喝热咖啡了：拿铁、卡巴仙奴、蓝山、磨卡、巴西、加酒的爱尔兰咖啡……就是没喝过最负盛名的印度尼西亚“猫屎咖啡”，两百多块钱一杯不提，光听说它是从狸猫的粪便中提炼出来，即使再著名再香气四溢，也足以让勇者疲软了！

穿过露天的“黄金蒙马特广场”，这里也是静悄悄，偶尔有人穿过，那号称香港首个街头艺术广场的“演艺坊”，和售卖各式自制手工艺品摊档的“荃艺坊”空荡荡的，并没有人表演，原来，只有星期天下午三时至九时，才能够有缘观看。这里不是巴黎的蒙马特，没有人群川流不息，也没有化成雕像一动不动，突然就扭动，吓人一跳的演艺人；平日的下午时分，这里一片安宁，是个懒洋洋的下午，“卡仙奴”露天餐厅的下午茶已然远去，我甚至不清楚它是否还在？毕竟都市的节奏奇快，稍不留神，早就变成明日天涯了！这里是室内咖啡室，音乐轻回，把阳光挡在外头，冷气盈室，虽然没有表演没有手工艺品可以欣赏，但有歌有咖啡有冷气，我们闲聊，不觉日已倾斜。风声依稀，我听到那花儿“咘”一声落地的声音；涛声不绝，远望有风暴仿佛在积蓄着力量。从商场平台凭栏望过去，此刻夕阳正在西沉，圆拱形窗框、圆柱、三角屋脊、桃红色外墙……海畔一派欧陆建筑风情，给照得金黄一片，一闪一闪的耀眼。而那迎风轻摆的棕榈树叶，相互拍打着，哗啦啦地把人带到虚幻的梦境中去，遥远缥渺，似近还远地不太接近人间真实。P3－5

自序

第一辑 相逢在海角

 湾畔静悄悄

 相逢在海角

 一线牵天涯

 邮票小小，世界大大

 短！长！短！

 交通网络

 机场中转站流浪人

 饮茶！饮茶！请饮茶！

 恭喜！恭喜！

 中秋，在迁移中

 从王府井到大栅栏

 胡同深处藏酒店

 京城秋夜

 食为先

 当代驿栈

 夏日雪糕凉

 书籍情结

 失物待领

 约会的地方

 善待自己

第二辑 眨眼红绿灯

 山连山，水连水

 风中下午茶

 太阳眼镜下的曼谷

 匆匆走过那热带小镇

 味觉槟城

 雨城太平

 米仓，掀起稻浪滚滚千层

 回到少小时

 变戏法

 过气球迷

 天青色的心

 太平山下

 星星星星亮晶晶

 眨眼红绿灯

 迷失观塘

 再来的时候

 情结湾仔

第三辑 木栅瘦樱

 淡水浓情

 木栅瘦樱

 灯节，在台北

 一水之隔

 有风景的房间

 休闲在赌城

 梦里梦外

 梦回心间

 又见黄浦江

 温婉的笑容

 笑问客从何处来

 钟山风与雨

 春风十里扬州路

 水绿盐城

 龟驮凤凰城

 登上穹窿山

 秋风秋雨苍山

 一年秋风今又是

 秋水共长天一色

 聚春园里佛跳墙

 虫声蛙鸣花都

 似曾相识燕归来

 古城河水汩汩流

 妈祖庙之祖

 中国最美的乡村

 梦回“云水谣”

 又见土楼

 笑眯眯的杨绛

 百岁杨绛

 “老爷有钱！”

 我轻轻地招手，带走每一片云彩——论陶然散文兼及《风中下午茶》

附录：陶然作品一览

记得去夏吧，南京的刘俊兄来信说，江苏文艺出版社的汪修荣总编要策划出版一套境外散文丛书，请他推荐一批人选，他推举了十个人，包括我，但最后是哪几位，须等出版社看了之后确定。如今确认有我，有点意外惊喜的感觉。

南京于我，有极大的亲切感，1996年，我参加在南京举行的第十二届世界华文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住在双门楼宾馆，一切细节已不复记忆，但那天中午去玄武湖闲坐和那晚去泛舟秦淮河，还是记得的。走过四月的贡院街，一家正放映末场电影的电影院，正传出乒乒乓乓的枪声，脚下踩过一张纸，低头一看，不是当时刚下映的好莱坞电影海报《廊桥遗梦》是什么！前年春天再去，老南京L兄识途老马，带我们共游秦淮河，尝试桨声灯影中的夜色，果然别有风韵。

我在香港文坛露面，出版的第一本书是1979年5月初版的长篇小说《追寻》，它后来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和北京群众出版社分别于1984年和1990年出版简体字版。在中国大陆，则是1982年6月初版的《香港内外》，但是它是散文小说集，纯粹的散文集，则要迟至1985年11月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回音壁》了。而在香港，则要到1987年11月，才由当时推出散文集颇多的山边社出版薄薄的一本《此情可待》。之后还在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出版过《秋天的约会》、《香港节拍》、《“1997”之夜》、《红茶馆》、《绿丝带》、《十四朵玫瑰》、《街角咖啡馆》等散文集，还有三本散文诗集《夜曲》、《黄昏电车》、《生命流程》，那时我把业余主要精力都放在小说上，对散文有一种敬畏感，觉得题材不难找，但要写好，并不容易。我记得，当时写过一篇《横竿高高在上》，讲述散文易学难精的苦况，那是我个人深切的体会。但近几年，我又回到散文创作的路上来，往事悠悠，回首走过的路，百般滋味在心头。

现在竟然获得在江苏文艺出版社出书的机会，于我当然十分珍贵。这本《风中下午茶》，本来就整理好了，正待物色出版机构，合约恰好送到，我也就不作他想。而这段南京因缘，确实让我难以忘怀。

本书共分三辑：“相逢在海角”、“眨眼红绿灯”和“木栅瘦樱”，试图把所思所见所感抒发在这本散文集里。而“风中下午茶”作为书名，并非意味着我最看重这一篇，而是觉得它可以让人舌尖涌起下午茶的味道，而我最为怀念的是那年七月，曼谷“文华东方”喝下午茶的情景，我们被安排在厢房一角，窗外热带绿树在风中摇呀摇的，吃着英式点心，喝一口冒着白汽的热咖啡，一面轻声细语偶尔聊几句，音乐若有若无地回荡在大厅里，那个在湄南河畔的下午，厅内脚步轻轻，人声低低，只有咖啡香味和茶香飘荡，直到人影朦胧，昏黄灯光逐盏亮起，那懒洋洋的氛围，我只觉得就想这样赖下去不走了！

当然人的意愿能否实现，除了主观努力之外，在很大程度上也受到客观环境的局限，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就像那天的下午茶，并不会因我个人的主观意志而改变它时间的步伐，不知不觉，天色已暗，晚饭来客陆续进场，我再不舍，也必须遵守规则，以回头的望眼，徐徐退场。这让我联想起散文写作，如果可以从容画上句号，固然很好，但有时戛然而止，也未必没有言已尽而意无穷的神奇效果。这下午茶给我的启示，不正与创作的道理神似吗！

这本散文集能够出版，首先要感谢汪总，还有赵阳小姐尽心尽力地责编，而刘俊教授的读后感，可谓友人的“识者之言”。谢谢一切关注的朋友。闲话休多提，请读者推开这道门，试尝下午茶的味道。

陶然

2014年2月11日，严寒多云，7—11度；于香港。

《风中下午茶》的作者陶然的文学从来是热文学，写市井，写生活，写失落的现代人，谁都写不出他的敏感和他的犀利。纵然走进暮春的江南，陶然笔底关怀的还是人与事，不是花与草。那是文学在这个新时代里的新出路：不再世故，不再矫情，不再虚幻。

陶然编著的《风中下午茶》内容包括：湾畔静悄悄；相逢在海角；一线牵天涯；邮票小小，世界大大；短！长！短！交通网络；机场中转站流浪人；饮茶！饮茶！请饮茶！恭喜！恭喜！中秋，在迁移中；从王府井到大栅栏；胡同深处藏酒店；京城秋夜；食为先；当代驿栈；夏日雪糕凉；书籍情结；失物待领；约会的地方；善待自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