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知青文集》一共收入了27位作者的31篇文章,分为纪实和小说两个部分,并附有一些旧时照片。这些作者分别在美国、加拿大、欧洲、日本,澳大利亚等地定居。这本书的特色就在于作者回顾往事的特殊角度。他们都在中国的“广阔天地”里度过了难忘的青春岁月,而今却生活在海外,从事各行各业,不少人还颇有建树。人在天涯忆旧时,空间维度加大了。远离故土,他们酿制的思乡之酒就自然而然地带有异色它香。这种清淡的醇香既来自他们文字中的异域色彩,又来自“洋插队”的各种体验。这都给知青文学带来一股清新的气息。
本册为凡草主编的《天涯忆旧时》。
上山下乡的风霜雪雨已经凝结出很多知青丛书,现在又多了一点海外的声音。《天涯忆旧时--海外知青文集/世界华人文库》所选的作品,无论是纪实还是小说,都反映了作者在认真地检查自己的生活,试图从中提炼人生的价值。正如苏格拉底所说: “未经检查的生活等于虚度。”人与其他动物的主要区别就在于,人不只是懵懵懂懂地活着,人会思考,能够在生活中找到意义,总结经验,发现真善美。有些人还擅长写作,在写作中理顺自己的思想,用优美的文笔记录自己的经历和感想。从而,我们就给后人留下了生活、思想和感情的轨迹,留下了经验,留下了美。我们思想了,生活对于我们来说就没有虚度。我们写作了,我们的生活对于后人来说也没有虚度。
《天涯忆旧时--海外知青文集/世界华人文库》由凡草主编。
插秧时节,男人在被窝里做梦时,女人就起来了。
四五点钟的天,一片漆黑。腰上别一把浸过水的稻草,刷刷,刷刷,两手左右开弓拔秧,一会儿就是满把,用嘴叼住稻草的一头,两把秧一合,顺势用稻草一绕,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一把稻秧上已经结好了一个漂亮的活结,秧把飞起一道弧线,稳稳地堆到身后。
天亮了,把拔好的秧拢成一堆,放到背篮里,背秧下大田。“赤脚走在窄窄的田埂上”,一点也不像歌里唱得那么轻松愉快。身上背着百十斤重的秧子,一步一滑,秧子上的泥汤从蓑衣缝里流进后背,顺着脊梁往下滴,苦涩多于浪漫。
插秧,插秧。双手上下飞动,耙匀了的水田里是稀泥,还是乱石,都不会影响这双手的运作。烈日当空,汗水糊住双眼,歪头往袖子上一蹭,接着插秧,插秧。
大雨滂沱,雨水和汗水在脸上混成一片,歪头往袖子上一蹭,接着插秧,插秧。一步步往后退,一寸寸丈量土地,直到地老天荒,直到把天底下的水田都描绿。
_次插秧回来,一进灶房,我居然看见厨房地上满地稻秧。累过了头,不仅一闭眼满目稻秧,连睁着眼都是四下一片新绿。
一天下来,经过十几个小时的劳作,腰早已麻木,脚也变成借来的了。此刻,天堂是一盆滚热的洗脚水,地狱是第二天的出工哨。
农忙苦,农闲也苦。冬天,是女人进山积肥打柴的季节。鸡叫三遍,女人就相邀结伴出发了,等日头出山,一背柴或松毛已经到家了。男人要等日上三竿,才会起来吃女人煮好的早饭。
冬天女人要拉满来年垫猪圈用的松毛,要砍满一年的烧柴,要喂猪做饭,还要和男人一道翻地,平田。
难怪每个巴甫洛女人的心愿都是来世变个男人。
对我们四个女孩来说,身体辛苦,还不是最苦的。没有希望的青春,让人窒息。
没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推动,没有“曙光就在前头”召唤,所有的苦,都变成了不堪承受的折磨。
突然,有消息说,有可能在下乡知青中招收工农兵大学生。
希望的生命力是多么顽强!有一点点缝隙它就要挣扎着死灰复燃。
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们把分红拿到的钱买了几斤白酒,按当地的习俗放上大枣、梅子、干果、白糖,做了一坛女儿红。
据说,纳西姑娘都有做女儿红的习俗,’把做好的酒埋在地下,出嫁时挖出来,酒浆殷红甘甜,用它款待宾客,会带来客人的祝福。我们相约,埋一坛女儿红,看谁先回城,等有人回城时我们开坛。女儿红,是我们心照不宣的希望,是我们对命运,对彼此立下的战表。 我们酿造希望,又在这虚拟的希望之旗下开始竞争。 丽是一个漂亮姑娘,而且非常伶俐。上大学是需要贫下中农推荐的。贫下中农的代表,当然是兼知青户户长的老贫协。丽从此有事没事总往他家跑。逗逗他家的孩子,帮他家干活,和他的儿媳妇躲在灶后说悄悄话,甜甜地说着中听的话,变着法子逗老贫协全家高兴。每次回城,‘丽都要带回大量的礼物送给这位贫协委员。丽出的是长拳,所作所为,既可以冠冕堂皇写在推荐信上,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又可以收获回报人情,有来有往。
惠是一个文静的姑娘。她有一个被人民政府镇压的亲属,这使她原本就很小的希望又加上了一层渺茫。惠不太善言辞,比较内向。不久,她开始不露声色地出起暗招。生产队新提拔的副队长大成是一个大龄青年,当惠注意到大成盯着她看的那黏乎乎眼神时,心里萌发了希望。以后的日子,只见惠不紧不慢玩开了女孩们与生俱来的,玩了千百年的游戏。她巧妙地掌握着火候,距离。一颦一笑,或嗔或怒,都有讲究。把大成搞得颠颠倒倒。当然,手里的线不能放,也不能收紧,不见兔子,哪能撒鹰?惠打的是花拳。
琴既不漂亮,又算不上聪明。她唯一的特点是多病。打那以后,她手托香腮顾影自怜的时候多了,常常长吁短叹,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琴的头疼,腰疼,小指头疼,浑身没有一处不疼。桌上靠窗的地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药瓶,三天两头往卫生院跑,和大队卫生员的关系也突然密切了许多。无论上不上大学,一纸病退证明是有把握的。琴出的是柔拳。
我没有丽乖巧,也不会玩惠的轻功。欢蹦乱跳,鲜活生猛,别说装病,装死都没人会信。唯一的武器是能写会画。从此村口的黑板让我包了,在上面有事没事乱写乱画施展才能。我出的是猴拳。
我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路拳脚打得很是辛苦。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县里仅有的一个上大学的名额连公社都没到就在当权者们的各类人情、利益网里蒸发掉了。
不记得那是一个什么节日了,我们本该回家和家人团聚的。
我们本该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的,我们本该有美好的向往和爱好的,我们本该有纯洁的友谊和爱情的。P4-5
大规模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已经过去四十年了。那场运动,持续了十年之久,即使不算“文革”前的老知青,也涉及一千六百多万人,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它是我们生命旅程中无法磨灭的一部分,不但在我们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可回避,也是近代史中必书的一笔。
这么多人经历了那些蹉跎岁月,各自的经验当然不同,不同时期和不同地方也有差异。有的快乐,有的难熬,有的热闹,有的孤独,有的美好,有的痛苦。因此,我们不可能对如此丰富的经历做出同一种反应。这种纷繁复杂的人生,绝不是一首歌、一个说法就可以拍板论定,也不是一本书、一个大文豪就能够描述穷尽。后悔也罢,励志也罢,都是每个人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是一种集体的行为。我们没有必要让一代人共同行动,对此做出一致的反应。与之相反,我们需要的恰恰是普通人个性化的回忆和独立的见解。
上山下乡的风霜雪雨已经凝结出很多知青丛书,现在又多了一点海外的声音。本书所选的作品,无论是纪实还是小说,都反映了作者在认真地检查自己的生活,试图从中提炼人生的价值。正如苏格拉底所说:“未经检查的生活等于虚度。”人与其他动物的主要区别就在于:人不只是懵懵懂懂地活着,人会思考,能够在生活中找到意义,总结经验,发现真善美。有些人还擅长写作,在写作中理顺自己的思想,用优美的文笔记录自己的经历和感想。从而,我们就给后人留下了生活、思想和感情的轨迹,留下了经验,留下了美。我们思想了,生活对于我们来说就没有虚度。我们写作了,我们的生活对于后人来说也没有虚度。
这部知青文集一共收入了27位作者的31篇文章,分为纪实和小说两个部分,并附有一些旧时照片。这些作者分别在美国、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欧洲等地定居。这本书的特色就在于作者回顾往事的特殊角度。他们都在中国的“广阔天地”里度过了难忘的青春岁月,而今却生活在海外,从事各行各业,不少人还颇有建树。人在天涯忆旧时,空间维度加大了。这种由距离赋予的特色,不仅是布莱希特在讨论戏剧时所说的间隔美,而更有拓宽的观念,文化的比较,习俗的交错和道德的迥异。远离故土,他们酿制的思乡之酒就自然而然地带有异色它香。这种清淡的醇香既来自他们文字中的异域色彩,又来自“洋插队”的各种体验。有意无意地比较和对照,使他们的回忆有别于其他同类作品,给知青文学带来一股清新的气息。这些普通人鲜活的回忆和独到的见解为历史万花筒增加了更多的色彩,转动它的后人也许会看到更为缤纷的图案。
廖康
2013年7月23日
最后一页轻轻翻过,我合上了这本将近四十万字的长卷。
身在大洋彼岸,我新的家园,眼前依然是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故国河山。隆隆机声震撼着亘古沉睡的北国荒原,骏马驱赶着云朵般的羊群奔腾在茫茫草原,陕北的窑洞,秦岭的梯田,黄河流过荒凉贫瘠的黄土地,一路抛洒下多少苦辣酸甜!我随着一篇篇文稿,穿过淮河流域,进入四川云南的丛山,再乘长江风涛,看着两岸稻花,来到遍布蔗林的海南……。
这块土地,深藏着一代人的过去,这本书里,记载着一群人的回忆。尽管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活轨迹,曾是兵团的拖拉机手,农场的农工,茫茫大草原上的羊倌,巍峨群山中的开荒者,乡村的大队干部,背着药箱的赤脚医生,社队小学的民办教师,或者是普通的人民公社社员……我们却有一个共同的头衔——“知识青年”,一段共同的经历——在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一个共同的转折——到大洋彼岸开始新的生活。
岁月匆匆,我们相逢在虚空幻境,凭借互联网的便利,天涯忆旧,共诉衷情。一位热心的网友提议,让我们把这些往事变成铅字吧,与同代人分享悲欢,给后辈人留下些记忆,让人们从更多的层面了解那个特殊的年代。抱有同样宗旨的朋友们很快响应,在她的策划下,组成了一个编辑小组,隔洋跨海联系出版社,通过虚无空间和一位位作者协商,征集文稿,增减删改,筹集经费……
可是,实现这个愿望谈何容易!世界太浮躁,有多少人愿意静下心来听听昨天的故事?几番风雨,几度波折,几次转机。可是,没有人轻言放弃。大家不折不挠的努力让这批书稿渐趋成熟。
本书的作者们都经历了土插队和洋插队。曲折的阅历,艰苦的生活,沉积提炼出一块块人生瑰宝。他们笔下的故事,不管是纪实文学还是进一步再创作,都超越了“无怨无悔”的空洞理念。大多数作者都可以从个人恩怨中解脱,用过来人的视角来看待大千社会,理解那个蹉跎年代。
虽然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没有文科训练,飞越大洋以后,很多人连母语都有些荒疏。可是,我们有的是认真和执著,文稿经过一遍遍审阅,一遍遍反复修改,基本上避免了错字别字,并且使这本书具有较高的文学水平。其中的小说部更有奇葩展现,令人欣慰。
一切似乎还在昨天,四十年就已经过去了。年华使这一代人鬓发苍茫,进入了回忆往事的阶段。倘如大家都能在有生之年写写这段“空前”的历史,它或许就会有“绝后”的可能。
凡草
2008年7月